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回到工位的时候,营销部已经空了大半。
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六点四十七。
秦曼刚才在会议室说"下班前给我",他以为五点半前得交,结果五点十分就做完了修改版发到她邮箱,一直没收到回复。
现在人基本走光了,他关电脑,收拾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你下班没。
林屿:刚走。
苏念:我去楼下等你。
林屿打了"好",又删掉,改成"你别等,我去找你",又删掉,最后发了"嗯"。
他把包挎到肩上,站起来准备走。
"林屿。"
秦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屿后背一紧,转过身。
秦曼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换了件衣服,早上那件黑色西装裙换成了白色的针织衫,搭一条深灰色西装裤,但那双七八厘米的细高跟没换。
"秦总。"林屿说。
"走那么急什么。"秦曼端着咖啡走过来,"我发你邮箱的修改版看了吗?"
"看了,您没回复,我以为——"
"以为我下班了?"秦曼笑了一下,"营销部什么时候有过准时下班的规矩。"
林屿没接话。
秦曼路过他身边,往会议室方向走:"进来,对一下方案。"
林屿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
苏念在楼下等他。
但他没说不去。
他跟上秦曼,走进会议室。
灯没全开,只开了半边的,光线有点暗。
秦曼走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指了指她旁边的椅子。
"坐。"
林屿走过去,隔了一个座位坐下。
秦曼看了他一眼:"坐那么远什么,怕我吃你?"
林屿没说话,往前挪了一个座位。
还是隔了一个。
秦曼没再要求,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
"第七页那张曲线图,你用的平滑线。"秦曼说,"我看了一下,视觉上确实舒服了,但有几个关键拐点被抹掉了。"
"我回头改。"
"不用回头,现在改。"
秦曼把电脑转过来,面向林屿。
屏幕上就是那张图,林屿伸手去够鼠标,但电脑放得太靠秦曼那边,他得往前探身子才够得着。
他刚伸手,秦曼站起来了。
"算了,你坐这边来,我给你讲。"
她绕过长条桌,走到林屿椅子后面。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林屿听得清清楚楚。
秦曼走到他椅后,没停,直接站到了他正后方。
林屿后背绷紧了。
"你这张图,横坐标间距我调过了。"秦曼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自己看。"
她弯下腰,双手从林屿肩膀上方伸过来,握住了鼠标。
她的身体往前倾,口贴上了林屿的后脑勺。
那股香水味又来了。
柑橘,然后是某种花,最后是麝香。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浓度比早上在会议室里浓了不止一倍,直接从后脑勺钻进去,往全身蔓延。
林屿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裤腿布料。
"看这儿。"秦曼说,声音就在他右耳边,"这个拐点,你用平滑线的时候被吃掉了,但这个点很关键,对应的是竞品A公众号那一波涨粉。"
她握着鼠标的手动了动,指尖划过屏幕。
林屿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温热的,带着咖啡味,吹在他耳廓上。
他脖子上的汗毛竖起来了。
"听懂了吗?"秦曼问。
"听懂了。"
"那你改一下试试。"
秦曼没松开鼠标,也没直起身子,就那么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等着林屿动手。
林屿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往鼠标方向伸。
他的手刚碰到秦曼的手背,停了一下。
凉。
她的手是凉的。
"愣什么。"秦曼说,"改啊。"
林屿把手覆上去,握住鼠标。
秦曼的手没松开。
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凉一热。
林屿控鼠标,把那个拐点重新标出来。
秦曼看着屏幕,没说话,但她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口的柔软压在林屿后脑勺上的力度更大了。
林屿额头开始冒汗。
"这里。"秦曼突然伸手,指了一下屏幕左下角,手指碰到了林屿的手指,"这个数据标签,字号调大一点,不然投屏的时候看不清。"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贴上了林屿的耳廓。
林屿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怎么停了?"秦曼问,语气里带着点笑意,"继续改啊。"
"……我在改。"
林屿声音有点哑。
他控鼠标把字号调大了,手在抖,鼠标箭头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点中。
秦曼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屿把那张图改完了。
"行了。"秦曼说。
她直起身子,收回手,绕回长条桌对面坐下。
林屿后背上那股温热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调吹出来的冷风。
他后背刚才贴住她衣服的地方,这会儿凉飕飕的。
"改得还行。"秦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比早上那版好。"
林屿没说话,他正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方案整体没问题,周一例会你按这个版本讲就行。"秦曼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行了,你可以走了。"
林屿站起来。
腿有点麻,可能是坐太久了。
他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秦曼的声音。
"小林。"
林屿停下脚步,没转身。
"你的才华,不止在报告上。"
秦曼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尾音,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林屿握着门把手的指尖凉了一下。
他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林屿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全是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苏念:你到哪了,我都等十分钟了。
林屿打字:马上下来。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掉汗。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没人。
林屿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他靠在厢壁上,仰头看天花板。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不是紧张那种跳,是那种被人用手捏住心脏揉了两下的感觉。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林屿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风吹过来,凉的。
苏念站在门口的路灯下,看到他走过来,迎上去挽住他胳膊。
"怎么这么久?"苏念说,"我还以为你被扣下了。"
"对方案。"林屿说。
"对方案对到现在?都快七点了。"
"秦总比较细。"
苏念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有点红?"
"空调太热了。"
"营销部空调热?你们那层我去过,冷得要死。"
林屿没接话。
苏念也没再问,挽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凑过来闻了一下。
"你身上什么味儿?"
林屿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味儿?"
"有点香,不是你的洗衣液。"苏念皱了一下眉,"像……女人的香水?"
