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
曹宾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
李婉姬出门买菜之前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他一眼。
“中午想吃什么?”
曹宾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头没抬。
“阿姨做什么我吃什么。”
“问你话呢,抬头说。”
曹宾抬头。
李婉姬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下摆扎进高腰阔腿裤里,腰线被勒出一个让人眼睛不知道往哪搁的弧度。
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周末版的李婉姬和工作版的完全是两个人。
工作的她是冰山,淡漠疏离,走在路上空气都要让道。
周末的她是——
算了,不形容了。
形容了晚上睡不着。
“红烧排骨。”曹宾说。
“你以为你点菜呢。”
“那阿姨问我嘛?”
“客气一下。”
“……”
曹宾嘴角抽了一下:“行吧,客气完了,做排骨吗?”
李婉姬拉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平底凉鞋。
弯腰穿鞋的动作很随意,但曹宾的视线还是条件反射地往她领口的方向飘了飘。
收!
他把目光钉回手机屏幕上。
李婉姬拿起车钥匙,指尖在门把上敲了两下。
“别一天到晚抱着手机打游戏,对眼睛不好。”
“阿姨,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管你是看得起你。”
“谢谢阿姨看得起。”
李婉姬白了他一眼,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秒,客厅安静下来。
曹宾盯着手机。
游戏里的角色站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被对面打野偷了人头。
他没注意到。
他在想一件事。
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又松动了一点。
不是回到了最开始那种无所顾忌的互怼状态,但至少不再是前三天那种标准化客服对房东的模式。
她会主动跟他说话了。
虽然语气还是端着,但端的角度比三天前低了不少。
大概从九十度降到了六十度。
进步。
“defeat”
,挂机被踢出去了,还输了。
曹宾退出游戏,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
他估了一下时间。
买菜来回加上在超市晃悠,大概一个小时。
正好补个觉。
他把腿翘到茶几上,脑袋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闭眼。
三十秒后。
“叮咚——”
门铃响了。
曹宾睁开眼。
刚才还说要补觉来着。
是不是李婉姬忘带东西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
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曹宾的动作顿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穿了件深灰色休闲西装,内搭浅蓝色圆领T恤。
五官清秀,眉眼的线条偏柔和,甚至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阴柔感。
下颌线不算锐利,但皮肤保养得很好,远看像三十出头。
整个人站在那,姿态松弛,笑容得体。
曹宾盯着猫眼里的这张脸看了两秒。
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曹宾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两个人面对面。
门外的男人先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虚伪的亲和力。
“你好,请问……李婉姬在吗?”
曹宾看着他。
很奇怪。
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一个体面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成年男人。
但曹宾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膈应。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的底细。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对李婉姬做了什么。
“你是?”曹宾问。
语气礼貌,用的是标准的晚辈对长辈的措辞。
“我是她老公,陆景行。”
曹宾感觉大脑像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所有信息碎片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拼图。
想起来了。
第一天来的时候看到一张婚纱照,那个男的就是眼前的轮廓。
后来那个婚纱照不翼而飞。
不对,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他说是她老公。
你他妈配说这三个字吗? 你老婆长什么样你知道吗? 你老婆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吗? 你老婆哭起来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吗?
十年不回来,突然回来。
想什么?
曹宾把烟花按灭了,脸上挂着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温和笑容。
“叔叔好。”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内心活动可以用一篇八百字的作文来形容。
这就是那个gay?
曹宾快速扫了一眼陆景行的脸。
跟婚纱照里比起来老了一点,但保养得确实好。
皮肤细腻,毛孔几乎看不见。
眉毛修过,形状很工整。
嘴唇颜色偏粉。
说实话,如果不知道内情,第一眼看上去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成功人士。
但知道了内情之后再看——
好家伙,那些阴柔的细节一个一个开始往眼睛里钻。
曹宾犹豫要不要跟他握手。
最后选择了侧身让路。
“阿姨出去买菜了,还没回来。叔叔先进来坐。”
没握。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想法。
纯粹是手心出汗了。
热的。
跟别的没关系。
说起来,这人不热吗?
