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宾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次卧的窗户正对小区内部道路。
八点半了。
这女人不会在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明明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这都半个多小时了。
昨晚喝了那么多酒,难不成被查了?
算了。
曹宾把手机锁屏,放到桌上。
他刚才已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了。
再发一条就太刻意了。
十八岁的男生在这种事情上的分寸感,不是天生的,是被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指搭在窗框上,视线穿过院子里的银杏树,落在小区道路的拐角处。
小区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曹宾在窗边站了大概三分钟。
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一道灯光扫过拐角的绿化带。
白色的车头缓缓滑进别墅前的车道。
刹车灯亮了一下。
车停了。
但车灯没熄。
发动机还在转。
曹宾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停车不熄火,要么是在打电话,要么是在犹豫要不要下车。
以曹宾对李婉姬的粗浅了解,大概率是后者。
三分钟过去了。
发动机的声音还在。
好家伙,十分钟了。
这女人到底在车里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分钟。
发动机的声音终于灭了。
紧接着是车门关闭的声响。
高跟鞋踩在车道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比平时慢了很多。
曹宾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
门开着,没关。
他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从门口到主卧的灯全开着。
密码锁响了,报错了三次。
终于。
“嘀——”
大门开了。
玄关处传来高跟鞋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
曹宾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李婉姬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包。
面前是一盏暖黄色的灯。
再往里走,餐厅亮着。
走廊亮着。
连他次卧门口那一小盏都亮着。
黑暗被切割得净净,整栋别墅的灯光像一条铺好的路,从门口一直通向屋子最深处。
就好像有人在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灯给你留着呢。
曹宾没出去。
他靠在次卧的门框上,双手抱在前。
等。
客厅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了。
她已经换上了自己准备的拖鞋。
最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曹宾从门框上直起身,抬手把自己身上衣服下摆扯了扯。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长袖灰色卫衣。
深色运动长裤。
连脚踝都遮得严严实实。
跟前几天在家穿大裤衩、露胳膊露腿的造型判若两人。
这是他行李箱底翻出来的。
原因很简单。
昨晚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有。
但他可以做到一件事。
让她回到这个家的时候,不会因为看到任何不该看到的东西而不自在。
曹宾深吸一口气,从次卧走出来。
李婉姬站在茶几旁边。
曹宾冲的蜂蜜水被她捧在手里,喝了大半。
她看上去和出门时没什么区别。
只是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红。
不明显。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中间碰了一下。
距离大概四米。
刚好是不近不远的安全距离。
“阿姨,你回来了。”
曹宾开口。
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李婉姬的视线从他脸上往下扫了一眼。
灰色卫衣。
长裤。
这小子以前在家穿的是什么来着?
白色背心,宽松大短裤,露着整条胳膊和小腿。
今天怎么突然学会穿衣服了?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把蜂蜜水放回茶几上。
“嗯。”
一个字。
跟她下午在微信上回的那个一样。
但这次的语调往下沉了一点,尾音软了一些。
不像是敷衍。
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曹宾没再多说。
他走近李婉姬,摊开右手。
“你的耳钉。”他把耳钉推到她面前。
李婉姬低头看着那颗耳钉。
珠光在灯光下流转了一圈,温润,圆满。
她的左耳上还挂着另一只。
成对的东西,拆开了大半天,现在回来了。
她伸手把耳钉拿起来。
触感带着温热,是他的体温。
有些烫。
“谢谢。”
“不客气。”
曹宾说完,没有多留。
他转身,往次卧方向走。
走了两步。
“你吃饭了吗?”
李婉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一点犹豫,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曹宾脚步顿了一下。
“吃了。下了碗面。”
他没有回头。
“你呢?”
身后沉默了两秒。
“吃了。”
曹宾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吃了个鬼。
蜂蜜水里一大半都没了,杯壁上还挂着白色的蜂蜜痕。
饿成这样的人,要是真吃了饭,不会拿蜂蜜水当主食。
但他没拆穿。
“那早点休息。”
说完继续往次卧走。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阿姨晚安。”
他进门。
门没关死,留了一条大约三指宽的缝。
台灯开着。
暖色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走廊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带。
曹宾坐到书桌前。
腔里压着一块什么东西,闷闷的,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一个人待了一整天。
脑子里装着不知道怎么消化的昨晚。
三十三岁的女人独自扛着这些东西。
从早上扛到晚上,扛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最后在车库里又坐了十分钟才敢下车。
曹宾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的创可贴。
边缘翘起来了,下午洗碗的时候沾了水。
他把创可贴撕下来,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不深,明天就能好。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创可贴贴上去。
今天的分寸刚好。
灯留了,水泡了,耳钉还了,衣服换了。
够了。
再多一步就变成“讨好”。
他不想讨好她。
他想让她觉得安全。
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曹宾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台灯。
黑暗涌上来。
耳朵自动切换到收音模式。
隔壁的声音。
