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安正打量着四周，老爷子开口了。煤油灯的光忽闪忽闪的，他看向许平安的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味儿。
“呃，您老问这啥？这屋子可真阔气，村长对您都客客气气的，解放前您肯定是个大人物吧？”
一上来就说矮子病，自己今年多大，许平安还真不知道。
“呵呵，你猜得没错。我家祖上是宫里的御医，解放前这片地儿都是我们许家的，所以才叫许家村。小子，我问你，你这身医术打哪儿学的？”
老爷子没恼，反倒笑呵呵地回了许平安的话。
“御医！我的天，那可了不得！怪不得。这医术嘛，中医这东西，还能跟谁学，家里长辈呗！”
许平安吓了一跳。封建时候的御医，说白了就是明面上全国医术的顶梁柱了。
“你家长辈？呵呵，你说你行医三十年，那你今年有三十多岁？”
老爷子忽然又笑呵呵地绕回到岁数上。
“呃，这个……我说我三十多了，您信不？”
许平安眼珠一转，索性把话头甩回去。
“人会骗人，身子骨可骗不了。你也算个行医的，你说我信不信？”
“咳咳，老爷子，您大晚上把我叫来，不会是跟我在这儿瞎唠嗑吧？”
话聊到这份上，全是没用的。许平安觉得自个儿在心理上拧不过老爷子，再扯下去，保不齐被看穿点什么，脆不兜圈子了。
“先不管你到底几岁，你是逃荒来的？”
“是。怎么，我口音不对？”
“至少不像本地的小孩。再说了，你没四九城的户口，也没落脚的地儿，那就只能是逃荒的。而且，八成是今年冬天刚到的。”
老爷子说着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平安。
“老爷子！您这就没必要了吧，怎么还查我呢？我也没惹您啊！”
许平安一听这话，立马坐不住了。这老爷子怎么跟地下党似的，就见了一次面，自己的底儿全让人摸透了。
“我下午进城买药，顺便打听了你的事。小孩，我对你很感兴趣。”
老爷子的眼神又变了。
“下午！您该不会是……那个吧，我可是大大的良民！”
许平安慌了。难不成老爷子真是……
“呸，别跟我整小鬼子那套。我就是个糟老头子，还能有什么身份！”
许平安话音没落，也不知道哪句话碰了老爷子的忌讳，当场挨了一顿骂。
“咳咳，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呵呵。”
老爷子一瞪眼，许平安觉得压力山大。这老爷子瞧着是个狠茬子。
“唉——我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加入了那边，解放时跑去了岛省。二儿子投了咱的队伍，五年前丢下一句‘有任务’，再没消息。三儿子的老婆死了，儿子也没了，再娶后留了个闺女，他一个人跑去了南边，前阵子传回消息，战死沙场了。”
老爷子说完这话，整个人瞬间软了下来，像是卸掉了一身硬壳。
他叹了口气，接着冷不丁地讲起了自家的事。
许平安端着热水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嘴里蹦出一句：“老爷子，您……节哀。”
这会儿再看这老头，才真像个上了岁数的老人家。
老爷子却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节哀？我这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多了，早没什么好哀的了。可许家的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小子，你给我当孙子怎么样？”
许平安刚喝了口水，一听这话，直接喷了出来。
他呛得直咳嗽：“咳咳……当您孙子？这……”
老头子这弯转得太猛，他脑子都转不过弯来。
老爷子倒是淡定得很，盯着他继续说：“你说自己是矮子病，那就是吧。你懂中医，又是孤身一人，人也机灵，不像短命的。许家的东西交给你，我能闭眼了。”
那眼神里，满是真心实意。
许平安愣了下，反问：“所以您特意进城查我，就是因为这个？”
“查完才有的念头。”老爷子点头，“你那扎针的手法、说的方子，跟我们许家祖上传下来的一个样！要不是许家就我一个人，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哪个旁支跑出来的。”
许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脑子里一通乱转：难道我上辈子学的，真是许家的医术？可爷爷从来也没提过啊。难不成我家其实是这老爷子的后辈？不对啊，岁数都对不上……
他越想越乱，脸上表情也有点绷不住。
老爷子看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给我当孙子，京城户口、一份差事、还有个落脚的地方，这些都是国家给我那三儿子的抚恤。你好好想想。”
许平安一愣：“啊，抚恤……不对啊，您不是还有个孙女吗？”
