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林屿没等到苏念一起下班。
第一天晚上七点,他发消息问"走不走",苏念回"你先走,我还有点事"。
第二天晚上八点,他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过了一分钟苏念回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在开会,晚点说。"
第三天晚上九点半,他再打,直接被挂了。
微信弹出来一条:"快了快了,别等了。"
林屿盯着手机屏幕,"快了"这两个字他听了三天,跟渣男说"我马上到"一样,永远在快,永远没到。
他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小馄饨,加了一份红糖姜茶。
苏念来例假的时候爱喝红糖姜茶,上次是两周前,这回差不多该来了。
等外卖的功夫,林屿坐在工位上发呆。
隔壁工位的大哥收拾包准备走,路过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还没走啊小林?"
"等个外卖。"
"苏念又加班?"
"嗯。"
大哥摇了摇头,没多说,拎着包走了。
林屿看了看时间,十点十分。
外卖显示"已送达",他下楼取了袋子,拎着上了三十二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林屿愣了一下。
走廊灯火通明,空无一人。
这种空不是普通的空,是所有灯都开着、所有门都关着、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你一个人的那种空。
林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啪嗒,啪嗒,回声跟着他走。
他走到行政组的玻璃门前,透过玻璃往里看。
苏念一个人坐在工位上。
台灯是唯一的光源,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下面两团青黑。
她趴在文件堆里,一只手攥着红笔,另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睡着了。
林屿站在玻璃门外看了几秒。
苏念瘦了。
他上一次仔细看苏念的脸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这三天他每天忙着改方案、开会、被秦曼使唤,晚上回来苏念已经睡了,早上起来苏念已经走了。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活成了两条平行线。
林屿推开玻璃门,轻手轻脚走过去。
他把馄饨和红糖姜茶放在苏念桌角,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膀上。
苏念动了一下,红笔从手里滑出来,掉在文件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她醒了。
苏念抬起头,眼睛还没对焦,茫然地看了两秒,然后看清了面前的人是林屿。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屿心里咯噔一下。
苏念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她看到他,不管多累多烦,都会笑,会凑过来蹭他胳膊,会说"林屿你终于来了"。
现在她红着眼睛看他,眼里全是委屈,却连扑进他怀里都不敢。
她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林屿差点没注意到。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动作。
"你怎么来了?"苏念的声音有点哑,嗓子的那种哑。
"给你送夜宵。"林屿把馄饨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馄饨,又看了一眼红糖姜茶。
"你记得我来例假了?"
"差不多该来了。"
苏念没说话,拆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停下来。
林屿看着她。
苏念吃东西正常是很快的,馄饨汤都要喝的那种快。
现在她夹了一个馄饨在嘴里嚼半天,嚼得很费劲。
"不好吃?"
"好吃。"苏念又夹了一个,"就是有点烫。"
林屿不信。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苏念没抬头,继续吃馄饨,一个一个吃得很慢。
红糖姜茶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林屿的视线落在苏念的锁骨上。
她穿的是白衬衫,领口扣了两颗扣子,低头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弧度。
很瘦,锁骨凸出来,皮肤白得发青。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秦曼在车里帮他扣扣子的时候,指甲划过他的锁骨,那一下又轻又快,但他记到了现在。
秦曼的锁骨不一样,圆润一点,皮肤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凑近了能闻到。
林屿移开目光,盯着苏念桌上的文件。
"到底在做什么?"他问。
苏念的筷子停了。
"赵总安排的,核对合同数据。"
"核对三天了?"
"量很大。"
"多大?"
苏念没回答,往旁边指了一下。
林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苏念工位旁边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塞满了牛皮纸袋,每一个袋子上都写着供应商名称和合同编号。
箱子快满了,还有一摞没装进去的堆在箱子旁边。
林屿站起来走过去,随便抽出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合同,打印件,大概十五页。
他又抽了几个,差不多都是这个厚度。
"这些全要核对?"
"嗯。"
"多少份?"
"四百多份。"
林屿没说话。
四百多份合同,每份十几页,手工逐条核对金额、期、付款条件、违约条款。
这工作量不是大,是离谱。
"一个人做?"
"赵总说只信任我。"苏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复杂。
林屿想追问"为什么不找别人帮忙",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太了解苏念了。苏念这个人,别人给她一点好,她会当成十分来还。
赵启明在早会上当众表扬她,说"只信任你",她能记一辈子,别说找帮忙了,她连诉苦都觉得对不起这份信任。
"我帮你。"林屿说。
苏念抬起头:"你不用——"
"我帮你分一半,两个人做快一倍。"
苏念摇头:"这个事情赵总只交代给我,别人不能碰。"
林屿愣了一下:"别人不能碰?"
