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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6

曹宾用三天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家政机器人。

早上六点四十起床。

做完早餐,留便签,换跑鞋,出门。

等他跑完回来,李婉姬已经出门上班了。

餐桌上的盘子空了。

橙汁杯见底。

晚上也一样。

李婉姬下班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热好了,摆在餐桌上。

曹宾在她回来之前就吃好饭。

等到她吃完之后打个招呼然后去洗碗。

尽可能的减少两个人碰面的机会。

曹宾觉得这个节奏刚刚好。

不会让她尴尬,也不会让自己犯蠢。

万一惹恼了她,真的把自己扫地出门了怎么办?

第一天,李婉姬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她在餐桌上多坐了五分钟。

第三天,就是今天。

她吃完了,一直没有起身。

曹宾准备去洗碗。

“阿姨,碗放那儿就行,我来洗。”

李婉姬没理她。

自顾自去把碗洗了。

曹宾没拦。

说实话,拿捏分寸这种事,前十八年的人生经验基本用不上。

现在的难题是。

你跟你妈闺蜜上了床,之后该如何在同一个屋檐下正常呼吸。

这题超纲了。

但曹宾琢磨出了一个笨办法。

把自己当成一个合格的租客。

租客会做什么?

交房租,保持公共区域整洁,不制造噪音,不越界。

碰到房东打个招呼,聊两句天气和快递,仅此而已。

这三天,他做到了。

无可挑剔。

她说了“当什么也没发生”。

他保证自己会听话。

他照做了。

曹宾对自己很满意。

唯一不太满意的是——李婉姬的状态在肉眼可见地变差。

像一个人攥着一绳子,松了怕掉,拽了又怕太用力。

曹宾本来不该注意到这些。

问题是她总在看他。

曹宾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自己也总在看她啊!

不是故意的。

是余光自带追踪功能。

曹宾骂了自己八百遍。

没用。

眼睛不归大脑管。

……

周四。

李婉姬破天荒提前下班了。

曹宾在客厅玩手游,听到密码锁的声音时是下午四点半。

他的第一反应是。

这个点?谁来了?

然后他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

熟悉的节奏。

只不过比平时密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轻快。

玄关那边传来塑料袋的声响。

李婉姬拎着两袋食材走进厨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扫了一眼沙发上的曹宾。

“回来这么早?”曹宾摁了暂停。

“今天没什么事。”

她进厨房,开始往外掏东西。

三文鱼、芦笋、一盒樱桃番茄、一瓶橄榄油。

还有一把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叶菜。

曹宾坐在沙发上,大拇指搁在屏幕上没动。

她要自己做饭?

这三天以来,厨房基本被他承包了。

虽然水平只停留在“能吃不死人”的阶段,但好歹一三餐没落下过。

李婉姬从来没进过厨房。

连微波炉都是他帮忙按的。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恢复游戏,继续打。

但注意力已经不在屏幕上了。

作的角色死了好几次。

厨房的门开着。

李婉姬系了一条浅灰色围裙,正对着砧板处理三文鱼。

刀功比他好太多了,薄片切得均匀整齐。

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

头发用一簪随便绾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掉下来,垂在脖子侧面。

曹宾正看着,游戏里的角色被人偷袭了。

他赶紧收回视线。

妈的,排位赛呢。

连打两波团战,赢了。曹宾靠着沙发喘了口气。余光又不争气地往厨房飘。

李婉姬正在切芦笋。切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差了不到零点五秒。

她先收回去的。

“阿宾。”

“啊?”

“帮我拿一下酱油。”

“好。”

曹宾放下手机,起身走过去。

厨房不大。

两个人同时站在作台前,距离自动压缩到了不足半米。

“酱油在你左手边那个架子上。”

曹宾看了一眼。

架子在李婉姬的正上方。

要拿的话,他得绕到她身后,或者。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侧身,从她左侧伸手。

这个角度导致他的手臂必须从她肩膀上方越过去。

近到他能看清她后颈那几缕碎发下面,皮肤上细微的绒毛。

她没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手指碰到酱油瓶的瞬间,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两个人这几天以来最近的距离。

曹宾把酱油拿下来,退了半步。

“还要别的吗?”

“不用了。”

曹宾转身,出厨房,回沙发,继续打游戏。

全程不超过十五秒。

李婉姬攥着那瓶酱油,在原地站了好几秒。

手指捏着瓶身原来他捏过的位置。

塑料表面没有温度,凉的。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不对。

她什么也没期待。

李婉姬拧开瓶盖,继续做菜。

……

晚饭摆上桌。

煎三文鱼配芦笋,凉拌樱桃番茄,一碟清炒绿叶菜,两碗米饭。

曹宾端起自己那碗往客厅走。

“坐这儿吃。”

李婉姬拉开对面的椅子。

曹宾手上的碗顿了一下。

她补了一句:“菜做多了,你端来端去的麻烦。”

行吧。

理由充分。

曹宾在她对面坐下了。

三天以来第一次面对面吃饭。

三文鱼煎得外焦里嫩,芦笋脆生生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跟他做的那些毛坯早餐比起来,这桌菜至少是个精装修。

“好吃。”曹宾给出了真诚的评价。

“你做的也能吃。”

“阿姨,那叫'能入口',跟好吃不是一个概念。”

李婉姬在碗里扒了两口饭,没接这个话茬。

过了一会儿开口问:“你每天跑步跑多远?”

