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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6

周一早上八点半。

李婉姬从主卧出来的时候,曹宾正在餐桌前啃吐司。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西装裙。

裙摆刚过膝盖,腰间收得很紧。

头发盘起来了,露出整个后颈和耳廓。

珍珠耳钉换成了一对银色的小圆环。

妆画得很仔细。

粉底比平时厚了一层。

遮瑕打在眼下,把那点没睡好的青色盖得严严实实。

唇色偏正红,气场拉满。

李婉姬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顺手拿起车钥匙,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方向。

“今天有点事,晚点回来。”

曹宾嚼着吐司。

“嗯。”

他看见李婉姬手里拿着一个律师事务所的档案袋。

不用问也知道,她今天去什么。

一个女人要去终结一段十年的婚姻。

她选择把自己武装成最完美的样子。

密码锁响了。

门开了。

又关上了。

曹宾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

拿起手机。

打开地图,搜索。

星城民政局。

婚姻登记处。

距离别墅11.2公里。

开车二十五分钟。

他说不上来自己要什么。

去了能怎样?

你一个十八岁的外人,跑到民政局门口蹲着?

蹲完了呢?

冲进去替她签字?

还是堵在门口把陆景行揍一顿?

都不是。

都不对。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

这是她的事。

她一个人能处理。

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一份离婚协议而已。

曹宾把手机锁屏。

放回桌上。

起身收拾碗筷。

洗碗。

擦台面。

做完这些。

他又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

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雨。

她好像没拿伞。

曹宾换好鞋,拿了一把黑色长柄伞,出门。

打车软件。

输入目的地。

上车之后他靠着后座,手机扣在大腿上,屏幕朝下。

车窗外的街景在倒退。

曹宾在心里骂了自己四遍。

第一遍:你有病。

第二遍: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第三遍:你就是闲的。

第四遍:你他妈就是放不下。

骂完了。

车还在往民政局开。

没叫停。

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树很多的街上。

曹宾让司机在对面路口停的。

下车之后他没过马路。

往左走了大概五十米,看到一家茶店。

二楼有靠窗的位置。

他上了二楼,挑了个能看到民政局正门的位子坐下来。

窗户不大,视野刚好。

他看见了李婉姬的保时捷停在门口的停车位上。

曹宾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菜单。

翻了翻。

桃桃乌龙。

他在家里见过这个。

李婉姬为数不多的喜欢喝的茶。

曹宾跟服务员说:“两杯桃桃乌龙,少冰。”

服务员问:“两杯都少冰?”

“嗯。”

“好的,稍等。”

曹宾坐在窗边。

两杯茶摆上来。

一杯放在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空位上。

他拆了自己那杯的吸管,进去。

拖着腮帮子看着对面那扇门。

民政局的正门是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红色的办事指南。

进去的人不多。

周一上午,来办离婚的比办结婚的多。

这个冷知识不知道是从哪看来的。

曹宾嘬了一口茶。

看了一眼手机。

已经过了三十五分钟了。

他以为离婚手续很快的。

电视剧里演的不都是签个字、盖个章、拿个绿本本就完事了吗?

现实版的流程大概没那么爽利。

窗外的天色变了。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灰蒙蒙的一大片。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翻白。

起风了。

十点。

雨落下来了。

不大。

细细密密的。

打在窗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淌。

街上行人撑起了伞,有些没带伞的在路边商铺的檐下躲着。

曹宾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雨的气味灌进来。

湿的,带着泥土和梧桐叶子混在一起的青涩味道。

十点零三分。

民政局的玻璃门开了。

陆景行先出来的。

他在台阶下面的雨棚里站住了。

左手在裤兜里,右手掏出手机。

拨了个号码。

曹宾看到他笑了。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雨帘,那个笑看不清楚五官的细节。

但曹宾看得见他整个人的体态。

肩膀松下来了。

重心往后靠了靠。

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人才有的姿态。

像刚刚甩掉了一个拖了十年的麻烦。

他对着电话说了句什么。

语气很轻快。

虽然隔得远听不清,但从嘴型和手势来看,那绝不是一个刚离完婚的丈夫该有的状态。

曹宾的吸管终于被他咬穿了。

茶渍漏出来,滴在桌面上。

曹宾抽了张纸擦掉,把坏掉的吸管从杯子里扔了。

对面。

陆景行打完电话。

很快来了一辆深灰色奔驰。

有个人从车上下来了。

一个男人。

比陆景行年轻。

穿白衬衫,圆脸,头发很短。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伸手帮陆景行撑了一下伞。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像司机和老板。 更像——

