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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6

李婉姬的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她拿起桌角的镜子。

左耳上那只珍珠耳钉安安静静地挂着,在夕阳余晖里泛出柔润的光泽。

右耳空着。

耳洞在外面,小小一个,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

她歪了歪头,换了个角度看。

一只有,一只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觉得不协调。

反而觉得……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但拿走的那个人会替她保管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婉姬就狠狠皱了一下眉。

"神经病。"

她把镜子往桌上一拍。

珍珠耳钉而已。

跟谁保管有什么关系?

回去自己拿就是了。

她重新拿起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精致到挑不出毛病的脸。

淡妆还在,只是嘴唇上的雾面口红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本来就偏红的唇色。

视线下移。

衬衫领口。

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把整条脖子包得严严实实。

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选的这件高领。

立领设计,扣上之后连锁骨都看不见一点。

安全。

滴水不漏。

她自己清楚那层布料底下藏着什么。

锁骨左侧偏下的位置,有一小片泛紫的淤红。

她记得这个地方。

曹宾的脸埋在她的脖子侧面,嘴唇贴上来的触感先是温的,然后是烫的,最后变成了一种带着吸力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疼。

她当时推了他一下。

没推动。

不是他故意不让推。

是她自己本没用力。

甚至在那之后,她的手从他肩膀滑到后脑勺,五手指进他的头发里,按住了。

是她自己按住的。

李婉姬闭了一下眼。

"啪。"

镜子被她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呼吸有点不稳。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离办公桌远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那些碎片像打翻了的万花筒,怎么甩都甩不净。

她那时候已经醉得七荤八素,眼泪糊了满脸,妆花得不成样子。

她知道自己那副模样丑得要命。

三十三岁的女人哭起来不会好看,不像十八岁的小姑娘,掉两滴眼泪都是梨花带雨。

曹宾一点也不嫌弃。

他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其认真地把她糊在脸上的头发一缕一缕拨开。

动作很慢。

后来。

她躺在客厅地毯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身体沉得厉害,四肢像灌了铅,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了。

十八岁的男孩。

一米八五的身高。

他把她从客厅的地毯上抱起来,穿过走廊。

走到了他自己的次卧。

那段路其实不远。

从客厅到次卧,直线距离不超过十五米。

但李婉姬记得每一步。

记得他心跳的速度。

记得他手臂的温度。

走到次卧门口的时候,他的手臂紧了一下。

因为要腾出一只手开门。

她下意识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瞬间的触感她现在还记得。

他后颈的皮肤是热的,薄薄一层汗,摸上去滑,底下的肌肉绷着。

她勾住他的脖子之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清他的表情。太暗了,走廊的感应灯只给了半张脸的光。

但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抱稳了。"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说过这句话。

也许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但不管是不是真的。

至少三十三年。

从来没有人那样抱过她。

陆景行没有。

他们结婚十年,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每次他都睡得很远,像中间隔了一条不可逾越的河。

父母没有。

李家的教育方式是"你不需要别人,你自己就够了"。

她从小被训练成一个不依赖任何人的独立个体。

任何人都没有。

一个男人把她横抱起来,从A点走到B点。

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任何特殊意义。

但是当你三十三年都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的时候。

这个"没有意义"的动作会在你心里炸出一个黑洞。

往里塞多少理智都填不满的那种黑洞。

李婉姬把椅子转了九十度,面对落地窗。

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市天际线以下,只剩最后一抹橘色挂在远处的云层边缘。

她坐姿依然端正。

但她的手指在大腿侧面攥紧了西装裙的布料。

曹宾。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更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从十分钟前就已经意识到了。

不是胡思乱想。

不是情绪波动。

不是酒后的神志不清。

是一种极其具体的、来自身体深处的信号。

像一被拨动过一次的琴弦。

你以为它会很快安静下来。

但它没有。

它一直在震,频率越来越低,振幅越来越大,嗡嗡的共鸣穿过骨骼传遍全身。

三十三年没有被点燃过的身体,昨晚被一个十八岁的男孩点着了。

火苗没灭。

不但没灭,反而在今天一整天的刻意回避里,被风越吹越旺。

她的身体在想他。

手臂记得被握住的力度。

后腰记得被托起来的温度。

嘴唇记得被覆盖时的压迫感。

每一寸被触碰过的皮肤都在叫嚣着。

还要。

李婉姬猛地站起来。

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她快步走向办公室角落的独立洗手间,推门,拧开水龙头。

冷水。

双手捧起来,往脸上拍。

连续拍了不知道多少次。

最后捧着一捧水,覆盖住脸庞。

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白色的洗手台上。

镜子里。

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看着她。

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红。

脖子上。

高领衬衫遮得很好。

但她自己知道。

身上上上下下到处都是不堪的痕迹。

这些痕迹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留在她身上的。

她闺蜜的儿子。

叫她阿姨的小孩。

"李婉姬,你三十三了。"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气息不稳。

"他十八岁。"

"你拿什么跟人家的未来交代?"

