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十五，林屿刚把工位的电脑打开，一杯豆浆还没喝两口，秦曼的微信就弹进来了。
两个字：过来。
林屿把豆浆放下，站起来往秦曼办公室走。
路过隔壁大哥工位的时候，大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上周五那件事在公司传开了，版本很多，有说秦曼带林屿去见大客户的，有说秦曼私下给林屿开小灶的，还有个离谱的说法是秦曼看上林屿了。
大哥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就拍了拍。
林屿敲了两下门，推进去。
秦曼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和一小截锁骨。
妆容很淡，嘴唇只涂了层润唇膏，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不少。
"坐。"
林屿在对面坐下来。
秦曼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出差审批单。
林屿低头看了一眼，目的地是邻市，事由是地产商务谈判，时间是周三到周五，三天两夜。
"这个我负责对接。"秦曼说，"你跟着。"
林屿盯着审批单上的期，心里咯噔一下。
这周末他答应了苏念去看租房。
苏念上个月提过一次，说现在的出租屋隔音太差，隔壁半夜打呼噜她能听见，想换个好点的。
林屿查了一圈，找到一个价格合适的，约了这周六去看房，苏念高兴了好几天。
"秦总，这周末我有点事——"
"什么事？"
林屿卡了一下。
私事。跟女朋友去看房。
这种话放在别的领导面前没问题，放在秦曼面前，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秦曼没等他回答，手指点了点审批单右下角的一行小字。
林屿凑近了看。
"本次出差考核权重占转正评分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林屿的转正评分目前大概在及格线边缘，上次酒局秦曼给了个"表现不错"，但没说具体加多少分。
如果这次出差不去，百分之三十直接零分，转正基本没戏。
秦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
"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林屿把审批单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像上面能长出花来。
"我去。"他说。
秦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出去准备吧，周三早上八点公司楼下，别迟到。"
林屿站起来，拿着审批单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曼在后面说了句："记得带两套换洗衣服，别到时候又穿得跟要去菜市场似的。"
林屿没回头，关上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他盯着那份审批单看了很久。
大哥探过头来："秦总又安排什么了？"
"出差。"
"去哪？"
"邻市。"
大哥吹了声口哨："三天两夜？可以啊小林，秦总带你出去见世面了。"
林屿没接话，把审批单塞进抽屉里，打开手机，给苏念发了条消息。
晚上跟你说个事。
苏念秒回：什么事？
林屿打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三个字：晚上说。
苏念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问号。
林屿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改方案。
但脑子里全是那百分之三十，还有苏念上个月说租房时候的表情——她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响的床上，翻着手机上的房源页面，眼睛亮亮的，说"这个小区有电梯，咱们
搬过去你就不用爬六楼了"。
咱们。苏念说"咱们"的时候，林屿觉得这子虽然苦，但有个奔头。
现在这个奔头要往后推了。
不知道推到什么时候。
晚上九点半，林屿推开出租屋的门。
苏念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合同，红笔在旁边摆着，笔帽都没盖。
她抬起头，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
"回来了。"
"嗯。"
林屿换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念倒先说了："你白天发消息说有事，什么事？"
林屿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周三要出差，去邻市，三天两夜。"
苏念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出差？"
"秦总安排的，一个地产的商务谈判，让我跟着。"
苏念没说话，低着头看屏幕上的合同，但林屿知道她没在看，因为她的眼睛一动不动。
"这周末看房的事……"林屿说。
"我知道了。"苏念打断他，声音很平，"工作要紧。"
这四个字砸在林屿口上，闷闷的疼。
他看着苏念的侧脸，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回来马上陪你去看"，比如"这个很重要关系到转正"，比如"对不起"。
但这些话哪句都说出口了又觉得没用。
苏念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几点走？"她问。
"周三早上八点。"
"那我周二晚上给你收拾行李。"
"不用，我自己来。"
"你收拾的行李我看过，"苏念关上电脑，站起来往卧室走，"上次去培训你带了两件一模一样的白T恤，充电器忘了带，牙刷还是用酒店的。"
林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念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林屿。"
"嗯？"
"出差注意安全。"
"好。"
苏念走进去了，门没关，林屿听到她翻衣柜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在找什么。
他靠在沙发上，抬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搬进来的时候就有，房东说是楼上漏的，一直没修。
苏念说过好几次要找房东反映，林屿每次都说"明天"，明天复明天，那块水渍现在比刚搬进来的时候大了两圈。
就像很多东西一样，你不处理，它就会自己变大。
晚上十一点，两个人躺在床上。
苏念背对着林屿，呼吸很轻，不知道睡没睡着。
林屿盯着她的后背，白色T恤的领口有点松了，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
她的肩胛骨突出来，比上个月更明显了。
林屿想伸手搂她，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想起上周五晚上，秦曼的小指勾了他手背一下，就一下，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触感，记得清清楚楚。
苏念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没有这种记忆。
这个想法让林屿觉得自己是个。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苏念，闭上眼睛。
黑暗里，秦曼的声音冒出来了。
"不过早晚都会脏的。"
林屿睁开眼，盯着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他就是睡不着。
