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组结果出来后，HR安排管培生去四楼会议室等下一步通知。
苏念跟着人群往电梯走，周燕还在旁边分析："你说我是不是面试的时候太低调了，早知道多吹两句。"
"你低调？"
"我那叫含蓄。"
苏念没接话，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林屿站在队伍最后面，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
四楼会议室比三楼的小很多，摆了三十把椅子，前面一块白板，上面写着"破冰活动"四个大字。
周燕看到这四个字，眼睛亮了："破冰好啊，破冰能表现自己。"
苏念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林屿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会议室扫了一圈，没往苏念那边看，直接坐到了她对角线的位置。
两人隔着整个会议室，谁也没动。
九点半，门开了，进来两个人。
前面一个是HR部门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后面跟着一个男的，二十六七岁，身高一米七八左右，穿了一件定制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
会议室里几个女生偷偷看了他一眼。
周燕也看了，小声跟苏念说："这人不像管培生。"
苏念没说话。
HR小姑娘站在前面拍了拍手："各位，先做个自我介绍，然后我们进行破冰环节。从左边第一排开始。"
自我介绍很无聊，三十个人轮流说名字、学校、专业，跟开学第一天一样。
轮到那个穿浅蓝衬衫的男生。
他站起来，没拿话筒，声音却传得很清楚："陈锋，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金融工程。"
说完就坐下了。
周燕在苏念耳边说："海归啊。"
苏念"嗯"了一声。
她注意到陈锋说"伯克利"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中午吃盒饭一样。
这种平淡要么是真不在意，要么是装惯了。
苏念倾向于后者。
林屿自我介绍的时候也很短："林屿，本省财经大学，市场营销。"
陈锋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自我介绍结束，HR小姑娘说："接下来是破冰环节，我们玩一个游戏，叫'商业模拟'。"
她把三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六人，给每组一个虚拟的商业案例，限时二十分钟讨论，然后派代表上台陈述方案。
分组是随机抽的。
苏念抽到第二组，陈锋也在第二组。
林屿抽到第四组。
周燕在苏念旁边小声说："你运气真好，跟海归一组。"
苏念没接话。
案例发下来，是一个快消品品牌的市场推广方案。预算五百万，目标人群是18到25岁的年轻女性，渠道限定在线上。
陈锋拿过案例看了一眼，往桌上一扔："这题太简单了。"
同组的另外四个人都看着他。
陈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投放小红书、抖音，找几个腰部KOL种草，再搞个抽奖活动引流，二十分钟都用不了。"
有个女生赶紧点头："陈总说得对。"
苏念低头看案例，没说话。
"你呢？"陈锋的声音突然飘过来。
苏念抬头，发现陈锋在看她。
"你有什么想法？"陈锋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还在看。"
"看什么，这案例我大学时候做过类似的。"
苏念把视线移回案例上。
陈锋也没再问，转过头跟旁边那个女生聊起来了。
二十分钟讨论时间，陈锋花了十五分钟在讲自己在美国读书时候的经历，五分钟定了刚才那个方案。
同组的人没人反对。
陈述环节，五组轮流上台。
第一组和第三组的方案中规中矩，第四组是林屿那个组，林屿没上台，让同组的一个男生去的，方案也没出彩。
第二组，陈锋上台。
他把刚才那个方案又讲了一遍，加了几个英文单词，比如"KOL""ROI""转化率"，讲得很快，手势很多，看起来很专业。
HR小姑娘在旁边点头。
陈述完，陈锋下台的时候路过苏念身边，停了一下。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陈锋笑了一下，没再问，回座位了。
五组都陈述完，HR小姑娘说："今天的破冰活动就到这里，下午两点大家去各自部门报到。"
人群开始往外走。
苏念站起来收拾东西，周燕凑过来："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我有点事。"
"什么事？"
苏念没回答，目光越过人群，看到林屿正往门口走。
她把东西塞进包里，跟周燕说了一句"下午见"，快步往门口走。
走廊里人很多，苏念跟在林屿后面三四米的位置，没叫她。
林屿走到电梯口，停下了。
苏念也停下。
电梯还没来，林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转身。
两人对上了眼神。
林屿往旁边走了一步，避开人流，靠在墙上。
苏念跟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米。
"你下午去营销部报到？"苏念问。
"嗯。"
"我去看过那个部门的位置，在八楼，离总裁办隔了三层。"
"我知道。"
两人都没说话。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
苏念没动，林屿也没动。
等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了一点。
"刚才那个陈锋，"林屿突然开口，"你跟他一组？"
"嗯。"
"他方案做得不行。"
苏念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他们组。"
"听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林屿把手进口袋，"五百万预算全砸线上，没有线下承接，年轻女性群体转化率撑死百分之三，算上退货和复购，第一波流量吃完就没了。"
苏念没接话。
林屿偏头看她："你没说话，是觉得没必要，还是不敢？"
"都有。"
"你该说的。"
"说了能怎样，他是海归，我是普通一本。"
林屿皱了一下眉。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笑声，陈锋带着三四个人往这边走。
苏念下意识跟林屿拉开了一点距离。
陈锋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了苏念，脚步顿了一下。
"苏念是吧？"他笑着走过来，"刚才在会议室没聊几句，现在有空吗？"
苏念还没开口，陈锋已经站在了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苏念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
"中午一块吃个饭？"陈锋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料不错，我请客。"
"不用了，我有事。"
"什么事比吃饭重要？"
苏念没回答。
