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销部的早会定在早上八点半。
林屿八点十分到的工位,旁边那个大哥已经端着咖啡在敲键盘了。
林屿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密密麻麻全是数据表格,行数多得往下拉了十几下还没到底。
"早。"林屿说。
大哥头都没抬:"早什么早,你那份竞品分析做完了吗?"
"做完了。"
"做完了?"大哥终于转过头来,看林屿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守规矩的异类,"秦总昨天下午五点才发的任务,你一晚上就做完了?"
"熬了个夜。"
"熬到几点?"
"四点半。"
大哥"啧"了一声,转回头继续敲键盘,丢下一句:"那你等着吧。"
林屿没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五分钟后他明白了。
营销部的人陆陆续续到了,每个人路过林屿工位的时候都会看一眼,然后嘴角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走开。
那种表情林屿很熟。
大学时候他拿奖学金,班里同学就是这副表情——等着看你出丑。
八点二十八分,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女的走出来。
二十九岁上下,黑色西装裙,裙摆刚过大腿中部,腿上裹着薄透的丝袜,踩着一双七八厘米的细高跟。
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脖子,耳朵上挂着两颗珍珠耳钉。
妆容很淡,但嘴唇涂了正红色,整个脸的视觉重心全在那张嘴上。
她看了一眼走廊里站着的十几个人,语气平淡:"都进去。"
林屿旁边的大哥站起来,小声跟他说:"这是秦总,营销总监,你以后的直接领导。"
林屿跟着人往里走,路过秦曼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香水味。
不是超市十三块五一瓶的那种。
那股味道很复杂,前调是柑橘,中调不知道是什么,尾调带着点麝香,闻着让人脑子发晕。
林屿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坐了十几个人,林屿被大哥拽着坐到了最角落的位置。
秦曼坐到主位上,把手机扣在桌上,扫了一眼全场。
"上周的投放数据,谁先说?"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举手:"秦总,我先汇报一下抖音渠道的——"
"不用汇报数据,数据我昨晚看过了。"秦曼打断他,"告诉我,转化率为什么掉了两个点?"
黑框男生愣了一下:"那个……主要是因为——"
"想清楚了再说。"
黑框男生闭嘴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林屿旁边的大哥在桌子底下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别出声,秦总开会喜欢先鸡儆猴。"
林屿"嗯"了一声。
秦曼又问了两个人,问的都是细节问题,每个人都被卡住过至少一次。
有个女生被问急了,说话开始打结,秦曼也没发火,就静静看着她,等她自己把话说完。
那种安静比骂人还难受。
二十分钟后,秦曼说:"行了,常规事项就这些。昨天下午发下去的竞品分析任务,都交了吗?"
七八个人举手。
秦曼看了一眼没举手的人:"没做完的今天下班前交到我桌上,晚一分钟算迟到。"
没举手的几个人脸色变了变。
"做完了的,挨个说结论,一人一分钟。"
举手的人轮流开口。
林屿听了一圈,结论大同小异——竞品A投放渠道偏重小红书,竞品B主攻直播带货,竞品C的转化率最高但客单价低,建议参考竞品C的打法。
每个人都只说了结论,没人说推导过程。
秦曼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屿。"
林屿一愣。
全会议室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秦曼看着他,眼神很平:"你是新来的,昨天下午才收到任务。你做完了?"
"做完了。"
"说结论。"
林屿站起来。
他确实熬夜了,从昨晚七点到今天凌晨四点半,中间上了两趟厕所,喝了一壶水,把能查到的竞品数据全扒了一遍。
但他没打算直接说结论。
"我不太同意前面几位同事的判断。"林屿说。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看他。
秦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接话。
"竞品C的转化率确实最高,但这个数据有水分。"林屿说,"他们上个月搞了一波拉新活动,新用户首单半价,所以转化率被拉高了。如果剔掉这批首单用户,真实转化率大概在百分之四点二左右,跟竞品B差不多。"
有人开始低头看自己的报告。
"另外,前面说建议参考竞品C的打法,我觉得不合适。"林屿翻开自己手里的报告,"竞品C的客单价低是因为他们在用低价冲量,这套打法的前提是有足够的供应链成本优势。我们没有这个优势,硬学就是烧钱。"
秦曼的手指停了。
"我反而觉得值得研究的是竞品A。"林屿说,"他们最近三个月在小红书的投放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但销量没掉。说明他们正在把流量往私域导,这个动作很隐蔽,不仔细看数据发现不了。"
他翻到报告的第七页:"我把他们最近三个月的公众号阅读量、企微新增人数和社群活跃度拉了一张表,增长曲线几乎是同步的。他们不是在减少投放,是在换赛道。"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林屿看了一眼秦曼,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坐姿从靠变成了正。
"说完了吗?"秦曼问。
"还有一点。"林屿说,"竞品A的私域运营负责人,上个月从完美记挖过去的。这个人我查了她的履历,之前在完美记做过一套社群转化模型,三个月内把复购率从百分之十八拉到百分之三十一。竞品A把她挖过去,显然是想复制这套模型。"
"如果我们不提前布局私域,三个月后竞品A的存量用户池会远超我们。到那时候再追,成本至少翻三倍。"
林屿说完,合上报告。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
秦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报告给我。"
林屿走过去,把报告放在她面前。
秦曼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她的翻页速度很慢,每一页都停几秒。看到第七页那张表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指在曲线上划了一下。
"这些数据哪来的?"
