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6

周六上午。

曹宾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

李婉姬出门买菜之前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他一眼。

“中午想吃什么?”

曹宾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头没抬。

“阿姨做什么我吃什么。”

“问你话呢,抬头说。”

曹宾抬头。

李婉姬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下摆扎进高腰阔腿裤里,腰线被勒出一个让人眼睛不知道往哪搁的弧度。

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周末版的李婉姬和工作版的完全是两个人。

工作的她是冰山,淡漠疏离,走在路上空气都要让道。

周末的她是——

算了,不形容了。

形容了晚上睡不着。

“红烧排骨。”曹宾说。

“你以为你点菜呢。”

“那阿姨问我嘛?”

“客气一下。”

“……”

曹宾嘴角抽了一下:“行吧,客气完了,做排骨吗?”

李婉姬拉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平底凉鞋。

弯腰穿鞋的动作很随意,但曹宾的视线还是条件反射地往她领口的方向飘了飘。

收!

他把目光钉回手机屏幕上。

李婉姬拿起车钥匙,指尖在门把上敲了两下。

“别一天到晚抱着手机打游戏,对眼睛不好。”

“阿姨,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管你是看得起你。”

“谢谢阿姨看得起。”

李婉姬白了他一眼,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秒,客厅安静下来。

曹宾盯着手机。

游戏里的角色站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被对面打野偷了人头。

他没注意到。

他在想一件事。

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又松动了一点。

不是回到了最开始那种无所顾忌的互怼状态,但至少不再是前三天那种标准化客服对房东的模式。

她会主动跟他说话了。

虽然语气还是端着,但端的角度比三天前低了不少。

大概从九十度降到了六十度。

进步。

“defeat”

,挂机被踢出去了,还输了。

曹宾退出游戏,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

他估了一下时间。

买菜来回加上在超市晃悠,大概一个小时。

正好补个觉。

他把腿翘到茶几上,脑袋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闭眼。

三十秒后。

“叮咚——”

门铃响了。

曹宾睁开眼。

刚才还说要补觉来着。

是不是李婉姬忘带东西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

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曹宾的动作顿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穿了件深灰色休闲西装,内搭浅蓝色圆领T恤。

五官清秀,眉眼的线条偏柔和,甚至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阴柔感。

下颌线不算锐利,但皮肤保养得很好,远看像三十出头。

整个人站在那,姿态松弛,笑容得体。

曹宾盯着猫眼里的这张脸看了两秒。

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曹宾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两个人面对面。

门外的男人先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虚伪的亲和力。

“你好,请问……李婉姬在吗?”

曹宾看着他。

很奇怪。

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一个体面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成年男人。

但曹宾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膈应。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的底细。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对李婉姬做了什么。

“你是?”曹宾问。

语气礼貌,用的是标准的晚辈对长辈的措辞。

“我是她老公,陆景行。”

曹宾感觉大脑像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所有信息碎片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拼图。

想起来了。

第一天来的时候看到一张婚纱照,那个男的就是眼前的轮廓。

后来那个婚纱照不翼而飞。

不对,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他说是她老公。

你他妈配说这三个字吗? 你老婆长什么样你知道吗? 你老婆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吗? 你老婆哭起来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吗?

十年不回来,突然回来。

想什么?

曹宾把烟花按灭了,脸上挂着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温和笑容。

“叔叔好。”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内心活动可以用一篇八百字的作文来形容。

这就是那个gay?

曹宾快速扫了一眼陆景行的脸。

跟婚纱照里比起来老了一点,但保养得确实好。

皮肤细腻,毛孔几乎看不见。

眉毛修过,形状很工整。

嘴唇颜色偏粉。

说实话,如果不知道内情,第一眼看上去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成功人士。

但知道了内情之后再看——

好家伙,那些阴柔的细节一个一个开始往眼睛里钻。

曹宾犹豫要不要跟他握手。

最后选择了侧身让路。

“阿姨出去买菜了,还没回来。叔叔先进来坐。”

没握。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想法。

纯粹是手心出汗了。

热的。

跟别的没关系。

说起来,这人不热吗?