"你耽误他什么?你给他什么?一个名分?别做梦了。你连自己的婚都还没离。"

理智无比正确。

每一个字都对。

道理她全懂。

但身体给出的回答是——

三十三年的空白被填满了一次。

身体尝到了味道。

而且那个味道好得过分。

李婉姬拧紧水龙头。

水声停了。

洗手间里只剩排气扇转动的细微声响。

她两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甲嵌进大理石台面的缝隙里。

低着头。

水珠从下巴尖滴落。

在白色台面上摔成一个小小的水花,然后顺着台面的弧度滑进排水孔。

她盯着那滴水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镜子里的女人,眼底的红色没有因为冷水退去。

反而更深了。

"……完了。"

她从洗手间出来,在门口站了几秒,平复呼吸。

走回办公桌。

坐下。

拿起笔。

翻开面前那份市场分析报告。

第一行字:"第三季度华中区域线下门店同比增长率……"

她盯着"增长率"三个字看了十秒。

脑子里浮出来的词是——"抱稳了"。

笔帽被她咬在嘴里。

门牙叩着塑料的触感,和昨晚咬住他嘴唇时的触感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硬的。

一个软的。

不能比。

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上面带着浅浅的牙印。

和曹宾嘴角边那个牙印比起来,这个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李婉姬把报告合上。

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发呆。

十分钟后。

笔帽又回到了嘴里。

电脑屏幕自动进入了休眠模式。

她现在的状态,用一句话概括就是——

身体在造反,脑子在镇压,但兵力严重不足。

烦躁地伸手把精心盘好的头发揉开。

发夹散落在桌面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长发披下来,搭在肩膀上,耳后一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低头。

强迫自己看文件。

第一行字看了三遍。没进去。

第二行字看了两遍。还是没进去。

翻过一页。

这页有图表。

柱状图。

柱状图!

她脑子里闪过某个不堪入目的联想。

"啪!"

报告被她合上砸在桌面上。

"有病!!"

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她自己的骂声。

骂完之后。

更安静了。

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震动。

她的目光扫过去。

【江柔】

心脏像是被人从腔里一把攥住了。

李婉姬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那两个字此刻在她的眼中,约等于一面写着"有罪"的牌匾。

她伸手拿过手机。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深吸一口气。

点开。

江柔:"婉姬!在忙吗?"

江柔:"阿宾在你那里还听话吧,没给你添麻烦吧?"

江柔还发了一张自拍。

热带丛林里,她戴着遮阳帽,脸上全是汗,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李婉姬看着"还听话吧"四个字。

"我很听话的。"

曹宾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李婉姬的手开始抖。

没办法不抖,做贼心虚啊。

柔柔,你把你儿子交到我手里。

让我照顾他。

让他叫我阿姨。

然后我——

李婉姬闭上眼。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好久。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挺听话的。没添麻烦,你放心。"

发送。

手机往桌上一扔。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从指缝间泻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呜咽的声音。

——挺听话的。

——没添麻烦。

——放心。

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也每一个字都是谎话。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天花板上的光灯感应到亮度变化,自动亮了起来。

惨白的灯光填满了整间办公室。

李婉姬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过了十几秒,她才慢慢伸手摸过来。

江柔:"哈哈哈那就好!你对阿宾好点啊!这孩子就是嘴笨不会表达,其实心细着呢,你有什么事使唤他就行别客气!"

江柔:"对了对了——我给你带了婆罗洲的猫山王榴莲!下个月回来给你送过去!"

江柔:"婉姬你不知道这边的榴莲有多绝啊啊啊啊!"

后面跟了一连串表情包和感叹号。

李婉姬看着满屏的兴奋和信任。

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她的人,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到了她的手里。

而她对那个"最重要的东西"做了什么?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手指在键盘上慢慢移动。

"好,等你的榴莲。注意安全,别乱吃野果子。"

发送。

手机锁屏。

攥在手心里。

紧紧的。

窗外,星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三十七层的高度,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夜景。

远处的星河府方向,有一栋独栋别墅。

那里面有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手上贴着创可贴,煮了一碗没味道的面,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对面的椅子空着。

她的耳钉在他的床头柜上。

她的扣子在他的地板上。

她的味道在他的枕头上。

而她,坐在离他十二公里以外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份看不进去的报告,连呼吸都带着他的名字。

——

李婉姬抬起头。

光灯在她眼睛里亮成两个白点。

她对着空气开口。

声音很轻,很苦。

"曹宾,你可千万别喜欢我。"

停了两秒。

"我怕我接不住。"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

天彻底黑了。

办公室只剩下光灯的嗡鸣声和空调的低频噪音。

李婉姬慢慢收拾好桌面,关掉电脑。

站起来。

拿包。

走到门口。

手搭在把手上,半天没有动作。

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和曹宾的聊天框。

"我回来了。十分钟后到家。"

打完这行字。

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犹豫了很久。

删掉"我回来了"。

只留下"十分钟到"。

又删掉"十分钟到"。

改成"你吃了吗"。

再删。

改成"回了"。

三秒。

已读。

紧跟着弹出一条消息——

曹宾:"灯给你留着了。阿姨路上慢点。"

李婉姬盯着那条消息。

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

推门出去。

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

节奏很快。

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下到地下车库。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时低头——在方向盘下方的储物格里,看到了一管口红。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正红色。

李婉姬盯着那管口红看了两秒。 然后拧开盖子,凑近后视镜,极其仔细地补了一层。

补完之后。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嘴唇鲜红的自己。

弯了弯嘴角。

汽车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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