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第三天。
这个时间安排是艾拉的父母在到达吉他的当天晚上就拍板定下来的。尼古拉斯和凯拉尼从客运枢纽出来之后，只花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就跟李阳母子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然后凯拉尼放下筷子，用她那种天生的大嗓门一锤定音：“明天一天邀请亲戚朋友，后天办。阳阳的时间紧，他那批导弹现在整个加达里边境都在排队等，咱们在这磨蹭一天就是耽误他一天的产能。”她说完之后看了一眼李阳，“你该忙忙你的，婚礼的事儿交给我们。”
当天晚上，凯拉尼就拉着艾拉去了吉他商业区的一家礼服店。李阳本来想跟着去，被凯拉尼一只手拦在门口，理由非常简单且不容反驳：“新郎婚礼之前不许看新娘的婚纱。这是规矩。”他只好跟尼古拉斯两个人去了另一家男装店，在一位留着八字胡的老裁缝的帮助下挑了一套深色的加达里正装。老裁缝问他在哪里工作，他说自己做弹药制造，老裁缝点了点头，说最近吉他市场上动能导弹的批发价跌了不少，是不是产能上来了。他说是。他没说那个把价格打下来的人就是他。
第二天，双方的亲戚朋友陆续到了。最先到的是李阳的外公外婆——徐妙的父母，两位头发全白的老人从新加达里IV号行星搭早班跃迁客船过来。外婆一见到李阳就拉住他的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瘦了，比上次在毕业典礼上看到的还瘦，你妈是不是没给你做饭”。母亲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外公则背着手在婚礼大厅里踱了一圈，然后用一种退休老工程师特有的严谨口吻对现场的灯光和音响布局提出了三点优化建议。
李阳的爷爷随后也到了。爷爷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需要拄一折叠手杖。倒是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爸要是还在，今天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母亲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只是安静地笑了一下。李阳没见过他名义上的父亲——那个加达里海军第三造船厂的焊接工程师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不在了。但他从母亲的笑容里看得出来，那个男人应该是个不错的人。
艾拉那边的亲戚也来了不少。她家的工程师圈子不大但关系很紧密，来了几个跟尼古拉斯共事过的老同事，以及凯拉尼在堡垒工程设计所的几个姐妹。有个阿姨嗓门比凯拉尼还大，一进门就拉着艾拉的手大声说“你这丫头怎么一声不吭就把自己嫁了”。艾拉被她晃得马尾都快散了，然后红着脸看了李阳一眼。李阳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悄悄伸手帮她挡了一下那个阿姨的第二轮摇晃。
第三天，婚礼正式开始。
地点是母亲订的——吉他最好的酒店，顶层宴会厅，一整层全部包下来。透过宴会厅的巨型舷窗能看到吉他星门方向，那条全宇宙最繁忙的星门此刻正安静地吞吐着跃迁的舰船，船灯在深黑的太空背景上拉出一条条细密的光轨，像是整片星空都在这场婚礼上放了礼花。
最先到的是加达里海军后勤部的部长冯野。他穿着一套笔挺的海军礼服，领口的徽章擦得锃亮，进门的时候步伐很快，像是在赶一场重要的战术会议。但他的表情一点不像开会——嘴角的弧度从进门就没收回去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中了一个很大的标。
“我今天是双喜临门。”他握着李阳的手，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采购合同，“首先，你结婚了——你邀请我，是给我面子。其次，火神导弹的专利目前只有你一个人持有，你没有授权给任何第三方生产，这意味着海军以后要采购火神，就得通过你。我参加了你的婚礼，以后谈判的时候你就不好意思给我涨价了。”
李阳还没想好怎么回这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冯野已经松开他的手，往吧台方向走去。他显然心情很好——他手里那杯香槟几乎没怎么喝，因为他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统合部后勤军需处的霍尔维斯紧随其后到达。他穿着母亲之前特意交代过的那套新制服，领口确实没有磨白的痕迹。他在宴会厅门口站了几秒，用那双在采购岗位上练了二十年的眼睛快速扫了一遍在场的宾客名单，然后走到李阳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直接：“火神下一批的排产计划定下来之后，第一个通知我。统合部管理着整个宇宙的星门和空间站防御，弹药需求不比海军少。你的产能要扩大，统合部可以在合同层面给你预付一部分货款。”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换上了一种更轻松的表情，拍了拍李阳的肩膀：“今天先不谈这些。恭喜你。”
婚姻办事处的主管诺克尔来得稍晚一些。他穿着便装，没有穿海军制服，但走路的样子依然带着老舰队指挥官特有的挺拔。他跟母亲寒暄了几句，然后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视线时不时扫过李阳，像是在打量一个让他很满意的新兵。