"赵总说的,数据保密。"
"连我都不能碰?"
苏念没说话。
林屿盯着她看了两秒,苏念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他发现苏念的嘴唇得起皮了,嘴角有一道裂的痕迹,她舔了一下,没舔到,又舔了一下。
林屿心里有点堵。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苏念准备期末考试,背书背到凌晨两点,嘴唇也成这样。
那时候他把保温杯递过去,苏念接过来喝一口,抬头冲他笑,说"林屿你真好"。
现在他把馄饨和红糖姜茶递过来,苏念接过去吃一口,抬头看他,说"你先回去吧,我还要赶"。
这两句话之间隔了三年,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苏念又低头喝了一口红糖姜茶,嘴唇碰在杯口上,有一点水渍沾在唇角。
林屿盯着那滴水渍看了两秒,脑子里又冒出来秦曼的脸。
秦曼喝酒的时候也是这样,红酒沾在唇上,她不擦,就那么留着,等它自己。
。
林屿攥了一下拳头,把手放在腿上。
"几点能做完?"他问,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
"我等你。"
"不用。"苏念说,"你明天还要上班,回去睡吧。"
林屿坐在椅子上没动。
苏念吃完了馄饨,把一次性碗扔进垃圾桶,红糖姜茶拧上盖子放在桌角。
"真的不用等。"她说,"我做完就回去了,你先走。"
林屿看着她。
苏念的眼睛下面青黑得很厉害,瞳孔里没有光,整个人空了,只剩一个壳坐在那里。
他想抱她。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不确定苏念想不想被他抱。
以前他不用想这个问题。以前他伸手,苏念就会靠过来。
现在他坐在她旁边,距离不到半米,中间隔了点什么,看不见,摸不着,就是过不去。
上周五晚上,秦曼的手指按在他喉结上的时候,他整个人从尾椎骨麻到后脑勺。
那种感觉他到现在都忘不掉,晚上睡觉的时候闭上眼就能回忆起来,每一秒都很清楚。
苏念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没有这种感觉。
这个认知让林屿觉得恶心。
恶心自己。
"那我走了。"林屿站起来。
苏念"嗯"了一声,没看他,已经在翻下一份合同了。
林屿走到玻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低着头,红笔在合同上画线,背影缩在那堆文件后面,台灯的光只照亮了她的头顶和肩膀,其他地方全被阴影吃掉了。
她看起来很小。
比大学的时候还小。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林屿站在走廊里,听着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走廊还是灯火通明,还是空无一人。
他转身往电梯走,脚步声又响起来,啪嗒,啪嗒。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门关上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熟悉。
Tom Ford黑兰花。
秦曼的味道。
林屿低头,发现自己的外套上沾了一点。
应该是刚才披在苏念肩膀上的时候蹭到的,他这件外套上周五穿过,那天晚上坐在秦曼车里,车厢里全是这个味道,回去之后挂在衣柜里,今天出门随便抓了一件穿,没注意。
他抬起袖子闻了一下。
确实是。
味道很淡,但他就是闻出来了。
这个味道在他鼻子里待了一个星期,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只要闻到一点,身体就会自动回忆起那辆车的内部温度、秦曼手指的触感、红灯时候她呼吸喷在脖子上的热度。
林屿用另一只手搓了一下袖子,搓不掉。又搓了一下,还是不行。
他整个人开始烦躁起来。
这股味道扎在他鼻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跳出来秦曼的脸——她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夹着没点的烟,看他换衬衫的时候那种漫不经心的眼神。
红灯的时候她凑过来,手指按在他喉结上,声音很轻,说"今天委屈你了"。
还有那句"你身上有苏念的味道"。
"不过早晚都会脏的。"
林屿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呼吸有点急。
他靠在电梯壁上,平复了一下。
裤子有点紧,他调整了一下站姿,把手进口袋里。
电梯"叮"一声到了负一层,门打开,林屿走出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苏念没发消息。
他锁了屏幕,塞进口袋,往出口走。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凉的。林屿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股香水味换掉。
他不知道苏念什么时候能做完那些合同。
他也不知道自己衣服上那股味道,苏念有没有闻到。
她那么聪明,应该闻到了吧。
但她什么都没说。
林屿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低下头,用袖子猛擦了一下嘴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