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李阳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步子还是飘的。肾上腺素退之后，三天没怎么睡的后劲全涌上来了——太阳突突地跳，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坠，连走廊里的灯光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白色光晕。他跟艾拉在实验室门口道了别，说了什么他自己都记不太清，大概是“明天见”之类的话，然后踩着云一样的步子飘回了宿舍。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连衣服都没脱，整个人直接往床上一倒。枕头接触后脑勺的触感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终极科技——比他刚装的那两个T2惯性稳定器还管用。意识沉下去的速度比满载的工业舰脱离跃迁还快，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圈。从昨天晚上直接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没有梦，没有被债务惊醒的冷汗，没有半夜终端震动的催款通知——因为那个蛋的红色负数已经变成灰色零了。他只记得自己中途模模糊糊地翻了个身，然后又沉回去。
醒来的时候，宿舍的自动照明系统已经把灯光从晨光模式调到了间模式。暖白色的光线从天花板的发光板里均匀地铺下来，跟几天前那个凌晨五点钟他第一次用这副身体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淡蓝色光膜完全不同。他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发出几声脆响。肌肉里积压的疲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脑子终于恢复到可以正常运转的状态。他站起来照了个镜子——镜子里那张脸睡了十个小时之后气色好了很多，但头发翘得像被微陨石风暴扫过。他用冷水冲了个澡，换了件净的工作服，然后拿起终端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我醒了。今天精炼，这批矿多，可能要一整天。”
“知道了。你先去吃饭，别空着肚子进车间。中午我这边有个消息要跟你说。”
消息？李阳把终端翻过来看了看，没追问。母亲说“有个消息”的时候语气一般都很平淡——上次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告诉他她换了个二十七岁的身体。他已经学会了对母亲的“有个消息”保持警惕。
公共食堂的早午餐时段已经过了高峰期，他随便吃了点东西——一块压缩面包、一杯速溶热饮，然后直接往工业区走。路过实验室那一层的时候，他往走廊那头望了一眼。两扇紧闭的压力门安静地待在走廊尽头，门口的状态屏显示实验舱无人使用。他脑子里闪过艾拉昨天站在舱壁旁边帮他跑交叉验证时投影仪的蓝光落在她脸颊上的轮廓，然后立刻被自己拉回正轨。今天是搞生产的子，不是发呆的子。
精炼车间还是上次那间。超大型工业精炼炉已经在待机状态，炉膛温度维持在预热档，车间里弥漫着工业精炼区特有的燥空气和微量金属粉尘的气味。但这批矿石比上一次多了将近一半——七万方焦岩，堆在原料仓里的体量让自动搬运车的调度系统多开了三条临时物流通道。
他把上次精炼时做的流程优化数据从终端里调出来。上一次他在精炼车间蹲了整整七个小时，把每一批次的炉温曲线、冷凝回收速率、浮渣翻斗时序全都手动微调了一遍，最终的产出和回收率远高于系统默认参数。这次他不会再有那个精力重新蹲一遍——也不需要。七个小时的优化数据已经被他整理成一个标准化的流程文件，存进一个工业级数据盘里。只要到精炼车间的总控台上，系统就会自动按照他上次调试好的全部参数运行。
他把数据盘进总控台的接口。精炼炉的指示灯从待机蓝跳成运行绿，第一批矿石被传送带送入炉膛。等离子电弧点燃，数百度的高温把岩石熔成赤红色的液态球体，矿物成分开始按密度分层——最轻的元素蒸腾上升，在冷凝壁上凝成高金属凝块；较重的金属沉到炉底形成液态熔池；浮渣被自动翻斗移除。三钛合金、类晶体胶矿、类银超金属、超新星诺克石，四类精炼产物按顺序流入各自的储存仓。整个过程全自动运行，按照他优化过的节奏一批接一批地吃进矿石，再吐出一炉炉高矿物。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全程盯着。仅仅在总控台前站了头半个小时，确认所有参数都在标准范围内。之后，他转头去了隔壁的导弹生产线。
火神的蓝图已经被他从实验室导出，蓝图层的数据包完整地存进生产线的主控系统。他把蓝图文件加载进去，投影屏上弹出火神的完整工序流程图——弹体骨架、推进段、制导模块、弹头装药、引信逻辑，每一道工序旁边都标着详细的作参数和材料配比。超新星诺克石的用量被标注为高亮，双倍于标准配方。推进剂黏合剂的配比调整值也用蓝色字体标在旁边——那是艾拉帮他做交叉验证的那一组数据。
