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克尔·奥拉夫森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滚烫的咖啡。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灰白的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身材保持得相当好——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块状肌肉,而是常年在舰桥指挥席和行政办公室之间来回穿梭磨出来的精瘦练。他的眼神很亮,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偏头,像是在任何时候都在同时注意三件事。
“徐妙?”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母亲,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上次你说儿子还欠着二十万贷款,今天跟我说要来办结婚证——你儿子是几个月内完成了人生所有KPI?”
“四天。”母亲把李阳和艾拉往前轻轻推了一步,“准确地说,还清债务、换新船、拿下统合部长期供货合同、发明一款全属性导弹,全部加在一起——从他还欠着钱到现在,一共四天。哦对,中间还顺便谈了个女朋友。”
诺克尔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打量了李阳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婚姻办事处主管审视新婚登记者的例行公事目光,更像是一个老舰队指挥官在评估一个新兵。“你就是那个把古斯塔斯算法拆了重新拼成加达里兼容版的小子?冯野跟我提过一嘴。那老家伙上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我说,海军明年可能要重新评估舰队弹药供应链的整体架构——就因为一个刚毕业的学员在实验室里蹲了一晚上。”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婚姻登记系统的界面,一边录入信息一边头也不抬地加了一句,“专利认证编号报一下。”
李阳报了。诺克尔在系统里查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了统合部专利认证的完整档案。他扫了一眼,然后轻轻哼了一声。“全伤害属性。我在舰队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动能导弹能同时打四种伤害。你这个发明,在战术层面的意义比技术层面还大——海军后勤部以后不用为同一个发射单元配三种不同属性的弹药了,一艘战巡的垂直发射井全部装同一种火神就能覆盖所有目标类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后勤供应线简化,”李阳说,“战场弹药适配效率提升一个完整的战术位。”
诺克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母亲。“徐妙,你这个儿子以前在学院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这不像是一个刚毕业的学员能说出来的话。”
“他差点死过一次,”母亲说,语气平淡,“想法会变。”
诺克尔没有追问。他在系统上完成了登记,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两份结婚证,在上面盖了电子章。他把结婚证推到李阳和艾拉面前,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跟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开口了。
“徐妙,你儿子很会发明。我这里有一张原图——是以前我带舰队进一个四级虫洞探索的时候,从一个被破译的古代箱子里拿到的。那张原图我找人看过,找过很多人,包括海军科研所的几个老家伙。没人看得懂。连它到底是生产蓝图还是设计手稿都没人搞得清楚。”他把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从舰队指挥官的沉稳变成了某种更私人的、积压了很久的好奇,“我把它收在保险柜里快十年了。这十年里每次换办公室我都带着它。我这个人没什么执念,但那张蓝图——我这辈子就想知道它到底是嘛的。”
母亲听完,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大方,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种老同学之间完全不用设防的笑。“没问题,老同学。到时候婚礼的时候别忘了来喝一杯酒。”
“婚礼?”诺克尔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面前刚领完证的两个年轻人,恍然大悟,“这就定了?在哪办?”
“吉他那家最好的酒店,到时候包下一整层。”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计划,“我也会把我的娘家人喊过来,阳阳的爷爷到时候应该也会来。总之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我儿子结婚了——喜酒肯定有你一杯。”
诺克尔点了点头,用一种舰队指挥官接受任务简报的效率说了一句“到时候把期发我”,然后重新端起咖啡杯,目送三个人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咖啡杯里已经凉透的液体,自言自语了一句:“从负二十万到结婚,四天。这要是在舰队里,够升两级军衔了。”
母亲走出婚姻办事处之后,脚步没有停。她找了一条安静的走廊,拿出个人终端,开始一个一个地拨号。
第一个打通的是统合部军需处的霍尔维斯。
“霍尔,阳阳过几天办婚礼,在吉他。我把地点发给你,你来。”
霍尔维斯的声音从终端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被突袭的错愕和本能的心虚。“老同学,你儿子结婚我当然来。但是我先声明——你要是打算在婚礼上跟我说火神下一批要涨价,你得提前给我一个预算范围。”
“今天不谈价格。今天就是请你来喝喜酒。”母亲笑着把话接住,然后压低了一点声调,语气从老同学的轻松切换成了一种更沉稳的东西,“顺便跟你说一句——阳阳未来的供应量可能会扩大。不是小打小闹的那种扩大,是十倍的量级。”
霍尔维斯沉默了两秒。“你儿子要组建公司了?”