这么热的天还穿西装。

陆景行笑了笑,抬脚迈进门。

换鞋的时候,他的视线在鞋柜上停了一下。

鞋柜最上面一排是李婉姬的。

高跟鞋、平底鞋、运动鞋,排列整齐。

第二排多了两双男鞋。

一双白色板鞋,一双跑鞋。

尺码比他大了至少两号。

陆景行什么也没说。

换上客用拖鞋,走进客厅。

陆景行进了客厅。

他的视线从玄关开始移动。

右边是主卧,关着。

左边是次卧——

门半开着。

陆景行的视线停在那里。

次卧的门开了一半,从客厅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房间里的一角。

一个二十六寸的黑色行李箱靠在墙边,拉链没拉紧,露出几件叠好的T恤。

书桌上放着台笔记本。

椅背上挂着一件洗过还没收的运动短裤。

一个十八岁男生住在这里的痕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陆景行的目光在那扇门口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收回来。

脸上的笑容没变。

但曹宾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搓了一下拇指。

一个极其细微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动作。

曹宾不明白他在看什么。

明明十年都没怎么回来过。

这会儿倒一副审视自家领地的架势。

客厅的沙发你坐过几次?

厨房的灶台你开过几回火?

阿姨一个人在这栋别墅里过了多少个空荡荡的夜晚?

你有什么资格扫?

曹宾把这些话全压在嗓子眼底下。

表面上。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双手端着放到茶几上。

“叔叔喝水。”

无可挑剔的晚辈礼仪。

陆景行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曹宾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整个太平洋的微妙气场。

陆景行接过水杯,没喝。

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

顺时针转了半圈,停了,又逆时针转回来。

“还没请教,你是?”

曹宾的坐姿不板正也不夸张。

只是十八岁男生的松弛感。

不是装的。

他确实不紧张。

紧张什么?

这是阿姨的家。

他住在这里。

理直气壮。

“曹宾。我妈跟阿姨是闺蜜,暑假借住。”

“曹宾?”陆景行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

“是江柔的儿子?”

“叔叔认识我妈?”

“听婉姬提过。”陆景行笑了一下,“江柔是她关系最好的朋友,当然听说过。”

听婉姬提过。

曹宾心里翻了一下。

你平时跟她联系得还挺频繁啊。

不对——之前阿姨说那天晚上是跟这个人打电话时才知道真相的。

出事之前,他们应该还维持着那层表面上的“夫妻”关系。

陆景行的目光重新落回曹宾脸上。

是一种带着某种意味的、停留时间略长的审视。

像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的东西。

嘴角挂着笑,眼底的内容跟嘴角完全不搭。

“一个人住在这儿?婉姬也在?”

“嗯。”

曹宾端起自己杯子喝了口水。

放下。

“阿姨让我住这里的。”

轻描淡写。

但刚好够把某个边界划清楚。

我住在这里,不是我自己赖着不走的,是她让我住的。

你想表达什么?

陆景行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凝固。

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他笑了,嘴角牵得很自然。

“那挺好的。婉姬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有个年轻人陪着热闹些。”

语气真诚。

曹宾看不出破绽。

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人的反应太平了。

一个丈夫回家,发现自己老婆跟一个十八岁的男生同住一个屋檐下。

正常男人什么反应?

就算是开放到骨子里的那种,至少也应该追问两句吧?

比如“住了多久了”、“跟婉姬分开住吧”、“我这次回来就住家里了”——这些才是一个“丈夫”该有的台词。

但陆景行一句都没问。

不但没问。

他甚至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这要么说明他本不在乎。

要么说明——

他在乎的东西跟正常丈夫不一样。

曹宾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个人是gay。

他对李婉姬没有那方面的需求。

从来没有。

十年都没有。

所以他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住在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家里,第一反应不是“你是不是在碰我老婆”,而是——

曹宾说不准他在想什么。

只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一种……鉴赏。

曹宾的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那种被“看”的感觉,让他瞬间理解了一个词。如芒在背。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

内容全是客套话。

完美的社交表演。

曹宾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

演技九十分。

扣的十分是因为他的右手无名指从坐下来开始就一直在搓拇指。

一个不安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紧张什么?