这么热的天还穿西装。
陆景行笑了笑,抬脚迈进门。
换鞋的时候,他的视线在鞋柜上停了一下。
鞋柜最上面一排是李婉姬的。
高跟鞋、平底鞋、运动鞋,排列整齐。
第二排多了两双男鞋。
一双白色板鞋,一双跑鞋。
尺码比他大了至少两号。
陆景行什么也没说。
换上客用拖鞋,走进客厅。
陆景行进了客厅。
他的视线从玄关开始移动。
右边是主卧,关着。
左边是次卧——
门半开着。
陆景行的视线停在那里。
次卧的门开了一半,从客厅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房间里的一角。
一个二十六寸的黑色行李箱靠在墙边,拉链没拉紧,露出几件叠好的T恤。
书桌上放着台笔记本。
椅背上挂着一件洗过还没收的运动短裤。
一个十八岁男生住在这里的痕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陆景行的目光在那扇门口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收回来。
脸上的笑容没变。
但曹宾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搓了一下拇指。
一个极其细微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动作。
曹宾不明白他在看什么。
明明十年都没怎么回来过。
这会儿倒一副审视自家领地的架势。
客厅的沙发你坐过几次?
厨房的灶台你开过几回火?
阿姨一个人在这栋别墅里过了多少个空荡荡的夜晚?
你有什么资格扫?
曹宾把这些话全压在嗓子眼底下。
表面上。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双手端着放到茶几上。
“叔叔喝水。”
无可挑剔的晚辈礼仪。
陆景行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曹宾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整个太平洋的微妙气场。
陆景行接过水杯,没喝。
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
顺时针转了半圈,停了,又逆时针转回来。
“还没请教,你是?”
曹宾的坐姿不板正也不夸张。
只是十八岁男生的松弛感。
不是装的。
他确实不紧张。
紧张什么?
这是阿姨的家。
他住在这里。
理直气壮。
“曹宾。我妈跟阿姨是闺蜜,暑假借住。”
“曹宾?”陆景行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
“是江柔的儿子?”
“叔叔认识我妈?”
“听婉姬提过。”陆景行笑了一下,“江柔是她关系最好的朋友,当然听说过。”
听婉姬提过。
曹宾心里翻了一下。
你平时跟她联系得还挺频繁啊。
不对——之前阿姨说那天晚上是跟这个人打电话时才知道真相的。
出事之前,他们应该还维持着那层表面上的“夫妻”关系。
陆景行的目光重新落回曹宾脸上。
是一种带着某种意味的、停留时间略长的审视。
像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的东西。
嘴角挂着笑,眼底的内容跟嘴角完全不搭。
“一个人住在这儿?婉姬也在?”
“嗯。”
曹宾端起自己杯子喝了口水。
放下。
“阿姨让我住这里的。”
轻描淡写。
但刚好够把某个边界划清楚。
我住在这里,不是我自己赖着不走的,是她让我住的。
你想表达什么?
陆景行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凝固。
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他笑了,嘴角牵得很自然。
“那挺好的。婉姬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有个年轻人陪着热闹些。”
语气真诚。
曹宾看不出破绽。
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人的反应太平了。
一个丈夫回家,发现自己老婆跟一个十八岁的男生同住一个屋檐下。
正常男人什么反应?
就算是开放到骨子里的那种,至少也应该追问两句吧?
比如“住了多久了”、“跟婉姬分开住吧”、“我这次回来就住家里了”——这些才是一个“丈夫”该有的台词。
但陆景行一句都没问。
不但没问。
他甚至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这要么说明他本不在乎。
要么说明——
他在乎的东西跟正常丈夫不一样。
曹宾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个人是gay。
他对李婉姬没有那方面的需求。
从来没有。
十年都没有。
所以他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住在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家里,第一反应不是“你是不是在碰我老婆”,而是——
曹宾说不准他在想什么。
只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一种……鉴赏。
曹宾的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那种被“看”的感觉,让他瞬间理解了一个词。如芒在背。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
内容全是客套话。
完美的社交表演。
曹宾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
演技九十分。
扣的十分是因为他的右手无名指从坐下来开始就一直在搓拇指。
一个不安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紧张什么?
