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半。
李婉姬从主卧出来的时候,曹宾正在餐桌前啃吐司。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西装裙。
裙摆刚过膝盖,腰间收得很紧。
头发盘起来了,露出整个后颈和耳廓。
珍珠耳钉换成了一对银色的小圆环。
妆画得很仔细。
粉底比平时厚了一层。
遮瑕打在眼下,把那点没睡好的青色盖得严严实实。
唇色偏正红,气场拉满。
李婉姬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顺手拿起车钥匙,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方向。
“今天有点事,晚点回来。”
曹宾嚼着吐司。
“嗯。”
他看见李婉姬手里拿着一个律师事务所的档案袋。
不用问也知道,她今天去什么。
一个女人要去终结一段十年的婚姻。
她选择把自己武装成最完美的样子。
密码锁响了。
门开了。
又关上了。
曹宾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
拿起手机。
打开地图,搜索。
星城民政局。
婚姻登记处。
距离别墅11.2公里。
开车二十五分钟。
他说不上来自己要什么。
去了能怎样?
你一个十八岁的外人,跑到民政局门口蹲着?
蹲完了呢?
冲进去替她签字?
还是堵在门口把陆景行揍一顿?
都不是。
都不对。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
这是她的事。
她一个人能处理。
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一份离婚协议而已。
曹宾把手机锁屏。
放回桌上。
起身收拾碗筷。
洗碗。
擦台面。
做完这些。
他又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
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雨。
她好像没拿伞。
曹宾换好鞋,拿了一把黑色长柄伞,出门。
打车软件。
输入目的地。
上车之后他靠着后座,手机扣在大腿上,屏幕朝下。
车窗外的街景在倒退。
曹宾在心里骂了自己四遍。
第一遍:你有病。
第二遍: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第三遍:你就是闲的。
第四遍:你他妈就是放不下。
骂完了。
车还在往民政局开。
没叫停。
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树很多的街上。
曹宾让司机在对面路口停的。
下车之后他没过马路。
往左走了大概五十米,看到一家茶店。
二楼有靠窗的位置。
他上了二楼,挑了个能看到民政局正门的位子坐下来。
窗户不大,视野刚好。
他看见了李婉姬的保时捷停在门口的停车位上。
曹宾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菜单。
翻了翻。
桃桃乌龙。
他在家里见过这个。
李婉姬为数不多的喜欢喝的茶。
曹宾跟服务员说:“两杯桃桃乌龙,少冰。”
服务员问:“两杯都少冰?”
“嗯。”
“好的,稍等。”
曹宾坐在窗边。
两杯茶摆上来。
一杯放在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空位上。
他拆了自己那杯的吸管,进去。
拖着腮帮子看着对面那扇门。
民政局的正门是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红色的办事指南。
进去的人不多。
周一上午,来办离婚的比办结婚的多。
这个冷知识不知道是从哪看来的。
曹宾嘬了一口茶。
看了一眼手机。
已经过了三十五分钟了。
他以为离婚手续很快的。
电视剧里演的不都是签个字、盖个章、拿个绿本本就完事了吗?
现实版的流程大概没那么爽利。
窗外的天色变了。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灰蒙蒙的一大片。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翻白。
起风了。
十点。
雨落下来了。
不大。
细细密密的。
打在窗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淌。
街上行人撑起了伞,有些没带伞的在路边商铺的檐下躲着。
曹宾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雨的气味灌进来。
湿的,带着泥土和梧桐叶子混在一起的青涩味道。
十点零三分。
民政局的玻璃门开了。
陆景行先出来的。
他在台阶下面的雨棚里站住了。
左手在裤兜里,右手掏出手机。
拨了个号码。
曹宾看到他笑了。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雨帘,那个笑看不清楚五官的细节。
但曹宾看得见他整个人的体态。
肩膀松下来了。
重心往后靠了靠。
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人才有的姿态。
像刚刚甩掉了一个拖了十年的麻烦。
他对着电话说了句什么。
语气很轻快。
虽然隔得远听不清,但从嘴型和手势来看,那绝不是一个刚离完婚的丈夫该有的状态。
曹宾的吸管终于被他咬穿了。
茶渍漏出来,滴在桌面上。
曹宾抽了张纸擦掉,把坏掉的吸管从杯子里扔了。
对面。
陆景行打完电话。
很快来了一辆深灰色奔驰。
有个人从车上下来了。
一个男人。
比陆景行年轻。
穿白衬衫,圆脸,头发很短。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伸手帮陆景行撑了一下伞。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像司机和老板。 更像——
桃桃乌龙的杯子在曹宾手里发出嘎吱声。。
十年婚姻结束后不到十分钟,接他的人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曹宾盯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拐角。
他把另一杯没动的桃桃乌龙端起来,用手心试了试温度。
还行。
没太凉。
又过了五分钟。
玻璃门再次被推开了。
李婉姬出来了。
没有伞。
雨不大,那种八月常见的细雨。
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藏蓝色西装裙的领口上。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
手里捏着一个绿色的小本子。
离婚证。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把它放进包里了。
动作很慢。
拉链拉上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没拉严。
她也没管。
曹宾从桌上拿起那杯没开封的桃桃乌龙。
拎起靠在桌腿边的黑色长柄伞。
下楼。
出门。
他过了马路。
李婉姬还站在台阶上。
她的头发已经开始贴在额头和耳侧了。
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鼻尖有点红。
李婉姬发现雨突然就不落在她身上了。
抬头。
她看到了曹宾。
整个人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短促的变化。
先是空白。
像还没从刚才那扇门里面的事情中回过神来。
然后是认出来了。
瞳孔动了一下。
睫毛连着眨了两下。
“你......怎么来了?”