桃桃乌龙的杯子在曹宾手里发出嘎吱声。。

十年婚姻结束后不到十分钟,接他的人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曹宾盯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拐角。

他把另一杯没动的桃桃乌龙端起来,用手心试了试温度。

还行。

没太凉。

又过了五分钟。

玻璃门再次被推开了。

李婉姬出来了。

没有伞。

雨不大,那种八月常见的细雨。

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藏蓝色西装裙的领口上。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

手里捏着一个绿色的小本子。

离婚证。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把它放进包里了。

动作很慢。

拉链拉上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没拉严。

她也没管。

曹宾从桌上拿起那杯没开封的桃桃乌龙。

拎起靠在桌腿边的黑色长柄伞。

下楼。

出门。

他过了马路。

李婉姬还站在台阶上。

她的头发已经开始贴在额头和耳侧了。

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鼻尖有点红。

李婉姬发现雨突然就不落在她身上了。

抬头。

她看到了曹宾。

整个人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短促的变化。

先是空白。

像还没从刚才那扇门里面的事情中回过神来。

然后是认出来了。

瞳孔动了一下。

睫毛连着眨了两下。

“你......怎么来了?”

她就这么看着他。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但没有掉下来。

三十三岁的李婉姬不会在民政局门口哭。

曹宾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路过。”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右手从身侧抬起来,递出桃桃乌龙。

“少冰。”

李婉姬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那杯茶上。

她的喉结滚了一下。

伸手接过去。

李婉姬低头,拆了吸管,进去。

喝了一口。

没什么表情。

又喝了一口。

还是没什么表情。

“走吧。”

曹宾偏了偏头,示意停车场的方向。

李婉姬没动。

“你......”

“走吧,阿姨。雨要大了。”

他打断了她。

不是不让她问。

是觉得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李婉姬的嘴角动了一下。

带着一点点无奈的抿嘴。

她迈开步子。

高跟鞋踩在被雨淋湿的石板上,声音变得闷闷的。

不像来时那么清脆了。

曹宾跟在她旁边。

半步的距离。

伞面不大。

遮一个人绰绰有余,遮两个人就得挤一挤。

他把伞又往左偏了偏。

他的右肩膀、右手臂、连带着卫衣的整个右半边,都暴露在雨里。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

从民政局到停车场大概两百米。

不远。

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走。

没说话。

整条路上只有雨声和高跟鞋的声音。

偶尔一阵风把雨吹斜了。

曹宾就把伞柄调一下角度。

李婉姬低着头走路。

右手端着桃桃乌龙。

吸管含在嘴里。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她喝完了。

杯底的碎冰在吸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把空杯子拿下来,看了一眼。

“你没有喝吗?”

“我喝过了。”

“你自己喝了一杯?”

“嗯。”

“你喝桃桃乌龙?”

平时问的时候都是不喝的。

曹宾顺手接过空的茶杯,想了想。

“今天开始喝。”

李婉姬没接话。

她走到白色保时捷旁边,按了钥匙。

尾灯闪了两下。

曹宾收了伞。

两个人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被隔绝在外面了。车内突然安静得有点过分。

空调是自动的,上次熄火前设定的二十三度,启动之后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曹宾的衣服右半边是湿的。

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没吭声。

把空的茶杯放进车门储物格里。

李婉姬发动了引擎。

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填满了车厢。

她的手搭在挡把上。

没挂挡。

雨刮器自动启动了,在前挡风玻璃上刮出两道扇形的水迹。

李婉姬偏过头。

看着副驾驶上的曹宾。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

曹宾低着头。

“猜的。”

车厢里只有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

落在他右边肩膀上。

灰色卫衣的整个右半边颜色深了一大块。

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水珠顺着他的小臂滑下来,在手腕那里汇成一小滩,滴在他的牛仔裤上。

那把伞,全程都是往她那侧偏的。

“猜的。”李婉姬重复了一遍。

她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曹宾。

随后把脸转回正前方。

挡风玻璃外面,雨大了。

她握着方向盘。

十指收紧。

过了很久。

“阿姨,你车里的纸巾快用完了。”

“……”

“回去路上顺便买一包?”

李婉姬始终没有接话。

曹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阿宾。”

“嗯。”

“你真的很烦。”

曹宾抬头看她。

李婉姬看着前方。

眼眶红了一圈。

嘴角的弧度很轻。

轻到算不上笑。

但那是今天这个女人脸上,第一个不是冷的、不是空的、不是麻木的表情。

曹宾把空杯子放好。

往椅背上一靠。

“知道了,阿姨。”

他也看着前方。

雨刮器左一下右一下。

“我下次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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