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昨晚没睡好。
倒不是林屿折腾的,折腾完她秒睡了。
是半夜三点突然醒过来,发现林屿没睡,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嘛呢?"
"想事。"
"想什么事?"
林屿没接话。
苏念拧了他胳膊一下,翻个身继续睡了。
但这一醒就再没睡踏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是秦曼的香水味,一会是林屿说"我没躲"时那个表情。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苏念觉得头重脚轻。
林屿已经起了,正对着镜子系领带。
那条领带是苏念在学校门口的小店给他买的,三十五块,打着正装领带的幌子卖的地摊货。
"你脸色也不好。"苏念说。
"昨晚没睡好。"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提昨晚的事。
林屿先出门,苏念磨蹭了五分钟才走。
到了公司,坐电梯上十八楼,刷卡进总裁办。
前台那个女生看到她,笑了一下:"苏念,赵总让你去会议室整理一下,九点半有个会。"
"好。"
苏念放下包,拿了抹布和清洁工具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在走廊中间,门没锁,推开门,长条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和水杯。
苏念开始收拾。
擦桌子,摆椅子,调投影仪。
到一半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林屿没发消息。
苏念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活。
收拾到最后一个位置的时候,她看到了桌上那份文件。
封面印着"恒远集团Q3战略规划"几个字,下面是"绝密"两个红字,再下面是"赵启明"的签名。
这份文件不能碰。
苏念绕开它,去擦旁边的区域。
但她脑子里还在想林屿。
昨晚他说"我没躲"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苏念认识他四年,从没见他露出过那种眼神。
不是心虚,不是愧疚,就是空。
像被人拔掉了什么东西。
苏念越想越走神,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胡乱抹着,没注意旁边还有一杯水。
手碰到了水杯。
水杯倒了。
水哗地一下泼出来,正好泼在那份文件上。
苏念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滩水在文件上洇开,"绝密"两个字开始模糊,赵启明的签名被水浸得发胀。
完了。
苏念第一反应是拿纸巾吸水,但桌上只有她带的那块抹布,擦过的桌子,全是灰。
她慌了,伸手去拿文件,想把水抖掉。但文件是装订好的,抖不动,水反而顺着装订线往里渗。
"赵总的文件……"
苏念脑子嗡嗡响,各种念头往里涌——被开除,赔偿违约金,妈的手术费没了,欠款还不上了,催债电话又要来了——
她手抖着去擦文件,指尖被纸边刮了一下,没注意,继续擦。
"苏念?"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苏念手一哆嗦,差点把文件撕了。
赵启明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
他看了苏念一眼,又看了桌上那滩水一眼。
苏念站起来,腿有点软:"赵、赵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急什么。"
赵启明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苏念心跳快得要炸了,她等着赵启明发火,等着他说"你知道这份文件多少钱吗",等着他说"你被开除了"。
但赵启明没发火。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白色的,四角带刺绣,看着就很贵。
"慢慢擦。"赵启明把手帕递过来,"别割到手。"
苏念愣了一下,没接。
赵启明把手帕塞到她手里:"拿着。"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手帕,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刚才被纸边刮了一下,这会儿渗出一颗血珠,很小,但很扎眼。
她没感觉到疼。
"先处理手。"赵启明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用手帕按住指尖,血浸进白布,晕开一小片红。
赵启明蹲下去,开始擦文件。
苏念看着他。
他擦得很仔细,从文件边缘往中间一点一点吸水,动作不快,但很稳。
西装裤的膝盖部位在地毯上蹭着,料子应该很贵,但他没在意。
"赵总,我来吧——"苏念蹲下去想接手。
"你手上有伤,别沾水。"赵启明头都没抬,"文件没事,这个纸是特种纸,防水性还可以。"
他擦完最后一页,把文件竖起来抖了抖水,翻了两页检查了一下。
"字迹没晕,问题不大。"赵启明站起来,拍了拍手,"晾十分钟就能用了。"
苏念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她脑子里还是乱的,但乱的方向变了——不是害怕被开除,而是不明白为什么不骂她。
按照她看过的职场剧,这时候领导应该拍桌子怒吼,说她毛手毛脚,说她连个会议室都收拾不好,让她滚蛋。
但赵启明什么都没说。
"手给我看看。"赵启明突然说。
苏念下意识把手伸过去。
赵启明低头看了一眼她指尖上的血珠,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去洗手间冲一下,我桌上有个创可贴。"
苏念还蹲着没动。
赵启明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怎么,吓傻了?"
"我……我以为您会骂我。"
"骂你什么?"