她就这么看着他。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但没有掉下来。
三十三岁的李婉姬不会在民政局门口哭。
曹宾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路过。”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右手从身侧抬起来,递出桃桃乌龙。
“少冰。”
李婉姬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那杯茶上。
她的喉结滚了一下。
伸手接过去。
李婉姬低头,拆了吸管,进去。
喝了一口。
没什么表情。
又喝了一口。
还是没什么表情。
“走吧。”
曹宾偏了偏头,示意停车场的方向。
李婉姬没动。
“你......”
“走吧,阿姨。雨要大了。”
他打断了她。
不是不让她问。
是觉得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李婉姬的嘴角动了一下。
带着一点点无奈的抿嘴。
她迈开步子。
高跟鞋踩在被雨淋湿的石板上,声音变得闷闷的。
不像来时那么清脆了。
曹宾跟在她旁边。
半步的距离。
伞面不大。
遮一个人绰绰有余,遮两个人就得挤一挤。
他把伞又往左偏了偏。
他的右肩膀、右手臂、连带着卫衣的整个右半边,都暴露在雨里。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
从民政局到停车场大概两百米。
不远。
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走。
没说话。
整条路上只有雨声和高跟鞋的声音。
偶尔一阵风把雨吹斜了。
曹宾就把伞柄调一下角度。
李婉姬低着头走路。
右手端着桃桃乌龙。
吸管含在嘴里。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她喝完了。
杯底的碎冰在吸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把空杯子拿下来,看了一眼。
“你没有喝吗?”
“我喝过了。”
“你自己喝了一杯?”
“嗯。”
“你喝桃桃乌龙?”
平时问的时候都是不喝的。
曹宾顺手接过空的茶杯,想了想。
“今天开始喝。”
李婉姬没接话。
她走到白色保时捷旁边,按了钥匙。
尾灯闪了两下。
曹宾收了伞。
两个人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被隔绝在外面了。车内突然安静得有点过分。
空调是自动的,上次熄火前设定的二十三度,启动之后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曹宾的衣服右半边是湿的。
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没吭声。
把空的茶杯放进车门储物格里。
李婉姬发动了引擎。
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填满了车厢。
她的手搭在挡把上。
没挂挡。
雨刮器自动启动了,在前挡风玻璃上刮出两道扇形的水迹。
李婉姬偏过头。
看着副驾驶上的曹宾。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
曹宾低着头。
“猜的。”
车厢里只有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
落在他右边肩膀上。
灰色卫衣的整个右半边颜色深了一大块。
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水珠顺着他的小臂滑下来,在手腕那里汇成一小滩,滴在他的牛仔裤上。
那把伞,全程都是往她那侧偏的。
“猜的。”李婉姬重复了一遍。
她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曹宾。
随后把脸转回正前方。
挡风玻璃外面,雨大了。
她握着方向盘。
十指收紧。
过了很久。
“阿姨,你车里的纸巾快用完了。”
“……”
“回去路上顺便买一包?”
李婉姬始终没有接话。
曹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阿宾。”
“嗯。”
“你真的很烦。”
曹宾抬头看她。
李婉姬看着前方。
眼眶红了一圈。
嘴角的弧度很轻。
轻到算不上笑。
但那是今天这个女人脸上,第一个不是冷的、不是空的、不是麻木的表情。
曹宾把空杯子放好。
往椅背上一靠。
“知道了,阿姨。”
他也看着前方。
雨刮器左一下右一下。
“我下次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