“我什么都没说。反正你人到了就行。”母亲挂断之前又补了一句,“对了,把你那套新制服穿上。别穿平时那件,领口磨白了不好看。”
她把终端切到下一个号码。加达里海军后勤部采购处处长冯野的通信头像在屏幕上跳出来的时候,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这个人是海军系统的人,跟统合部不一样——海军的人更看重资历和层级,一个民间供应商在婚礼上请海军后勤部长出席,这事在常规流程里不太常见。但火神不是常规流程。火神是海军明年战术方案重构的核心变量,而李阳是火神的唯一发明者和唯一供应商。
“冯野处长,我是徐妙。阳阳过几天办婚礼,地点在吉他。您上次在测试场上说过,火神改变了海军反舰打击的战术框架——所以我想,您可能会有兴趣出席。”她故意把话头停了一拍,然后放轻语调,“不是公事,纯私人邀请。霍尔维斯也来。您要是能抽出空,阳阳会很荣幸。”
冯野的回答比她预想的快。“时间地点发过来。”
然后她开始翻通讯录里那些更久远的名字。她在统合部海关工作了十几年,认识的人不止是后勤部和海军。她在加达里星港做通关审核的时候,跟几个女同事搭过夜班、换过年假,一起在值班室里吃过数不清的速食面包。那些姐妹现在有的调去了别的部门,有的退休了,有的已经升到了管理层。她一个一个地拨过去,用同一种语气:“我儿子要结婚了,在吉他。你能来吗?”
每个人都听得出她声音里的骄傲。那不是炫耀,那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满足。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李阳还在旁边站着。他刚才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妈一个接一个地拨号,一个接一个地用不同的语气跟不同的人说话——老同学、军需官、海军采购处长、海关老同事——每一个电话都是同一件事,但每一个电话的说法都略微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隐隐觉得母亲似乎在做一件比他今天领结婚证更大的事。
“妈,你这不是在请客。”他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拼凑一块看不清全貌的拼图,“统合部军需处、加达里海军后勤部、婚姻办事处的前舰队指挥官、你在海关的老同事——你把这些人全叫过来,不只是为了看我穿西装吧?”
母亲把终端合上,看了他一眼。“等你媳妇过来,你问她。她看明白了。”
李阳转过头。艾拉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红色终于退到了只剩下耳朵尖那一小片。她的表情比刚才在走廊里平静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了然。
“你还没看懂?”艾拉抬眼看着李阳,“你妈妈是在给以后的公司铺路。统合部军需处是你的长期采购方,加达里海军后勤部是你的潜在军需客户,诺克尔有舰队指挥经验和政界人脉,还有你妈自己那些统合部老同事——”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目光转向母亲,带上了某种程度的敬佩,“今天这一屋子人,每一个都跟你未来的公司有关。这已经不只是我们的婚礼了。”
李阳站在原地,表情从疑惑变成顿悟,从顿悟变成一种不太确定的羞愧——自己刚才光顾着看媳妇,没看到棋盘。然后他又露出一种微妙的自豪。
“所以,”他说,声音有点涩,“我结婚这件事,你是把它当成一场贸易展会来办的?”
母亲抬起头看了看他。她的目光很温和的,但语气一点都不含糊。“对。”她说,“你负责发明和赚钱,艾拉负责设计和改装,她爸负责舰船建造,她妈负责堡垒工程——我负责把人脉拉过来。家里每个人都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她把终端揣进口袋,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对了。你爷爷听说你结婚了,也说要来。你爸走得早,他生前最念叨的一件事就是你什么时候成家。到时候你打扮利索点,我娘家人多。”
电梯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只剩李阳和艾拉。李阳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手在口袋里,看着天花板。
“我妈刚才说的那个‘十倍量级’——她是认真的。”
艾拉点了点头。“你妈在统合部海关做了十几年通关审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供应链上游扩产需要提前多久跟下游打招呼。她今天打电话给霍尔维斯,不是在炫耀,是在给他一个信号——未来火神的出货量会大到影响统合部整个动能弹药的库存结构。她想让霍尔维斯提前做预算。”
李阳转头看她。“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因为我是做改装件的。改装件这门生意,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知道谁需要什么、什么时候需要、需要多少。”她把散在耳边的那缕头发重新拢到耳后,然后抬头看着他,“你妈妈跟我是一样的。”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地球上那三十一年。在地球上,他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家人。没有能给他铺路的人脉基石,没有人给他打过一通电话为他准备任何东西。他拥有的只是福利院那张窄窄的铺位、出租屋里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和加达里海军军事学院那个有着94.7%神经适配率的陌生人留给他的技术与债务。
而现在——他看了看走廊尽头已经关上门的电梯,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旁边、正在用指尖把玩着那本崭新的结婚证的艾拉,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嘴角不是向上去,而是往两侧慢慢地拉开,“去看看酒店。我妈说要把一整层都包下来——要是真的订满了,咱就得把整栋楼都买了。”
艾拉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住的惊讶。“开玩笑的。买楼是下一步的计划。”他补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某种之前的李阳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那是一个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一整支队伍的人才会有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