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了不止一截。两艘满载的舰船加一艘冲锋者级编队跃迁，惯性稳定器的作用头一次让李阳觉得这东西不是改装件——是亲爹。
T2惯性稳定器的特殊力场把舰船一半的惯性质量直接抵消掉，起跳准备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原本从肯达姆到吉他的满载跃迁要花一天，这次只用了八个小时。他的回旋者级在编队最前面，露天采矿器已经停转，两万五千方矿舱塞得满满当当。母亲的工业运输舰跟在右舷后方，货舱里装着今天下午从回旋者级转移过去的那一整船矿石，加上自己采集的另一批，四万五千方的容量被填到了百分之九十几。艾拉的冲锋者级挂在编队末尾，一千方的小矿舱也塞得鼓鼓囊囊。
三艘船排成一条松散的纵列穿过星门走廊，跃迁引擎的低沉振动从逃生舱的座椅传进脊椎。李阳在回旋者级的神经连接里闭着眼睛，没有看任何一块仪表盘，但海量的数据仍然在他的意识背景中无声流动——电容回充速率、货舱压力均一性、跃迁通道稳定性。这些数据流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甚至不需要分配注意力就能感知到每一条读数的微妙变化。而在这些后台感知的最边缘，另一条完全独立的信息流正在落定：他出发前挂进解压队列的发明技能包，全部绿了。
科学网络作、高级实验室作、研究概论、科学方法论、冶金学、高级材料科学、弹药工程专精——这七套技能，任何一套放在正常人身上都需要好几个月才能解压完成。弹药工程专精单项从初级到专家级的学习周期，学院标准课表上标的是三周到五周。他用了八个小时。不算快，但足够让所有技能在抵达吉他之前全部就绪。
他睁开眼睛。吉他的星门就在前方，排队序列里亮着几十艘舰船的ID。他排在第三十七位。正好够他把发明方案的最后一个环节在脑子里完整过一遍。
古斯塔斯原图的算法核心是独特的火星标制导逻辑——弹载计算机在末端制导阶段会用一个极其激进的多路径预测算法，同时跟踪目标可能的十几个机动方向，并在最后一帧信号中瞬间锁定最可能的一条。这套算法是古斯塔斯导弹全属性高于标准导弹的本原因。但它有一个硬伤：机动预测模型的参考坐标系是基于古斯塔斯自家舰船的火星标型号，跟加达里标准舰船发射器匹配时会出现大约百分之十五的兼容误差，导致导弹在发射后的初始锁定阶段有概率跟发射母舰的火星标信号对撞。
他要做的事情很清楚：把古斯塔斯的独特算法拆出来，跟加达里标准火星标做兼容性匹配，在预测模型中一层频率缓冲层来吸收初始锁定阶段的信号偏差。算法改动本身不算复杂——频率缓冲是加达里标准火星标系统本身就预留的物理接口——但要让缓冲之后导弹的全属性保留率尽可能地高，才是核心难题。正常的兼容性降幅大概会吃掉百分之十的性能，他的目标是把这个降幅压缩到一半以内。
然后就是材料配比的重新优化。他准备把超新星诺克石的用量加到标准配方的两倍。超新星诺克石在爆炸弹头中的表现他自己最清楚——这种深色结晶体在爆轰波传播过程中会在微秒级别内形成二次释能，将爆轰波阵面的峰值压力维持更久，结果就是爆炸半径和穿甲破坏效能的同步提升。常规T1动能导弹里，超新星诺克石的重量占比通常只有百分之零点几，因为它的采购价不便宜。但那是别人的成本账。他自己每次采矿都有产出，焦岩的精炼产物里就包含超新星诺克石，积存量远大于他目前做实验和生产的用量。采购成本为零的东西，想加多少加多少。
唯一的问题是：实验室作。他这辈子没进过任何一间真实的工业实验室。上辈子在地球上，他见过的最精密的设备是贸易公司那台总卡纸的打印机。但原主留下的神经适配率和系统学习能力，加上刚吞进脑子的那七套技能，足够让他把所有实验流程在动手之前就推演一遍。
他呼了口气。星门的跃迁窗口打开，编队号被呼叫。他把回旋者级滑进跃迁通道，舰船结构发出一声熟悉的低鸣。
回到吉他已经接近深夜。公共停泊区的冷白灯光依旧明亮，自动搬运车在货栈和泊位之间无声地穿梭。李阳把回旋者级停进泊位，从逃生舱里爬出来的时候，脚踩在甲板上的感觉跟出发前完全不一样——不是疲劳，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亢奋。
艾拉的冲锋者级停在旁边一个泊位。她正站在登舰梯旁边整理工装袖口的导电膏痕迹，看到李阳从回旋者的登舰梯上跳下来，抬头问了句：“你不是说今天还要做精炼吗？”
