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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6

曹宾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次卧的窗户正对小区内部道路。

八点半了。

这女人不会在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明明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这都半个多小时了。

昨晚喝了那么多酒,难不成被查了?

算了。

曹宾把手机锁屏,放到桌上。

他刚才已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了。

再发一条就太刻意了。

十八岁的男生在这种事情上的分寸感,不是天生的,是被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指搭在窗框上,视线穿过院子里的银杏树,落在小区道路的拐角处。

小区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曹宾在窗边站了大概三分钟。

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一道灯光扫过拐角的绿化带。

白色的车头缓缓滑进别墅前的车道。

刹车灯亮了一下。

车停了。

但车灯没熄。

发动机还在转。

曹宾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停车不熄火,要么是在打电话,要么是在犹豫要不要下车。

以曹宾对李婉姬的粗浅了解,大概率是后者。

三分钟过去了。

发动机的声音还在。

好家伙,十分钟了。

这女人到底在车里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分钟。

发动机的声音终于灭了。

紧接着是车门关闭的声响。

高跟鞋踩在车道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比平时慢了很多。

曹宾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

门开着,没关。

他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从门口到主卧的灯全开着。

密码锁响了,报错了三次。

终于。

“嘀——”

大门开了。

玄关处传来高跟鞋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

曹宾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李婉姬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包。

面前是一盏暖黄色的灯。

再往里走,餐厅亮着。

走廊亮着。

连他次卧门口那一小盏都亮着。

黑暗被切割得净净,整栋别墅的灯光像一条铺好的路,从门口一直通向屋子最深处。

就好像有人在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灯给你留着呢。

曹宾没出去。

他靠在次卧的门框上,双手抱在前。

等。

客厅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了。

她已经换上了自己准备的拖鞋。

最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曹宾从门框上直起身,抬手把自己身上衣服下摆扯了扯。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长袖灰色卫衣。

深色运动长裤。

连脚踝都遮得严严实实。

跟前几天在家穿大裤衩、露胳膊露腿的造型判若两人。

这是他行李箱底翻出来的。

原因很简单。

昨晚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有。

但他可以做到一件事。

让她回到这个家的时候,不会因为看到任何不该看到的东西而不自在。

曹宾深吸一口气,从次卧走出来。

李婉姬站在茶几旁边。

曹宾冲的蜂蜜水被她捧在手里,喝了大半。

她看上去和出门时没什么区别。

只是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红。

不明显。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中间碰了一下。

距离大概四米。

刚好是不近不远的安全距离。

“阿姨,你回来了。”

曹宾开口。

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李婉姬的视线从他脸上往下扫了一眼。

灰色卫衣。

长裤。

这小子以前在家穿的是什么来着?

白色背心,宽松大短裤,露着整条胳膊和小腿。

今天怎么突然学会穿衣服了?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把蜂蜜水放回茶几上。

“嗯。”

一个字。

跟她下午在微信上回的那个一样。

但这次的语调往下沉了一点,尾音软了一些。

不像是敷衍。

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曹宾没再多说。

他走近李婉姬,摊开右手。

“你的耳钉。”他把耳钉推到她面前。

李婉姬低头看着那颗耳钉。

珠光在灯光下流转了一圈,温润,圆满。

她的左耳上还挂着另一只。

成对的东西,拆开了大半天,现在回来了。

她伸手把耳钉拿起来。

触感带着温热,是他的体温。

有些烫。

“谢谢。”

“不客气。”

曹宾说完,没有多留。

他转身,往次卧方向走。

走了两步。

“你吃饭了吗?”

李婉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一点犹豫,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曹宾脚步顿了一下。

“吃了。下了碗面。”

他没有回头。

“你呢?”

身后沉默了两秒。

“吃了。”

曹宾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吃了个鬼。

蜂蜜水里一大半都没了,杯壁上还挂着白色的蜂蜜痕。

饿成这样的人,要是真吃了饭,不会拿蜂蜜水当主食。

但他没拆穿。

“那早点休息。”

说完继续往次卧走。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阿姨晚安。”

他进门。

门没关死,留了一条大约三指宽的缝。

台灯开着。

暖色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走廊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带。

曹宾坐到书桌前。

腔里压着一块什么东西,闷闷的,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一个人待了一整天。

脑子里装着不知道怎么消化的昨晚。

三十三岁的女人独自扛着这些东西。

从早上扛到晚上,扛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最后在车库里又坐了十分钟才敢下车。

曹宾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的创可贴。

边缘翘起来了,下午洗碗的时候沾了水。

他把创可贴撕下来,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不深,明天就能好。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创可贴贴上去。

今天的分寸刚好。

灯留了,水泡了,耳钉还了,衣服换了。

够了。

再多一步就变成“讨好”。

他不想讨好她。

他想让她觉得安全。

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曹宾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台灯。

黑暗涌上来。

耳朵自动切换到收音模式。

隔壁的声音。

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花洒出水的声音。

然后关掉。

吹风机。

嗡嗡的低频,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柜门开合。

床板轻微的吱呀声。

然后安静了。

曹宾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闭上眼。

什么都别想了。

今天的曹宾已经做到了一个十八岁的人能做到的极限了。

睡吧。

……

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睡着。

结果并没有。

二十分钟后,他还是睁着眼。

他翻了个身。

面朝天花板。

走廊里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

一下。

两下。

三下。

停了。

就停在次卧门口。

曹宾睁开眼,看向外面。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有人站在门外。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主卧的门关上了。

声音很轻,比早上她摔门的时候轻了一百倍。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隔壁主卧里传来微弱的声响。