婚礼宴会厅里很快坐满了人。李阳穿着那套深色的加达里正装站在台上，往台下看去——母亲坐在第一排最中间，旁边是外公外婆和爷爷。尼古拉斯和凯拉尼坐在另一侧，凯拉尼今天换了一件深紫色的正式外套，嗓门依然不小，正在跟她那帮工程师姐妹推销火神导弹在实战中的表现。霍尔维斯和冯野都在左侧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把目光投向台上那个发明了全伤害导弹的新郎。诺克尔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端着咖啡，表情看起来很愉悦。艾拉的几个改装件行业的同行坐在右侧，正在讨论这场婚礼之后会不会影响到吉他改装件市场的价格走势。还有几个李阳不太认识的人也在——母亲在统合部海关的姐妹团，穿着一水儿的整齐颜色，像一排精心保养的旧式战舰安静地泊在港湾里。
然后音乐变了，新郎该看新娘了。
艾拉从宴会厅另一头的门走进来的时候，身后是舷窗外一整片无声的星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款式不繁复——她不是那种喜欢层层叠叠的姑娘——但剪裁非常利落，每一道缝线都贴合在她的肩线和腰线上，裙摆刚好拖在地毯上，不会太长绊到自己。她平时扎成马尾的头发放了下来，散在肩后，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宇宙蓝宝石耳环。那是母亲昨晚塞给她的，说是“婆婆的见面礼”。艾拉当时红着脸说太贵了，母亲说这是用你老公的第一批导弹利润买的，你戴着就代表他的本事。她今天戴上了。
李阳站在台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上辈子活了三十一年，参加过同事的婚礼，在游戏里帮人送过虚拟贺卡，但从来没有一次站在新郎的位置上。他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比如今天的流程，比如明天的开工计划，比如下一批火神的产能分配——但他什么都没想出来。他只是在看她朝他走过来，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满手心汗攥到了那把装饰用的假椅子靠背上时，艾拉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由伴娘牵起婚纱尾摆站在他的身侧。
司仪念完证婚词。交换戒指——尼古拉斯设计，凯拉尼监工，镶嵌的是肯达姆矿区出产的原生蓝矿结晶，不是宇宙蓝宝石，但色泽很接近。她父母没跟他说过这戒指是从哪个矿带找来的，他也没问过，但他认得那种暗红色基质里透出的淡蓝光泽——那是焦岩矿带的共生矿物特征。肯达姆是他和她第一次在舰队频道里说话的地方。
然后司仪说：“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李阳转过身，面对着艾拉。她正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嘴唇抿着，从颧骨到耳垂全部红成一片。她的手指在婚纱的裙摆上攥得紧紧的，没有往后退。整个宴会厅全部安静了下来。他发现霍尔维斯和冯野也在看着这一幕，两个全宇宙最大弹药采购部门的负责人，此刻像所有婚礼上的普通客人一样伸长了脖子。母亲在前排座位上笑着，眼角有皱纹，但眼睛很亮，手里那杯香槟端了很久没喝，因为她忘了。
他侧身前倾，闭眼，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吻得非常轻，也真算得上极不好意思的那种。然后满厅的掌声和口哨声从四面八方起来。凯拉尼举着勺子敲酒杯的声音尤其响，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旁边一个阿姨的酒杯碰倒，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擦掉脸颊从半个小时前就没停过的眼泪。诺克尔鼓起掌来热烈又脆，像是舰队检阅时那种标准的拍击节奏。
李阳直起身，看了艾拉一眼。她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同步地、极快地对了个眼神，同时笑了一下，然后又同时把目光移回各自的脚尖方向。
当天晚上，李阳在新房子里对着镜子解了半天领带。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一点点没散净的傻笑。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在房子里走了一圈。从客厅能看到吉他星门的方向，星门的光轨一如既往地安静流动。厨房里传来母亲和岳母低声交流明天的采购计划，客厅里岳父正在调试终端。
他走回卧室。艾拉坐在床边，头发已经重新扎成了马尾，穿着那件深绿色的便装。她也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她看见他来，身体半转着从床边站起来，面对着他却没看他脸上的任何一处，目光躲闪了片刻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口。
“睡吧。明天还要开工。”她说完便背过身去开始整理被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领带挂好，关了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