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旋者级的露天采矿器啃到第四块焦岩的时候，李阳就意识到了一件事：这艘船的效率数据，他在买之前反复核算过，但真正坐在逃生舱里、用神经连接直接感受采矿节奏的时候，纸面数据变成了一种近乎暴力的物理现实——快，快得离谱。
焦岩在露天采矿器的汽化光束下像黄油一样被一层层削掉。等离子体吸收管道的流量读数一直稳定在高位，矿舱容量增长的速度比冲锋者级快了不止一个量级。更要命的是，回旋者级的矿舱是两万五千方，但以这个采矿速度，这艘船的矿舱会在一个小时内被完全塞满。
周围的景象倒是跟他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八艘冲锋者级仍然均匀地散布在矿带各处，采矿激光在岩石表面划出一道道细密的切割线。偶尔有一艘冲锋者从矿带边缘脱离——矿舱满了，开回母星空间站卸矿。高安区的对冲基金回报率低，这些冲锋者每一次满舱的产值都不算高，但胜在安全稳定，适合不想冒险的散户矿工。
李阳看了一眼自己矿舱的容量读数，62%——从他启动露天采矿器到显示器跳到这个数字，前后才半个多小时。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舰首朝向，把露天采矿器的焦点对准焦岩上结晶品位最高的区域，然后打开了跟母亲的点对点通信。
“妈，我快满了。”
通信频道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做梦似的恍惚：“你采了多少了？”
“百分之六十二，”李阳说，“还有——不到半小时第一船满。我让你提前腾货舱就是这个原因。”
“你怎么这么快？你那些冲锋者邻居花了将近一小时回去浇矿，又花了一小时不到装满第二船，你这一口气没喘就把第一船采满了，往后他们第二船还没回来你第二船就已经上来了。”母亲压低声音，像是在旁边有人——李阳听到背景里工业运输舰的作面板传来的细微提示音，然后母亲叹了口气，“难怪你要换回旋者。我要是有这种大勺，我也天天挖。”
“妈，你把工业运输舰开到我右舷，我们现在就做一次满舱转移。”
李阳打开回旋者级的货舱对接口，工业运输舰的大型传送管对接之后，开始把他矿舱里两万五千方焦岩往母亲四万五千方的货舱里灌。矿物流动的数据在神经连接里形成一股持续的低沉的背景噪声——像是沙子从高处倾倒到金属板上，但频率更低、声更长。他看了一眼转移进度条，确认流量稳定，然后靠进逃生舱的座椅，把双手枕在脑后。
神经连接里舰船的传感器还在不停地刷新矿带里的友军目标。八艘冲锋者，一个都没少。有一艘冲锋者刚刚从空间站方向重新跃迁进入矿带——李阳注意到它的矿船ID跟二十分钟前离场的那一艘一致，也就是说这位矿工卸完矿就立刻赶回来了，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速度倒是挺快的，但一趟来回加上卸矿，中间空置的采矿时间太长，效率跟回旋者级这种带着工业运输舰的作业模式没法比。
就在他正在脑子里默默计算这批矿石精炼之后能匹配多少枚导弹的时候，舰队频道里弹出了一条新的入队申请。传输签名末尾带着加达里民用品市场的授权许可签名，附加备注栏写着两个字：艾拉。
李阳一愣。
通信切换到一个新的全息投影窗口。窗口里出现的姑娘大概二十出头，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净利落的马尾，眼睛是很正的黑色，瞳孔深处带着一点极细微的琥珀色反光，像是某种精密光学仪器里的瞄准分划。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连体工装，工装肩部沾着几块深色的导电膏痕迹——这东西不好洗，任何人只要碰过，肩口就一定会留印子。背景是一艘冲锋者级的逃生舱内饰，但跟周围那些标准配置的冲锋者不同，这台逃生舱右侧的辅助显示面板上正跳着他认得出的改装件应力检测曲线。
“矿带-5，应该是这里吧。我在边缘了，李阳，能加一下编队吗？”
她的声音不高，咬字很清晰，听起来像是在改装件铺子里跟客户确认参数时的口气——专业、直接，没有多余的寒暄。她说着“能加一下编队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这个型号的反动能聚合器还有货吗”。