“精炼可以等。”李阳把终端夹在胳膊底下，往实验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她，“我出发前挂了全套发明技能，路上刚解压完。我现在要去实验室做一件事——把古斯塔斯那张原图重新发明，做成兼容加达里系统的型号。你想看的话可以跟着。”
艾拉把袖口放下来，看了他两秒。然后她没说话，直接跟上了。
加达里海军第三造船厂的公共实验室在工业区上两层，跟精炼车间隔了一段安静的走廊。李阳在实验室门口刷了指静脉和克隆人资格证，系统自动读取他个人芯片里那七套新鲜解压的发明技能，分配给他一间标准实验舱的使用权限。实验舱不大——一张双层防静电工作台，一台多轴自动化材料处理机，一组高精度光谱分析仪，以及实验舱后方一台工业级蓝图编辑器。
他把古斯塔斯原图从密封袋里取出来，端端正正地放进蓝图编辑器的扫描槽。原图的蓝图层在扫描光束下泛起微弱的荧光，右上角的古斯塔斯水印在验证通过之后转为绿色，整张蓝图的制造工序编码以极快的速度在编辑器的投影屏上逐层展开——弹体骨架、推进段、制导模块、弹头装药、引信逻辑。数千行工序编码，每一行都代表一个不可逆的物理制造步骤。
艾拉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背靠着实验舱的墙壁，双手交叉在前。她没有出声打扰，但眼睛一直在看。她看到李阳把古斯塔斯算法的原始代码从制导模块的分类层里提取出来，将火星标兼容接口的参数一层一层地拆开，然后在投影屏上重新构建了一个频率缓冲匹配层。他的手指在触控界面上动得非常快，每一步作之间没有犹豫，像是在动手之前已经把所有步骤在脑子里模拟过一遍。
“你以前做过算法匹配？”她忽然开口。
“没有。”李阳说。手上没停。他从矿石样品盒里取出超新星诺克石的标准样本，用光谱分析仪做了一次检测。百分之九十九点六——他自己亲手精炼的矿物，杂质含量远低于市售标准品。他把超新星诺克石的用量在两倍的基础上用分析仪跑了一组爆轰波传播模拟，峰值压力持续时长的数据比标准型导弹的参考曲线高了整整一截。然后他又微调了推进剂的黏合剂比例来平衡弹头增重对末端速度的影响，让推进段加上更密集的药柱层来维持最高速度不掉。
“那你怎么知道要频率缓冲层？”艾拉又问。她的语气不像拷问，更像是纯粹的好奇。
“加达里标准火星标系统在物理层预留了这个接口。”李阳一边调整参数一边回答，“不是古斯塔斯不想兼容加达里——是加达里在设计了整个火星标架构的时候就留了一手，等着以后有一天能反向兼容非标弹药。他们把这层的物理规格公开了，但匹配逻辑要自己写。”
艾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从实验舱角落的储物架上拿了一块备用触控板，站在李阳右后方的位置，帮他对推进剂黏合剂的温度梯度做交叉验证。两个人各自做着不同的工序，偶尔交换一句技术确认——匹配层的数据参考值是否对标加达里最新版火星标接口库版本，超新星诺克石的二次释能窗口与爆轰同步校准系数如何调优——这些沟通短、准，没有多余的修饰词，但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听起来格外流畅。
时间过得很快。几个小时之后，蓝图编辑器最后跑完一整遍系统兼容性校验，投影屏上光标停在了最终的成品配方状态。下面是最终验证结果：古斯塔斯算法匹配成功率接近百分百，爆炸半径与末端加速同步达标。引擎转速平稳，点火时序无异常延迟。材料优化检测通过。与加达里标准火星标发射器兼容性完整。
李阳把型号名称一栏填好，然后按下确认保存。全息屏幕在配方卡上面放出一行字：“火神”重型全伤害导弹。配方结构稳定，与加达里现役发射器完全匹配。以下是实验室标准参考条件下的各项性能数据：
· 爆炸威力：较标准T1动能导弹提升25%
· 爆炸速度：提升30%
· 飞行速度：提高20%
· 飞行时间：提高10%
· 爆炸范围：不变
特别备注：爆炸物构成中使用双倍超新星诺克石比例，材料成本增量通过矿物自采完全覆盖；推进剂黏合剂重新配比补偿弹头增重对末端速度的影响。此数据为实验室标准测试环境下参考值，实际效能可能因环境、目标结构等变量略有变化。
T2级别。特殊导弹。原图。无限生产流程。