“五公里左右。”

“路线呢?”

“绕小区外围两圈,再走花园那条步道回来。”

曹宾回答得礼貌且完整。

每个问题都有头有尾,不冷场也不拖沓。

句末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也仅此而已。

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她不问,他就吃饭。

不主动挑话题,不延伸内容。

就像一个被训练过的客服。

响应速度快,服务态度好,但你能感觉到那层标准化的礼貌底下,什么私人情绪都没有。

李婉姬的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

一粒米饭被她夹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三次。

“你最近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她终于抬头看他。

“嗯?”

“这么乖。”

她说“乖”这个字的时候,尾音略微往下压了一点。不像夸奖,更像质问。

曹宾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答应过阿姨会听话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净净,语气平平淡淡。

你还想怎样?

李婉姬刚夹起的一块鱼肉掉了。

片刻后她垂下眼,继续吃饭。

没再说话。

剩下的半顿饭在沉默里结束。

曹宾把两个人的碗筷收到洗碗池里,洗净,上沥水架。

擦手。

“我回屋了。阿姨有事叫我。”

转身往次卧走。

“站住。”

曹宾的脚步停了。

他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两秒。

他等着。

李婉姬窝在沙发里,嘴张开又合上。

刚才那个“站住”纯粹是条件反射,嘴比脑子快。

现在脑子跟上了,发现本没有准备好该说的台词。

叫住他什么?

让他留下来陪自己坐一会儿?

凭什么?

凭你是他阿姨?

还是凭你那天晚上喝多了把人家按在沙发上?

“……你的手怎么样了。”

就这个。

唯一能找到的借口。

曹宾转过身。

他看着李婉姬。

她的眼睛没看他的手。

看的是他的脸。

他把右手抬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早好了。”

顿了一下。

“阿姨在担心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觉得这线走得太近了。

但就是想问。

憋了三天了。

李婉姬的睫毛颤了一下。

“谁担心你了。就随口问一句。”

“哦。”曹宾把手收回来,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

“那晚安,阿姨。”

他转身进了次卧。

次卧的门关上了。

曹宾靠着门板站了几秒。

刚才她喊“站住”的时候。

他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的失控。

他期待她说点什么。

结果她问的是“你的手怎么样了”。

曹宾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阿姨,你要问的不是这个吧。

但你只敢问这个。

那我也只能答这个。

李婉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综艺节目里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她把音量调到最小,小到只剩嗡嗡的底噪。

遥控器被她在手里翻来翻去。

正面、反面、正面、反面。

电池盖松了,她摁回去。

翻两下又松了,再摁。

眼睛盯着次卧的方向。

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安安静静的。

安静得让人烦躁。

她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如果用打分制来衡量——

曹宾这三天的表现可以打满分。

满分的“朋友儿子”。

满分的“晚辈”。

满分到她挑不出任何毛病。

也满分到她快疯了。

她靠着沙发,手指绞着垫子边缘的流苏。

绞了一圈,松开,又绞一圈。

几天前那个在沙发上跟她贫嘴扯皮的臭小子去哪了?

那个说“下次按肩膀给你上全套精油拔罐”的去哪了?

那个被她食指点额头时候眼睛亮亮的少年去哪了?

你把他吓跑了啊,李婉姬。

你自己把人家吓跑的。

你喝了三瓶红酒,你把人家摁在沙发上,你叫他抱你。

现在人家老老实实退回安全线以内了。

你又受不了了。

你到底要怎样?

李婉姬闭上眼。

流苏在她手指间被拧成了一麻绳。

说实话,这三天她过得并不难受。

有人做早餐,有人收拾家,有人留灯等她回来。

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已。

她能听到他早起的脚步声,能看到冰箱上便签,能在沥水架上数到他洗过的碗。

这些就够了。

真的够了。

够了个屁。

她睁开眼,把流苏从手指上扯下来。

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曹宾发的消息——

不是。

陌生号码。

“婉姬,我下周回星城。离婚的事当面谈。——陆景行。”

李婉姬盯着屏幕。

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

烦躁先上来了。

然后是冷。

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冷。

这几天满脑子都在想那个隔壁房间的小鬼。

差点忘了这个恶心的人还存在。

十年。

十年的骗局。

她是就像一个蒙在鼓里的傻子。

而这个傻子的“丈夫”,现在要回来了,要跟她“当面谈”。

谈什么?

谈十年的青春怎么折价?

李婉姬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没回。

她连打字的欲望都没有。

跟这个人说任何一个字,都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仰头靠上沙发。

天花板的灯白得有点刺眼。

下周。

他要回来了。

“。”

三十三岁的李婉姬。

人生里第一次说脏话。

此时。

次卧的门缝里,灯光悄无声息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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