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花洒出水的声音。
然后关掉。
吹风机。
嗡嗡的低频,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柜门开合。
床板轻微的吱呀声。
然后安静了。
曹宾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闭上眼。
什么都别想了。
今天的曹宾已经做到了一个十八岁的人能做到的极限了。
睡吧。
……
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睡着。
结果并没有。
二十分钟后,他还是睁着眼。
他翻了个身。
面朝天花板。
走廊里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
一下。
两下。
三下。
停了。
就停在次卧门口。
曹宾睁开眼,看向外面。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有人站在门外。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主卧的门关上了。
声音很轻,比早上她摔门的时候轻了一百倍。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隔壁主卧里传来微弱的声响。
曹宾闭着眼。
左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
掌心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昨晚这个时候,掌心里是满的。
他再也不应该想起这些了。
但身体的记忆比脑子诚实一万倍。
双手不自觉的握紧又松开。
像在回味着什么。
睡。
明天还要早起。
他答应了自己一件事——明天在她起来之前,把早餐做好。
煎蛋。
培。
鲜榨橙汁。
她之前给他做的那套。
她每天早餐吃的都是这几样,偶尔换个全麦吐司。
煎蛋要流心的。
蛋白全熟蛋黄七分。
培煎到边缘微微卷起来但不焦。
橙汁要新鲜榨的,冰箱里还有四五个橙子。
火候他不太有把握。
但试过了,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蛋黄老了或者培糊了。
吃不死人。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上来了。
……
翌。
清晨六点四十。
曹宾的生物钟比闹钟提前了二十分钟。
他翻身起来,套上昨天那件灰色卫衣,踩着拖鞋出了次卧。
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
门关着。
里面没声音。
应该还在睡。
他走进厨房,把冰箱门打开。
四个橙子。
一盒鸡蛋。
培还有小半包。
够了。
他从橱柜里拿出砧板和刀。
橙子对半切开,放进榨汁机。
按下开关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主卧方向。
声音不大,应该不至于吵醒她。
榨汁机嗡嗡转了半分钟。
橙汁装进玻璃杯里。
颜色不够好看,有点偏浑浊。
曹宾皱了皱眉,拿了个细网滤勺过滤了一遍。
好了一些。
但跟李婉姬做的那种通透清亮的橙汁还是差了一个档次。
算了,能喝就行。
下一步,煎蛋。
平底锅放上去,小火热锅,刷一层薄油。
鸡蛋磕进去的时候,蛋黄差点散了。
他赶紧用铲子护住边缘。
这玩意儿看李婉姬做的时候,单手一磕就是一个完美的太阳蛋。
轮到自己来,蛋壳都快掉进锅里了。
曹宾把碎蛋壳从锅里挑出来,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白边缘,叹了口气。
做饭这种事,果然不是看两遍就能学会的。
培倒是比煎蛋简单。
放上去,听到“滋——”的声音,等边缘开始卷的时候翻面。
焦了一点。
不多。
就一小条边。
能吃。
他把煎蛋和培装盘,摆在餐桌上。
看了一眼整体效果。
歪歪扭扭的蛋,微焦的培,颜色偏浑的橙汁。
跟李婉姬做的精致版早餐比起来,这东西顶多算个毛坯房。
但他还是从便签本上撕了一张纸,趴在冰箱前面写了一行字。
“出去跑步了,阿姨先吃。”
贴在冰箱门上。
然后把厨房灶台擦了一遍。
抬头扫了一眼。
灶台净了,台面收拾了,用过的锅碗放进洗碗机了。
曹宾换了跑鞋,从侧门出去。
晨风灌进卫衣领口,凉飕飕的。
他开始沿着小区内部的跑道跑步。
说是跑步,其实是给自己和李婉姬都留一个独处的空间。
她醒来之后。
面对一桌早餐和一张便签。
没有人坐在对面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
没有人会让她不知道把手往哪放。
她可以慢慢吃。
可以不用端着。
可以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对着那张便签上工整的字迹发一会儿呆。
也可以不发呆。
都行。
曹宾跑了两圈。
大概三公里。
系统给的肉体强化是实打实的。
以前跑一千五就开始岔气,现在三公里下来呼吸平稳得跟散步差不多。
他放慢速度,走了一段当冷却。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八月的星城,早上七点半就开始热。
曹宾拿卫衣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掏出手机。
七点三十五了。
李婉姬平时周末起床时间大概在八点到八点半之间。
应该快了。
他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看着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从面前走过,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跟邻居打招呼。
正常的、人间烟火的画面。
他的生活本来也应该是这样的。
安安稳稳上大学,混个文凭,找个工作,娶个年龄相仿的老婆,过平淡子。
曹宾仰头看着天。
云很白。
天很蓝。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想起了那股柠檬混着什么的幽香。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李婉姬:“你什么时候回来?给你留了点。”
给你留了点。
说明她已经吃了那桌卖相堪忧的早餐。
更重要的是——她主动发了消息。
昨晚那个只回一个“嗯”的女人,今天早上居然主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曹宾你别得意。
他告诫自己。
也许人家就是单纯问一句,跟你在不在有半毛钱关系?
你寄宿在人家别墅里白吃白喝,人家客气关心一下住客的去向,很正常吧?
很正常。
非常正常。
但他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回了一条:“晚一点就回了。阿姨慢慢吃,不急。”
发完之后又看了一遍。
嗯,分寸刚好。
不远不近,不咸不淡,不会让她觉得他急着回去蹭吃蹭喝,也不会让她觉得他在刻意疏远。
至于阿姨两个字——她昨天说了不许叫。
但曹宾觉得,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叫。
你不叫,她反而会多想。
你叫了,她顶多骂你两句。
被骂总比被多想强。
曹宾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影子被踩在脚下。
短短的。
但在往回走。
——
而此时此刻。
别墅厨房里。
李婉姬端着那杯浑浊的橙汁,站在餐桌前。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蛋白。
她又夹了一口培。
焦的那条有点苦。
橙汁喝了一口。
平心而论。
不好吃。
跟她做的差远了。
李婉姬端着杯子,看着冰箱门上那张便签。
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橙汁浑浊得像是没睡醒的清晨。
低头。
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
见了底。
不好吃。
但心里暖暖的。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