李阳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他是个钢铁直男。上辈子三十一年，他唯一一次跟姑娘单独吃饭就是小周，那次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接话，最后全程都在聊报关单的分类编码。这辈子他继承了另一个李阳在军事学院里孤僻寡言的生活作风，跟姑娘的接触频率约等于零。他的大脑里存着一整套完整的采矿技能树，但没有任何一个模块教他怎么在舰队频道里跟一个刚加入的姑娘说话。
但他的视网膜比他的大脑先一步替他做了反应——他把全息投影里那张脸的每一个像素都扫了一遍，然后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个事实：这个姑娘确实很好看。不是那种化妆化出来的好看，是那种五官本身就长得很净、比例刚好、不用任何修饰就能让人觉得舒服的好看。
然后他的钢铁直男本能随即以最快的速度跳出来拉响了警报——以往李阳遇到好看姑娘的标准作流程是：第一步，确认对方好看；第二步，立刻把目光移开；第三步，在心里告诉自己好看的女人跟自己没有关系；第四步，逃跑。这套流程在他过去的三十一年里执行过无数次，成功率百分之百，从来没有失手过。
但这一次，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另一套流程。这套流程不是他自己写——是他妈在他脑子里潜移默化地装进去的。流程只有三步：第一，你现在有妈了；第二，你兜里有钱了；第三，你养得起媳妇。
两个媳妇都养得起。他自己在心里说。
然后他立刻又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按得非常用力。养得起一个，养得起一个就够了。呸呸呸，人家是来挖矿的你在想什么？你个玩意儿！挖矿挖矿集中注意力挖矿！
神经连接把内在的所有波动都映射到了舰船的姿态上——回旋者级毫无征兆地在太空中晃了一下，露天采矿器偏离了原来的切割线，光柱扫到旁边的废石上面，削掉了一块毫无价值的角砾。
“……你没事吧？”艾拉的声音从全息窗口里传来，语速很稳，但语调比刚才往上抬了半度。李阳还没来得及回答，频道里就入了一道他非常熟悉的、带着几分看戏口吻的女中音。
舰队指挥频道显示发言者是“徐妙-工业运输舰”。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关心到位、张弛有度，连语调都刻意放慢了几分：“艾拉，没关系的，他那条船就是传感器太灵，有时候自己动一动。你把冲锋者号往他右舷偏三百米的位置挪一挪，那里的焦岩结晶度最高。还有啊，你们两个调整好位置以后相互盯着点，矿带里的舰船多了，间距很重要……对了，你那摊位上那个看店的机器人留好库存记录没？”
“……留了，会把现货改为自取。”
“那就好。你们俩先互相适应一下，我去趟货栈。”她的通信频道切断之前，李阳隐约听到一段极轻快的口哨声。
全息窗口和舰队通信列表重新安静下来。李阳深吸一口逃生舱里恒温的传导液气息，把露天采矿器的锁定点重新对准作业面，然后打开了点对点通信。
“你到矿带-5了？冲锋者的矿舱容量小，你先把矿舱装满，这批矿石拉回去直接进我在吉他的精炼产线。我们这次采的焦岩里伴生的超新星诺克石，我就是打算在新版导弹里多加一点这种材料做实验结果应该很好。你跟在我屁股后面，我把品位最高的矿点留给你。对了，你那家改装件铺子，上次我订的反动能聚合器批次响应速度很不错，你自己选的测试图谱是哪一版？”
“你看得出来我用的是哪一版测试图谱？”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嘴唇微张了一下。
——舰队重新投入正常运转。回旋者级的露天采矿器继续轰鸣，几公里之外停着的工业运输舰，货舱刚多出一整批两万五千方刚出炉的矿物，这一切都像上一趟肯达姆之行一样顺畅而稳定。
但李阳知道，今天不是普通的一天。今天他的舰队里多了一个人。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跟一个姑娘开了口，没有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