"公开渠道能查到的我都查了,查不到的我用了替代指标推算。推算过程在附录里, methodology写得很详细,你可以核对。"
秦曼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林屿说不上来,不像看下属,倒像——
鉴定完货的买家。
"投屏。"秦曼突然说。
旁边有人愣了一下:"什么?"
"把他报告第七页投屏,全组看。"
有人手忙脚乱去作投影仪。
三秒后,墙上亮了,那张曲线图清清楚楚挂在所有人面前。
秦曼站起来,走到投影幕旁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都看看。"她说,"这是你们昨天做了一晚上的东西里面,唯一有价值的发现。"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竞品A在偷偷转私域,这么大的动作,你们十个人,没有一个看出来。一个新来的管培生看出来了。"
秦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人脸上。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人回答。
"意味着如果我们现在启动私域,至少领先竞品A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窗口,按我们目前的月均GMV算,就是一千二百万的增量。"
她转过头看林屿。
"你做这份报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结论能撬多大的盘子?"
林屿老实回答:"没想过,我只是觉得数据不对劲。"
秦曼笑了一下。
那种笑跟周燕的笑不一样,跟苏念的笑也不一样。周燕笑的时候眼睛在算计,苏念笑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秦曼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是嘴角勾了一下。
"坐吧。"秦曼说。
林屿坐回去。
旁边的大哥在桌子底下又顶了他一下,这次没说话,但那一下顶得很有内容——既有"你牛"的意思,也有"你完了"的意思。
秦曼回到主位坐下,把报告合上,没继续开会。
"今天早会到这。各组的周报下午四点前交,格式按上个月的标准,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人开始往外走。
林屿站起来,被秦曼叫住了。
"林屿,你留一下。"
其他人走得更快了。
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秦曼没急着说话,慢悠悠地把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附录的推算过程。
"你学市场营销的?"
"是。"
"本省财经大学?"
"是。"
秦曼"嗯"了一声,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她翘腿的动作很自然,丝袜裹着的小腿在光灯下反了一点光。
林屿视线往下移了半寸,赶紧收回来。
"熬夜做的?"秦曼问。
"嗯。"
"几点睡的?"
"四点半。"
"那你今天状态还行?"
"还行。"
秦曼笑了一声:"年轻人身体好。"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但她说的时候语速放慢了半拍,尾音拖着,听着就有点别的意思。
林屿没接话。
秦曼站起来,绕过会议桌,往林屿这边走。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踩在林屿心口上似的。
她走到林屿旁边,没停,直接绕到了他椅子后面。
林屿后背一紧。
秦曼的手从他肩膀上方伸过来,握住鼠标,点开了电脑上的报告文件。
她的身体往前倾,口几乎贴上林屿的后脑勺。
那股香水味又来了,比刚才在走廊里闻到的浓十倍。
柑橘,然后是某种花,最后是麝香。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从后脑勺钻进去,往全身蔓延。
"你这张表,横坐标的间距可以再调一下。"秦曼说,声音就在他耳朵旁边。
林屿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温热的,带着点咖啡味。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还有这条曲线,建议用平滑线而不是折线,视觉上更舒服。"
秦曼握着鼠标的手动了几下,指尖偶尔碰到林屿放在桌上的手背。
凉。
她的指尖是凉的。
林屿咽了一下口水。
"听懂了吗?"秦曼问。
"听懂了。"
"那行。"
秦曼直起身子,收回手,绕回主位那边。
林屿后背上那股温热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调吹出来的冷风。
他后背刚才贴住她衣服的地方,这会儿凉飕飕的。
"报告我留了,你重新做一版修改后的,下午下班前给我。"秦曼坐回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还有,以后做报告别只写结论,过程也要写清楚。你这份虽然过程写了,但排版太丑。"
"好。"
"出去吧。"
林屿站起来,腿有点僵。
他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秦曼的声音。
"林屿。"
他转过头。
秦曼没抬头,盯着手机屏幕,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那个分析竞品A私域布局的思路不错,下周一的部门例会,你来讲。"
林屿愣了一下:"我讲?"
"有问题?"
"没有。"
"那就这样。"
林屿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靠在墙上,仰头看天花板。
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不是紧张那种跳,是那种被人用手捏住心脏揉了两下的感觉。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念发消息,打了两行字又删掉了。
说什么呢?
说秦曼刚才贴着他后背教他用鼠标?
说秦曼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说他在会议室里当着十几个人的面出了风头,但一点都不高兴?
林屿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全是汗。
营销部的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秦曼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林屿那份报告,翻到封面页。
封面很简单,就一个标题、一个名字、一个期。
她看着"林屿"两个字,嘴角又勾了一下。
这次勾的弧度比刚才在会议室里大一点。
她把报告放到一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赵总"的联系人。
消息打了一半,又全部删掉。
秦曼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走廊里传来林屿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盯着会议室的门,像在回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