他把导弹生产线也设成全自动模式，然后开启了精炼车间与导弹生产线之间的物料联动。联动协议生效之后，两边的传送系统会在程序控制下自动调拨原料——精炼炉里出来的矿物，按火神配方所需的配比自动输送过来，不用人工中转。生产线的待机灯跳成运行绿，第一枚火神重型全伤害导弹开始进入组装流程。
他站在生产线旁边看了一会儿。自动化设备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机械臂把弹体骨架和推进段对接，焊枪在壳体上留下均匀的焊缝。他看到弹头装药段被送入填充站时，超新星诺克石的深色结晶体在称量台上跳出一串极小的克重数字，然后被精确地压进战斗部壳体。
上一次他坐在折叠椅上盯了四天三夜。这次流程全部固定化，自动化，物料传送联动全链运行。从矿石进去到导弹出来，整个链条头尾衔接，中间没有断点。而且联动设计是双向补料的——无论哪一边的产能占满，另一边都能继续运作；精炼车间产出多少，导弹生产线就自动匹配配比来吸收多少，不会出现原料堆积或空转。
他站在生产线旁边看了一阵，脑子里默默估了一个数。收回上次生产时的全部产出数据，和这一次的矿物总量跑一次粗略对比：标准导弹配方一份材料出十枚，上次四万六千方矿石精炼后匹配出一万五千批出头的标准材料，合计产了十五万枚。这次七万方矿石，加上火神配方多出来的百分之十材料增量，约计能匹配出一万三千批上下，也就是十三万枚左右。十二万以上是稳稳的。他是保守派。
他看了看产线开始滚动起来的累积数，确认运转节奏平稳，然后找了把椅子坐下。这一次不用睡地板了。
李阳在精炼车间和导弹生产线两边跑的时候，吉他中轴公务区，统合部后勤军需处的办公楼层，霍尔维斯正端着今天的第二杯咖啡，准备批阅上午第三批常规采购报告。他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上摊着几份待签的电子合同，投影屏上跳动着军需处每物资库存的动态数据。他本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略显稀疏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深灰色军需官制服的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
然后他的个人终端响了。不是公务频道，是私人通信——发件人标注着“徐妙”。他看了一眼，笑了笑，拿起来接了。
“老同学，今天怎么想起——”
“霍尔，你先别说话。我发一个附件给你，你现在打开。”
霍尔维斯愣了一下。徐妙的声音他还是熟悉的——但这会儿徐妙说话的口气，跟平时那种轻松随意的老同学寒暄完全不同。她的声音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种极有底气的东西，像是坐在牌桌上最后一个亮底牌的人。
他放下咖啡杯，点开了附件。李阳的发明专利申请认证副本首先弹出——申请人李阳，加达里合法公民，加达里海军军事学院毕业生，注册克隆人飞行员。然后是蓝图技术规格摘要：火神重型全伤害导弹，T2特殊弹药，原图，无限生产流程。
他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附件第三页是实弹测试数据对照表。爆炸威力提升25%。爆炸速度提升30%。飞行速度提高20%。飞行时间提高10%。双倍超新星诺克石配比自采覆盖，推进剂黏合剂重新配比补偿弹头增重。
附件末尾只有一行字。
“你怎么看？”
霍尔维斯放下杯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起来这个动作不是他自己想做的——是他在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他重新看了一遍数据表最顶上那栏“伤害属性”，然后把终端拿到更近的距离再扫一遍同一行。全属性——不是任意选项，是同时对动能、热能、电磁、爆炸四种抗性生效。
他在统合部军需处做了二十年采购，经手过的弹药品种数以百计，从标准动能导弹到高级势力弹药都有存货记录。加达里标准动能导弹只能打动能，提升品质只能优化同一属性的参数。古斯塔斯弹药攻击属性可以另选，但终究仍然限制在单一属性，并且跟加达里发射系统不兼容。而这张蓝图上写的是全伤害——同时覆盖电磁、动能、热能、爆炸四类属性，一次命中同时对目标施加全部属性伤害。在加达里现有武器库里，这个分类是空的。不只是加达里——全宇宙范围内，从来没有任何一款常规动能导弹能同时打出全属性伤害。
他直接调出徐妙的私人通信频道，接通的时候声音失去了一些节奏：“你这个附件从哪来的？”
“我儿子做的。”母亲的声音很淡定，像在说今天的菜市场白菜打折。她也没多解释，只是同样一份附件也传给了加达里海军后勤部采购处处长那边，抄送栏里有对方的名字。
加达里海军后勤部采购处处长叫冯野，五十四岁，头发剃成加达里海军标准平头，脸上的皱纹像是被舰船结构应力分析图刻出来的。冯野收到附件的时候正在后勤部的物资调度室里核对下个月舰队演习的弹药库存。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徐妙这个名字他不熟，但附件里的专利认证号码是真的，统合部的电子章也是真的。