隔壁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然后是男人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听不清说什么。
苏念动了一下，翻身面朝他，眼睛闭着，眉头皱着。
林屿伸手，把她的眉头轻轻抹平了。
苏念没醒，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林屿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口上，感受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跳得很稳，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就觉得不对劲。
周二白天，林屿在公司浑浑噩噩过了一天。
改方案改到一半走神，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发了五分钟呆，被秦曼从办公室里叫进去骂了一顿。
"这个数据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
"看过了就写成这样？"秦曼把打印出来的方案扔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这里的利润率跟上一版对不上，你眼睛长着嘛的？"
林屿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他的错，上一版改过这个数据，这一版忘了同步。
"对不起秦总，我马上改。"
秦曼看着他，眼神有点冷。
"林屿，明天出差你这种状态不行。"她说，"谈判桌上对方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数据错了就是错了，没有'马上改'。"
"我知道了。"
"知道就滚回去改。"
林屿拿着方案出去，回到工位上重新核对数据。
改完已经下午五点了，他伸了个懒腰，颈椎咔嚓响了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苏念发来一张照片。
行李箱，打开的，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两件衬衫，一条西裤，一件薄外套，最上面放着洗漱包和充电器。
苏念：你看一下还缺什么。
林屿放大照片看了看，连内子都分装袋装好了，洗漱包里牙刷、牙膏、剃须刀、洗面一样不少。
他想起自己上次出差，把所有东西往箱子里一塞，到了酒店发现衬衫皱得像咸菜。
林屿打字：够了，不用带那么多。
苏念：邻市比这边冷，薄外套带上，别感冒了。
林屿：好。
苏念：充电器我换了新的，你那接触不良，上次充电充一半断了我记得。
林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充电器接触不良，苏念知道。
苏念知道他所有的毛病，他不知道苏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什么时候眼睛下面多了两团青黑，什么时候开始看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闪躲。
林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句：谢谢。
苏念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猫点头。
林屿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方案。
周二晚上，林屿到家的时候，苏念已经把行李箱拉出来放在门口了。
箱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身份证在洗漱包夹层里""衬衫怕皱挂起来别叠""酒店有吹风机不用带"。
苏念本人窝在沙发上看合同，红笔夹在手指间，头都没抬。
林屿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苏念。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
"你中午不是要核对合同吗？"
"核对完了才写的。"苏念翻了一页合同，"速度快了一点。"
林屿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仰头看她。
"苏念。"
"嗯？"
"看房的事，我回来就陪你去，下周末，行不行？"
苏念的目光从合同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她看了两秒，笑了。
这次笑得比昨晚那个真一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大了一些，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行。"
林屿站起来，拎起行李箱往卧室走。
走到一半，苏念在后面说了句："林屿。"
"嗯？"
"你这次出差……秦总也去？"
林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她带队。"
苏念没再问了。
林屿把行李箱推进卧室角落，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听着苏念翻合同的声音。
沙沙沙，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听得清楚。
他不知道苏念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时候为什么顿了一下。
同一时间，秦曼家里。
衣帽间的灯开着，秦曼穿着睡衣站在衣柜前面，一件一件往外拿衣服。
墨绿色高开叉连衣裙，摸了一下料子，放进行李箱。
香槟色丝质吊带，搭在手臂上，看了看，也放进去了。
黑色薄纱睡衣，她拿起来对着镜子比了一下，领口到大腿的剪裁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秦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薄纱睡衣叠好，放进行李箱最上层，拉上拉链。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屿发来的微信。
秦总，明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
秦曼没回，把手机扔在床上，转身进了浴室。
花洒打开，热水浇下来，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明天的行程。
高铁商务座，两个小时。
酒店大堂，办理入住。
房间。
秦曼睁开眼，伸手把头发往后一撸，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流过锁骨，流进睡衣领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二十九岁，保养得当，皮肤还是紧的。
够了。
对付一个二十三岁的穷小子，够了。
秦曼关掉花洒，擦身体，换上真丝睡袍走出来。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雪茄盒，打开，里面躺着五细长的雪茄。
这是她从古巴带回来的，平时不怎么抽，留着应酬用。
明天或许用得上。
秦曼拿出一，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烟草味混着一点甜香。
她把雪茄放回去，合上盒子，关灯，躺进被子里。
黑暗中，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明天。
秦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