林屿张了张嘴。
"营销部女同事多,可能蹭上的。"他说。
苏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屿低头看了一眼苏念的侧脸,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今天秦曼叫我留下来对方案",比如"她贴我后背教我用鼠标",比如"她说我的才华不止在报告上"。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说出来又能怎样呢?
说秦曼贴他了?
苏念会怎么想?
去找秦曼闹?
第一天入职就去跟直属领导闹?
说他没躲?
苏念会问,你为什么不躲?
他为什么不躲?
林屿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怕得罪领导,可能是刚入职不敢造次,可能是那一瞬间腿麻了动不了。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苏念突然收起手机,抬头看他:"想什么呢?走路都不看路。"
"没想什么。"
"骗人。"苏念捏了一下他胳膊,"你从刚才出来就心不在焉的。"
"工作的事。"
"工作的事你跟我说说啊,闷在心里什么。"
林屿看着她。
路灯照下来,苏念眼睛亮亮的,里面净净,什么都没有。
"真没什么。"他说,"就是方案有点改动,周一要讲,有点紧张。"
苏念"哦"了一声,笑了一下:"紧张什么,你早上不是怼得陈锋说不出话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当众说话。"苏念挽紧他的胳膊,"别怕,你肯定行。"
林屿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出租屋在前面那个路口拐进去,再走两百米。
路灯越来越暗,周围越来越安静。
林屿感觉到苏念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掌心温热。
但他自己的手心,还是凉的。
刚才在会议室里,秦曼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时候,也是这个温度。
凉的。
林屿把手抽出来,进口袋里。
苏念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了出租屋门口,苏念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里面黑洞洞的,灯没开。
苏念伸手按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挤得满满当当。
苏念把包扔在床上,转身看林屿。
林屿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怎么了?"苏念走过去,"从刚才到现在都不对劲。"
"没怎么。"
"你看着我。"
林屿抬起头,看着她。
苏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凑过来,鼻尖凑到他脖子旁边,闻了一下。
"是这个味儿。"苏念说,声音冷了下来,"你说蹭上的,蹭谁身上的?"
林屿张了张嘴。
"林屿。。。"苏念提高了音调。
林屿口中吐出了两个字:"秦曼。"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照进来,打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贴你了?"苏念问。
"教我用鼠标。"
"教用鼠标要贴后背上?"
林屿没说话。
苏念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她笑了一声。
"行。"她说,"第一天上班就被人摸了,你出息了。"
"苏念——"
"别叫我。"苏念转身往屋里走,"我去洗澡。"
她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没摔门,就是正常关上。
但那个"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特别响。
林屿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是凉的。
刚才秦曼的手在他手背上停留的那几秒,那种凉意,像一层膜一样贴在皮肤上,怎么都搓不掉。
他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
没用。
林屿转身,往楼梯口走。
他没回出租屋,下了楼,走到街边。
夜风吹过来,比刚才更凉了。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开过一辆车,车灯扫过去又灭了。
林屿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他想起秦曼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的才华,不止在报告上。"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夸他?是暗示?还是单纯的职场PUA?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在会议室里,秦曼贴上来的时候,他没有推开她。
不是不敢,是没动。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股香味,和贴在后脑勺上的温度。
林屿闭了一下眼。
他觉得自己挺恶心的。
苏念在楼上等他,他在楼下想着别的女人的手贴在他手背上是什么感觉。
他点了一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反正今天想抽。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
苏念:你上来。
林屿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往楼里走。
上了楼,推开门。
苏念坐在床上,穿着睡衣,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完。
她看着林屿,没说话。
林屿站在门口,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苏念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林屿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苏念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脸还红着。"她说,"秦曼力气挺大啊,摸到现在都不消。"
"苏念,我——"
"你什么?"苏念打断他,"你想说你没躲是因为你怕得罪领导?你想说你当时腿麻了动不了?你想说你就把她当普通同事?"
林屿没说话。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苏念说,"因为要是换作我,我肯定也这么说。"
她把手收回来,往旁边挪了挪,跟林屿拉开了一点距离。
"但是林屿。"苏念看着天花板,"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骗我。"
她转过头,看着林屿。
"你可以被摸,你可以不躲,你可以心猿意马,但别骗我。"
林屿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我没躲。"林屿说。
苏念"嗯"了一声。
"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林屿说。
"现在呢?"
"现在……"
林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现在想的是,我他妈真没用。"
苏念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确实没用。"她说,"被人摸了手都不知道躲,废物。"
林屿被拍得往前栽了一下。
"但是。"苏念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掰过来,"废物也是我的废物。下次再有人贴你,你给我推。推不动就喊。喊不动就跑。跑不了就告诉我。"
"知道了。"
"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
苏念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他往床上推了一把。
"上去。"
"嘛。"
"你。"
林屿愣了一下。
"别人的手碰过的,我得用我的盖过去。"苏念爬上来,骑在他身上,低头看他,"省得你老想着那股凉味儿。"
林屿看着她。
苏念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里面全是那种他熟悉的、毫不掩饰的欲望。
"愣着什么。"苏念弯下腰,嘴唇贴上他的耳朵,"动啊。"
她的嘴唇是热的。
跟秦曼的凉完全不一样。
林屿伸手搂住她的腰,翻了个身,把她压在下面。
"盖过去就盖过去。"他说。
灯没关。
十平米的房间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墙上晃来晃去。
林屿闭上眼。
脑子里那股香味终于散了一点。
取而代之的,是苏念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超市十三块五一瓶的那种。
跟他用的是同一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