李阳盯着投影屏上那几行性能数据，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一种极度压抑的亢奋。他转头看了一眼艾拉。艾拉也正好在看数据——她的眼睛在投影屏冷色调的背光里显得很亮，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内收得很紧，像是某种精密光学仪器的激光校准分划恰好锁住了目标。
“爆炸威力25%，末端加速30%，你用两倍超新星诺克石把爆轰波峰值压力撑上去，再用推进剂配比把增速曲线拉平——这些调整在技术逻辑上完全合理，但是把这么大幅度压缩在一起的人，在我见过的设计师里面，还从来没有。”她说完以后把触控板放回架子上，脸上隐约露出两团极淡的红。
李阳没有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因为他已经把双手按在自己的作台上，然后对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成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
统合部专利认证的在线申请通道几乎是秒回的。发明者资质验证——加达里合法公民、加达里海军军事学院毕业生、注册克隆人飞行员——全部自动通过。发明物技术等级评定为T2特殊弹药，知识产权类别标注为“原创衍生发明”。系统在确认蓝图的完整性和原创性之后直接回复了一行绿色大字：专利申请已通过。专利号将在三个工作内发至您的个人芯片。
李阳盯着那一行绿色大字，然后转身一把抓住了艾拉的手。两只手握住她的右手，在实验室安静的空气里又跳又笑。他忘记了自己三天多没怎么好好睡过觉，忘记了二十一万的债还完以后又被自己花掉了一大截，忘记了旁边那台光谱分析仪还在跑着没用完的超新星诺克石样品分析。他只记得这张蓝图是真的，这个叫“火神”的导弹是真的，它的性能是真的，而且这所有一切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成功了！你看到没有！爆炸威力25%！末端加速30%！飞行时间10%！还有飞行速度——20%！全部通过了！统合部秒回！这是特殊T2！这是无限生产流程！”
他拉着她的手晃了几下，然后停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握着一只温热且没有立刻抽走的手。
艾拉的脸在实验舱冷调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颧骨红到了耳垂尖。她没把手抽回去，但也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把头低了一些，盯着他那两只握着她的手的手背看了两秒。他想说“不好意思我太兴奋了”，但话还没出口，就看到艾拉抬起脸，白了他一眼——整个耳朵都红透了，但被握住的手仍然没有抽走。
然后实验室的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她刚从工业运输舰那边过来，头发还是路上随意夹起来的那个发夹。她看到李阳握着一个脸红到耳的姑娘的手站在蓝光闪烁的实验舱正中央，嘴里的下一句话还没有说出来就被自己笑出来的气给盖回去了。那个笑意来得很快，快得让她完全来不及收回。
“哎呀呀——进展这么快？都发展到拉手了吗？”她把门框斜靠着，双手交叠抱在前，语气里每一粒音节都浸泡在浓浓的笑意和骄傲中，“我本来听说你跑了实验室，怕你累死自己过来看看。看来是老妈多余了，你俩自己就挺好的啊。”
“妈，我是在——”
“拉手，科研。年轻就是好，科研都能把手拉上。”母亲说，“对了，你叫火神，我记下了。那妈先走，你们继续。”她把门带上之前又往里望了一眼，关门的动作极其缓慢，从门缝里伸过来的最后一道眼光完全是直射艾拉的。
门合上以后，实验室里沉默了片刻，沉默到连材料处理机的待机电流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艾拉低着头把他那只仍然没松开的手轻轻翻过来看了一下，然后又白了他一眼：“还不放开？火神都发明完了你还要拉多久。”
李阳松手的时候有点拘谨。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没做之前，他已经知道自己刚才那一跳和那几声吼，很可能会被母亲在未来某个饭局上反复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