"那份文件是绝密的,我弄湿了——"
"弄湿了又没弄丢。"赵启明弯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年轻人活走神很正常,我刚入职的时候比你还离谱。"
苏念被拉起来,腿还是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您刚入职的时候怎么了?"她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越界了,"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什么不能问的。"赵启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二十五岁那年在麦肯锡,第一次给合伙人做汇报,PPT做到一半电脑死机了,四十分钟白。合伙人在对面坐了二十分钟等我重启,最后说了一句'小赵,你下次记得存盘'。"
他笑了一下:"我当时以为他要骂死我,结果就这一句。从那以后我做PPT永远开着自动保存。"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
"笑什么?"赵启明问。
"没,就是觉得……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
苏念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表达。意外一个副总裁会蹲在地上帮她擦文件,意外他会讲自己出丑的事,意外他没有摆任何架子。
"意外您这么好说话。"她说。
赵启明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手帕。
"手帕先拿着用,不用还了。"
"这太贵了,我不能——"
"一块手帕而已。"赵启明打断她,"去处理一下手,九点半还有会。"
说完他拿起那份文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苏念。"
"在。"
"以后活走神的时候,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赵启明走了。
苏念站在会议室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帕。
白色的布料上沾着一小片血迹,是她指尖渗出来的。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血是铁锈味的。
赵启明刚才拉她起来的时候,手是温的。
不是秦曼那种凉,是正常的、燥的温热。
苏念攥着手帕,往洗手间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
她转回头,继续走。
洗手间里没人,苏念对着镜子冲了冲手指,血止住了,只有一道浅浅的口子。
她从兜里掏出手帕,想擦一下手上的水,但看到上面的血迹,又停住了。
这块手帕不能擦手。
她把手帕叠好,塞进口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
林屿:你今天还好吗?
苏念看着这行字,想起昨晚林屿说"我没躲"时的那个眼神。
她打字:挺好的。
林屿:真挺好?
苏念:嗯。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对着镜子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有点差,但比早上好了一点。
苏念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回到工位的时候,前台那个女生看了她一眼:"手怎么了?"
"刚才擦桌子被纸划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苏念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面还是那个"新员工必读"文件夹,她点开一个文档,看了两行,没看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赵启明蹲在地上帮她擦文件的画面。
西装裤的膝盖蹭在地毯上。
"文件没事。"
"慢慢擦,别割到手。"
"年轻人活走神很正常。"
苏念把文档关掉,打开一个空白的Word,盯着光标闪了几秒。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她不害怕赵启明了。
昨天在迎新大会上,赵启明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后背发凉。今天他把文件弄湿了,她以为自己完蛋了,结果他蹲在地上帮她擦。
这人跟她想的不一样。
苏念掏出手帕,放在桌上看了一眼。
白底,四角带刺绣,摸着很软,应该是真丝的。
她把手帕叠好,塞进抽屉里。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林屿,是周燕。
周燕:念念,你跟赵总接触了吗?听说你今天在会议室弄湿了他的文件?
苏念:你怎么知道的。
周燕:我有个朋友在行政组,她看到的。怎么样,赵总骂你没?
苏念:没有。
周燕:没有??那可是绝密文件啊!
苏念:他说没事。
周燕:……
周燕:念念,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苏念没回。
周燕又发了一条:不过你以后小心点,赵总这种级别的人,不骂你比骂你更可怕。
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不骂你比骂你更可怕。
这是什么道理?
她想问周燕什么意思,但又觉得周燕说的东西她听不懂。
苏念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十八楼的空调温度很舒服,不冷不热,像温水一样。
苏念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赵启明拉她起来时的手。
温热的,燥的,有力的。
跟林屿的手不一样。
林屿的手总是有点,冬天会裂口子,她给他买过护手霜,他嫌麻烦不用。
赵启明的手很净,指甲修得很整齐,一看就是经常保养的。
苏念睁开眼,坐直了。
她觉得自己想多了。
赵启明就是她领导,领导对下属好一点有什么不对的?
至于蹲在地上帮她擦文件,那只能说明这人涵养好,没架子。
对,就是涵养好。
苏念打开电脑,继续看"新员工必读"。
这次她看进去了。
因为她觉得这个地方没那么可怕了。
赵启明不可怕。
秦曼才可怕。
苏念想到秦曼,又想到林屿,心里堵了一下。
但堵得不厉害,因为刚才赵启明那块手帕还温温热地躺在她抽屉里。
像一颗定心丸。
苏念继续看文档,看到"员工行为规范"那一页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赵启明:手帕不用还了,创可贴在我桌上,自己来拿。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
赵启明怎么有她微信?
她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是入职那天HR统一拉进"总裁办工作群"的时候加的,当时她没注意。
苏念打字:谢谢赵总,不用创可贴了,已经不流血了。
赵启明:确定?
苏念:确定。
赵启明:那行,有不舒服随时说。
苏念:好。
她把手机放下,低头继续看文档。
嘴角翘了一下,她自己没注意到。
十分钟后,十八楼走廊尽头,副总裁办公室。
赵启明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手机屏幕上苏念最后那条"好"字。
刘总监推门进来:"赵总,九点半的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