然后他看完了数据表。
火神重型全伤害导弹兼容加达里标准火星标发射器的备注被标注在规格文件第二段。不需要改装发射器，不需要额外授权，所有装备加达里标准导弹发射器的现役舰船都能直接装填。
冯野把附件关机态界面上传进自己终端，然后抓起帽子就往外走。调度室里的副官在他身后喊“冯处，库存表还没签——”，但他已经推开那两扇压力密封门。这个导弹的性能参数让他不需要再等任何库存表格。全属性弹药对加达里海军而言不仅仅是一发更强的导弹——它意味着舰队在进行反舰打击时不再需要为目标抗性切换弹药属性，一艘战巡的垂直发射单元可以全部装填同一种火神，打击任何目标都能稳定打出综合伤害，后勤供应线的复杂度骤降。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进步，这是一场战术方案的重构。海军在弹药适配效率差上一整个战术位。
最终测试被安排在加达里海军第三造船厂附属武器测试场进行。霍尔维斯和冯野亲自到场，两人都带了各自的实弹测试监督小组。测试场的巨大舷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无尽太空，靶船已经就位——一艘巨鸟级驱逐舰，标准加达里现役型号，动能抗性是它最强的防御属性。加达里海军的驱逐舰在设计上为了应对常规动能弹药的冲击，把动能抗性堆到了同级舰船能堆到的最高值。
实弹测试监督组的技术员把火神原型弹装进测试发射器。发射器的火星标系统读取弹载制导模块，兼容性校验通过，指示灯跳成绿色。倒计时结束以后，发射器喷出一团灰白烟雾，火神原型弹拖着尾焰从测试窗口飞出。
全息监视器上同时跳着几组曲线——靶船的末端加速响应几乎立刻启动，速度推到极限。巨鸟级驱逐舰的推进器在全推力状态下短时间内把航速拉到接近三十公里每秒，这是它的最大速度。然后火神追上了它。
爆炸半径并不比标准导弹大，但爆炸速度实打实地提高了30%。靶船本没有逃出爆炸范围。火神的弹头在距离靶船最近的位置引爆，爆轰波以极高的反应速率在极短时间内完全释放，监视器的终端数据疯狂跳动——电磁伤害穿透护盾对电容系统造成瞬时过载，动能冲击直接撕裂装甲板，热能烧灼熔穿了结构梁，爆炸伤害将损伤控制系统的响应时间压缩到本来不及动作的程度。靶船最强的那一层动能抗性，在全属性伤害面前成了只挡一面墙的盾牌，其他三个方向的攻击照样穿过它的防御。巨鸟级驱逐舰在连续冲击下坚持了几秒，然后结构彻底解体，被炸成一团扩散的残骸云。
靶船的最大速度和火神的爆炸速度对比数据，爆炸半径内四种伤害属性质的具体表现，全部被测试场的多角度传感器记录下来。靶船残骸散落开去，在黑暗中飘成一片寂静的金属碎屑。
测试场陷入了长达近十秒的沉默。霍尔维斯摘下帽子，随手放在旁边的作台上，但这个动作做得很慢，他本没注意到旁边作台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冯野比他晚了一拍把帽子摘下来按住，他脸上的表情一帧一帧地变化——从震惊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狂热，从狂热变成一种很具体的恐惧：这个导弹不是他们海军的蓝图，是个人发明的，而且供应商只有一个。唯一的供应商。
“八百万。”冯野先说。他按帽子的时候没看霍尔维斯，而是看着那团正在慢慢散开的靶船残骸。
“八百万太少了。我可以给一千二百万。”霍尔维斯说。他的语气像是在谈一桩正规招标，但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招标式的冷静。
“一千二百万你也好意思开出来。”冯野终于转过头看了霍尔维斯一眼，然后立刻把目光转回去，重新放在全息投影屏上那组爆炸速度的曲线图上，“你要知道，这个导弹以后打进常规采购，驱逐舰挨一发就要直接退战。你手里拿到的不是这批试验品，是整个海军体系的反舰效率提升。”
霍尔维斯没有让步。“海军采购是海军的事，但统合部的军需储备要覆盖高安防御和低安快速反应舰队。你拿你的舰队，我拿我的区域防御——”
“那就各一半。分散供应，价格可以协商。”冯野最后说。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徐妙。母亲从头到尾一直靠着测试场观礼席后面的金属墙壁，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平静得跟这两个头发都乱了的老男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浅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首批供应量有限。十万枚，他说赶得及就这几天出。剩下的我们会继续排产。”
“十万枚，”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首批。”
窗外的残骸云还在缓缓扩散，她的声音落到最后一句话时语调很轻，像是随残骸一起飘走的。但所有听见这句话的人都明白，她不是在报价——她是在告诉两个全宇宙最大采购部门的负责人，以后想拿火神，得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