陈锋也没等她回答，转头看了一眼林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你是刚才第四组那个吧？叫什么来着？"
"林屿。"
"林屿，"陈锋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名字，然后笑了一下，"你在你们组好像没怎么说话？"
林屿没接话。
陈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念："苏念，你别误会，我就是想跟你交流一下工作心得。毕竟咱们以后都是恒远的人，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在苏念脸上扫了一下，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不到半秒。
苏念注意到了。
林屿也注意到了。
"她没空。"林屿开口了。
陈锋转过头看他，表情没变，但笑意少了一点。
"我在跟苏念说话，你什么嘴？"
"她说了有事。"
"我问的是她，又不是你。"
林屿往前走了一步，跟陈锋面对面。
两人身高差不多，但陈锋穿的是定制衬衫，林屿穿的是超市打折货，视觉上差了一个档次。
陈锋低头看了一眼林屿的衬衫领口，笑了一声："你是哪家的？穿成这样来上班？"
"营销部。"
"哦，营销部。"陈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同情，"那确实辛苦，天天加班，工资还没我们零头多。"
他身后的几个人跟着笑了。
林屿没笑。
"你刚才那个方案，"林屿说，"用的是去年完美记的打法。"
陈锋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小红书种草加抖音引流，腰部KOL矩阵投放，这套玩法2021年确实管用，但今年已经不行了。"林屿的语气很平，像在背书，"年轻女性群体对软广的识别率从去年的百分之三十七提升到今年的百分之六十一，你那五百万砸下去，有效转化率撑死百分之二点五。"
陈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加上你方案里没有提到私域承接和复购机制，第一波流量吃完，品牌在这个人群里就死了。这不是营销方案，这是烧钱。"
走廊里安静了。
陈锋身后的那几个人都不笑了。
苏念看着林屿的侧脸。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稳，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就是正常音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锋盯着林屿看了三秒。
"你叫林屿是吧。"
"嗯。"
"本省财经大学的？"
"嗯。"
陈锋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嘴角勾起来的弧度很浅，眼睛里没有笑意。
"挺能说的。"
"就事论事。"
"行。"陈锋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那就看你以后能不能一直这么能说。"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对了，我爸是锋行集团的，你刚才说的那些数据，要是准的话，我可以考虑让你来给我们做咨询。"
说完他摆了摆手，带着人往电梯方向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屿和苏念。
苏念看了林屿一眼："锋行集团，他爸的公司。"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他问我的。"
苏念叹了口气。
林屿偏头看她："你刚才为什么不反驳他？"
"我反驳他什么，他就是想找个由头搭话而已。"
"那他搭你话你就让？"
"我让他搭了吗？"
林屿没接话。
苏念瞪了他一眼："你这么冲什么，第一天就得罪人，以后在营销部他要是给你穿小鞋怎么办？"
"他管不到营销部。"
"他爸是锋行集团的，锋行是恒远的大客户。"
林屿愣了一下。
苏念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他之前没查过陈锋的底细。
"你啊，"苏念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就知道逞能。"
林屿被拧得嘶了一声，但没躲。
"他看你嘴唇。"林屿说。
苏念手上的动作停了。
"就刚才，说请吃饭的时候，他看你嘴唇了。"
苏念松开手，沉默了两秒。
"我看到了。"
"那你——"
"我看到了就说明我能处理，不用你每次都冲出来。"
"我不能看着不管。"
"你管得了吗？他是锋行集团的少爷，你是什么？"
林屿没说话。
苏念看着他，火气突然上来了，但不是对林屿的，是对自己的。
她刚才在陈锋面前没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算了一笔账——得罪陈锋的成本比得罪林屿的成本高。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念自己都恶心了一下。
"行了，"她压下那股恶心感，"下午你好好去报到，别第一天就迟到。"
"你呢？"
"我去总裁办。"
"总裁办那地方……"
"那地方怎么了？"
林屿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他想说"那地方不是你该待的"，但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说他觉得苏念不行。
苏念看着他吞回去的样子，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少心我，管好你自己。"苏念说完，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林屿。"
"嗯。"
"刚才你怼他的时候，挺帅的。"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廊里的光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衬衫，嘴角动了一下。
手机震了。
苏念：但是下次别这么冲了，真给你穿小鞋我救不了你。
林屿打字：你刚不是说我帅吗。
苏念：我收回。
林屿：收不回去了，消息记录还在。
苏念：你烦不烦。
林屿：你烦我也没用，消息记录还在。
苏念没再回。
林屿把手机塞进口袋，往电梯方向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苏念已经不见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
电梯口，陈锋那群人还没走，正在等电梯。
林屿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谁也没看谁。
电梯到了，门打开，陈锋先走进去，站在里面靠门的位置。
林屿最后进去，站在最里面角落。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陈锋从镜面里看了林屿一眼。
林屿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镜面里碰了一下，各自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