你在这个家里理应比我更自在才对。
还是说——
你心里有鬼。
客厅的空气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大概又过了七八分钟。
密码锁响了。
三声。
“嘀——”
门开了。
玄关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宾,我买了一箱矿泉水你等会儿帮我从车——”
声音断了。
曹宾从沙发上往玄关方向看过去。
李婉姬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线上。
左手拎着两袋菜。
右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的目光越过曹宾,落在沙发上的陆景行身上。
那张脸上的表情——曹宾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愤怒。
不是惊讶。
是一种骤然降至冰点的、所有情绪被瞬间冻结的空白。
像有人把她体内的电源一把拔掉了。
整个人从内到外全灭了,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寒到让曹宾在二十四度的空调房里差点打了个哆嗦。
但这种状态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说好的下周。”
她把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放。
动作幅度不大,但发出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两倍。
两个塑料袋砸在大理石台面上,里面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钝响。
“提前几天,有什么区别吗?”
陆景行从沙发上站起来。
两条手臂张开了一个小小的角度。
是拥抱的前奏。
曹宾坐在对面的沙发里,把这个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李婉姬的反应比他快。
她的身体往侧面偏了半步。
幅度不大。
但精准地避开了陆景行伸出来的手臂。
那个拥抱的姿态扑了个空。
陆景行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秒。
很快收回来,自然地进西装口袋里。
动作流畅。
看不出任何尴尬。
李婉姬转头看向曹宾。
“阿宾,你先回屋。”
听不出语气。
但曹宾注意到了一件事。
从她看到陆景行那一秒开始,五手指就没松开过。
曹宾从沙发上站起来。
“好。”
他没多说一个字。
经过陆景行身边的时候,曹宾的余光扫过这个男人的脸。
还是在笑。
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的笑。
曹宾进了次卧。
门关上了。
但没关严。
留了一指宽的缝。
不是忘了。
是故意的。
他不放心。
曹宾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耳朵自动切换到收音状态。
客厅里的声音透过门缝,断断续续地钻进来。
“你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我只能提前过来。”
陆景行的声音。
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
好会拿捏语调。
“你来之前没想过先通知我。这是我的家。”
李婉姬的声音更低。压着的。像一绷到了极限的弦。
“婉姬——”
“别叫我名字。你没资格。”
安静了几秒。
“行,离婚协议我带了。看看条款。你的律师要在的话可以改天。”
“不需要律师。我自己看。”
曹宾坐在床上。
他的呼吸极其克制。
那个“离婚协议”四个字落进他耳朵的时候,他心里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不太体面的念头——
“好事。” 这两个字从脑子的某个阴暗角落里钻出来。 曹宾的胃里翻了一下。
你他妈是人吗?
人家在外面跟骗了她十年的丈夫谈判。 声音在发抖。 你坐在床上想的是“好事”?
曹宾闭上眼,狠狠扇了自己脑门一巴掌。 啪——
疼。 但没把那两个字打掉。 它还在。 像一鱼刺卡在喉咙里。 他吞不下去。 也吐不出来。
门缝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陆景行的声音依然温和。
像他在跟一个客户在谈一份合同。
分割比例、房产归属、存款分配。
一段十年的婚姻被拆成了若条条框框的文字。
每一条都在讲钱。
好像两个人唯一的交集就是一张资产负债表。
曹宾的下颌绷紧了。
这他妈叫离婚谈判?
这是在抄清单。
十年的青春,十年的空房子,十年的寒来暑往独守一栋别墅——这些不在清单上。
她的委屈不在清单上。
她的眼泪不在清单上。
清单上只有数字。
曹宾的牙关咬了一下。
客厅那边翻页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笑。
不是正常的笑。
是那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极其压抑的、冷到骨头里的笑。
是李婉姬的。
“陆景行——”
她的声音从刚才的克制变成了一种曹宾从没听过的调子。
不是歇斯底里。
比歇斯底里更让人心惊。
是一个人被伤到了极限之后,连愤怒都不屑于表达的那种冷。
“你说什么?让我净身出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