你在这个家里理应比我更自在才对。

还是说——

你心里有鬼。

客厅的空气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大概又过了七八分钟。

密码锁响了。

三声。

“嘀——”

门开了。

玄关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宾,我买了一箱矿泉水你等会儿帮我从车——”

声音断了。

曹宾从沙发上往玄关方向看过去。

李婉姬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线上。

左手拎着两袋菜。

右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的目光越过曹宾,落在沙发上的陆景行身上。

那张脸上的表情——曹宾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愤怒。

不是惊讶。

是一种骤然降至冰点的、所有情绪被瞬间冻结的空白。

像有人把她体内的电源一把拔掉了。

整个人从内到外全灭了,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寒到让曹宾在二十四度的空调房里差点打了个哆嗦。

但这种状态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说好的下周。”

她把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放。

动作幅度不大,但发出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两倍。

两个塑料袋砸在大理石台面上,里面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钝响。

“提前几天,有什么区别吗?”

陆景行从沙发上站起来。

两条手臂张开了一个小小的角度。

是拥抱的前奏。

曹宾坐在对面的沙发里,把这个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李婉姬的反应比他快。

她的身体往侧面偏了半步。

幅度不大。

但精准地避开了陆景行伸出来的手臂。

那个拥抱的姿态扑了个空。

陆景行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秒。

很快收回来,自然地进西装口袋里。

动作流畅。

看不出任何尴尬。

李婉姬转头看向曹宾。

“阿宾,你先回屋。”

听不出语气。

但曹宾注意到了一件事。

从她看到陆景行那一秒开始,五手指就没松开过。

曹宾从沙发上站起来。

“好。”

他没多说一个字。

经过陆景行身边的时候,曹宾的余光扫过这个男人的脸。

还是在笑。

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的笑。

曹宾进了次卧。

门关上了。

但没关严。

留了一指宽的缝。

不是忘了。

是故意的。

他不放心。

曹宾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耳朵自动切换到收音状态。

客厅里的声音透过门缝,断断续续地钻进来。

“你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我只能提前过来。”

陆景行的声音。

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

好会拿捏语调。

“你来之前没想过先通知我。这是我的家。”

李婉姬的声音更低。压着的。像一绷到了极限的弦。

“婉姬——”

“别叫我名字。你没资格。”

安静了几秒。

“行,离婚协议我带了。看看条款。你的律师要在的话可以改天。”

“不需要律师。我自己看。”

曹宾坐在床上。

他的呼吸极其克制。

那个“离婚协议”四个字落进他耳朵的时候,他心里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不太体面的念头——

“好事。” 这两个字从脑子的某个阴暗角落里钻出来。 曹宾的胃里翻了一下。

你他妈是人吗?

人家在外面跟骗了她十年的丈夫谈判。 声音在发抖。 你坐在床上想的是“好事”?

曹宾闭上眼,狠狠扇了自己脑门一巴掌。 啪——

疼。 但没把那两个字打掉。 它还在。 像一鱼刺卡在喉咙里。 他吞不下去。 也吐不出来。

门缝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陆景行的声音依然温和。

像他在跟一个客户在谈一份合同。

分割比例、房产归属、存款分配。

一段十年的婚姻被拆成了若条条框框的文字。

每一条都在讲钱。

好像两个人唯一的交集就是一张资产负债表。

曹宾的下颌绷紧了。

这他妈叫离婚谈判?

这是在抄清单。

十年的青春,十年的空房子,十年的寒来暑往独守一栋别墅——这些不在清单上。

她的委屈不在清单上。

她的眼泪不在清单上。

清单上只有数字。

曹宾的牙关咬了一下。

客厅那边翻页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笑。

不是正常的笑。

是那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极其压抑的、冷到骨头里的笑。

是李婉姬的。

“陆景行——”

她的声音从刚才的克制变成了一种曹宾从没听过的调子。

不是歇斯底里。

比歇斯底里更让人心惊。

是一个人被伤到了极限之后,连愤怒都不屑于表达的那种冷。

“你说什么?让我净身出户?”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