曹宾闭着眼。

左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

掌心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昨晚这个时候,掌心里是满的。

他再也不应该想起这些了。

但身体的记忆比脑子诚实一万倍。

双手不自觉的握紧又松开。

像在回味着什么。

睡。

明天还要早起。

他答应了自己一件事——明天在她起来之前,把早餐做好。

煎蛋。

培。

鲜榨橙汁。

她之前给他做的那套。

她每天早餐吃的都是这几样,偶尔换个全麦吐司。

煎蛋要流心的。

蛋白全熟蛋黄七分。

培煎到边缘微微卷起来但不焦。

橙汁要新鲜榨的,冰箱里还有四五个橙子。

火候他不太有把握。

但试过了,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蛋黄老了或者培糊了。

吃不死人。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上来了。

……

翌。

清晨六点四十。

曹宾的生物钟比闹钟提前了二十分钟。

他翻身起来,套上昨天那件灰色卫衣,踩着拖鞋出了次卧。

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

门关着。

里面没声音。

应该还在睡。

他走进厨房,把冰箱门打开。

四个橙子。

一盒鸡蛋。

培还有小半包。

够了。

他从橱柜里拿出砧板和刀。

橙子对半切开,放进榨汁机。

按下开关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主卧方向。

声音不大,应该不至于吵醒她。

榨汁机嗡嗡转了半分钟。

橙汁装进玻璃杯里。

颜色不够好看,有点偏浑浊。

曹宾皱了皱眉,拿了个细网滤勺过滤了一遍。

好了一些。

但跟李婉姬做的那种通透清亮的橙汁还是差了一个档次。

算了,能喝就行。

下一步,煎蛋。

平底锅放上去,小火热锅,刷一层薄油。

鸡蛋磕进去的时候,蛋黄差点散了。

他赶紧用铲子护住边缘。

这玩意儿看李婉姬做的时候,单手一磕就是一个完美的太阳蛋。

轮到自己来,蛋壳都快掉进锅里了。

曹宾把碎蛋壳从锅里挑出来,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白边缘,叹了口气。

做饭这种事,果然不是看两遍就能学会的。

培倒是比煎蛋简单。

放上去,听到“滋——”的声音,等边缘开始卷的时候翻面。

焦了一点。

不多。

就一小条边。

能吃。

他把煎蛋和培装盘,摆在餐桌上。

看了一眼整体效果。

歪歪扭扭的蛋,微焦的培,颜色偏浑的橙汁。

跟李婉姬做的精致版早餐比起来,这东西顶多算个毛坯房。

但他还是从便签本上撕了一张纸,趴在冰箱前面写了一行字。

“出去跑步了,阿姨先吃。”

贴在冰箱门上。

然后把厨房灶台擦了一遍。

抬头扫了一眼。

灶台净了,台面收拾了,用过的锅碗放进洗碗机了。

曹宾换了跑鞋,从侧门出去。

晨风灌进卫衣领口,凉飕飕的。

他开始沿着小区内部的跑道跑步。

说是跑步,其实是给自己和李婉姬都留一个独处的空间。

她醒来之后。

面对一桌早餐和一张便签。

没有人坐在对面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

没有人会让她不知道把手往哪放。

她可以慢慢吃。

可以不用端着。

可以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对着那张便签上工整的字迹发一会儿呆。

也可以不发呆。

都行。

曹宾跑了两圈。

大概三公里。

系统给的肉体强化是实打实的。

以前跑一千五就开始岔气,现在三公里下来呼吸平稳得跟散步差不多。

他放慢速度,走了一段当冷却。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八月的星城,早上七点半就开始热。

曹宾拿卫衣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掏出手机。

七点三十五了。

李婉姬平时周末起床时间大概在八点到八点半之间。

应该快了。

他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看着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从面前走过,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跟邻居打招呼。

正常的、人间烟火的画面。

他的生活本来也应该是这样的。

安安稳稳上大学,混个文凭,找个工作,娶个年龄相仿的老婆,过平淡子。

曹宾仰头看着天。

云很白。

天很蓝。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想起了那股柠檬混着什么的幽香。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李婉姬:“你什么时候回来?给你留了点。”

给你留了点。

说明她已经吃了那桌卖相堪忧的早餐。

更重要的是——她主动发了消息。

昨晚那个只回一个“嗯”的女人,今天早上居然主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曹宾你别得意。

他告诫自己。

也许人家就是单纯问一句,跟你在不在有半毛钱关系?

你寄宿在人家别墅里白吃白喝,人家客气关心一下住客的去向,很正常吧?

很正常。

非常正常。

但他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回了一条:“晚一点就回了。阿姨慢慢吃,不急。”

发完之后又看了一遍。

嗯,分寸刚好。

不远不近,不咸不淡,不会让她觉得他急着回去蹭吃蹭喝,也不会让她觉得他在刻意疏远。

至于阿姨两个字——她昨天说了不许叫。

但曹宾觉得,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叫。

你不叫,她反而会多想。

你叫了,她顶多骂你两句。

被骂总比被多想强。

曹宾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影子被踩在脚下。

短短的。

但在往回走。

——

而此时此刻。

别墅厨房里。

李婉姬端着那杯浑浊的橙汁,站在餐桌前。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蛋白。

她又夹了一口培。

焦的那条有点苦。

橙汁喝了一口。

平心而论。

不好吃。

跟她做的差远了。

李婉姬端着杯子,看着冰箱门上那张便签。

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橙汁浑浊得像是没睡醒的清晨。

低头。

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

见了底。

不好吃。

但心里暖暖的。

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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