老爷子脸色一沉：“别提了。我那儿媳妇，准备改嫁了。”
“……这里面的事……”许平安琢磨了一下，“老爷子，要是您没了别的孙子，这抚恤……”
“你就别磨叽了，一句话，这孙子你当还是不当？”
许平安苦笑：“我爷爷以前说过，天上不会掉馅饼。您要是有啥条件，直说吧。”
“你能有啥让我图的？”老爷子哼了一声，“让你当我孙子，就是想让许家的手艺传下去。等我死了，送我一程，逢年过节给我烧柱香。怎么，不愿意？”
许平安琢磨了一下：“听起来确实没啥好拒绝的。”
老爷子点点头：“缘分这东西，说巧也巧。有些事拖到非解决不可的时候，办法反倒突然蹦出来了。”
许平安顺着话头接了一句：“是啊是啊。那爷爷，您说这认祖归宗……走什么流程？我这头一回给人当孙子，可没啥经验。”
“混账东西，便宜你了！”
“也不算便宜吧，顶多……等送您走那天，我给您……”
“滚蛋！老子还没死呢！”
第二天，四九城公安局。
许平安跟着老爷子站门口等了没多会儿，就见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
“许伯父，真是不好意思，年底事情多，让您等了这么半天。”
说话的正是分局局长李春生。
他接到消息说老战友的父亲来了，立刻就往回赶。不光是因为跟自己兄弟的交情，更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位老爷子，搁以前可不是一般人。
“小李啊，老三那事我想好了，年前就得办利索，只能辛苦你跑一趟了。”
许平安看着眼前的老爷子——不对，该叫爷爷了——这会儿倒像个普普通通的瘦弱老头。要不是昨晚亲眼见识过他的本事，谁能想到这老头藏着多少秘密。
“行，这事最要紧。办妥了，我也算给三儿一个交代。您先坐会儿，我这就去把一次性抚恤金领出来。”
李春生说着就要往外走。
“别急。”许老爷子一把拦住他，“平安，过来，见见你李叔叔。”
许平安愣了一下，心里直嘀咕：李叔叔？这人瞧着顶多三十出头，叫叔叔？脸都臊得慌。
但嘴还是老实地张开了：“李叔叔好。”
“呃，许伯父，这是……”李春生这才注意到许平安。他原本只当是老爷子从村里带出来见世面的小孩，没往心里去。可老爷子这架势，分明是有备而来。
“这是老三的儿子，我亲孙子，叫许平安。今天带他来，就是接手老三的抚恤金，该没问题吧？”
许老爷子声音平静，眼神却稳稳地落在李春生脸上。
“三儿的儿子？这……哦，我懂了！许伯父，您昨天打听的那小子，就是他？”
李春生眼睛瞪得溜圆，可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摸清了老爷子今天来这儿的真实目的。
“没错，就是他。这娃命苦，从南边逃难过来。许家得留个香火，从今儿起，他就是我孙子。”
“您这是打算让他……可这、这……”李春生脸上一阵为难。老爷子家底什么情况，他太清楚了。突然冒出个孙子来，要工作、要房子，哪个不是大事？
“放心，这我早想好了。三儿那个早夭的大儿子，你也知道，就是他。”
许老爷子不紧不慢地抛出了答案。
李春生一听，脸上表情又哭又笑。那个孩子他当然知道，还亲手抱过。可要真是那孩子活到现在，少说也得十五六岁了，都该谈婚论嫁了，怎么可能是眼前这小不点？
见李春生一脸哭笑不得，许老爷子又补了一句：“他这是矮子病，实际年龄……今年好像十三了吧？”
“许伯父，应该是十五了。”
“哦，对，是十五。户口本我都带来了，你看着给办吧。”
老爷子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户口簿。
“十五岁？这……”李春生头都大了，看着这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孩，非说十五，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李叔，我真十五了。”许平安突然开口，“您瞅我这眼神，像小孩吗？我还上过学呢，您要是不信，拿初中卷子来，我保证及格。再说了，我学针灸十几年了，要不给您扎一针？看您脸色，这几天晚上肯定睡不踏实，我这一针下去，保准半小时内睡得跟死猪一样。”
李春生一愣，这小鬼说话一套一套的，还真不像个孩子。
“这话说的……可真不像是小孩儿能讲出来的。针就不扎了，许叔，你真信得过这小子？”
李春生看许平安那副沉稳样儿，心里头直嘀咕，又扭头去问许老爷子，想再确认一遍。
“我啥时候看走眼过？实话撂这儿了，他这医术，比我强。”
“呵，您当年那事儿别人不知道，我还清楚？得嘞，您都这么拍板了，那这孩子我认了。等着，我现在就给办去！”
李春生见许平安那模样不假，许老爷子又打了包票，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以后真有人拿这事儿嚼舌头，他也能拿出这孩子是自己大侄子这层关系来挡，再说户口不是还没注销嘛。
两小时一晃就过。
许平安看着登上公交的新认的爷爷，心里头那滋味儿，说不清道不明。
户口到手了，正儿八经的四九城户口。工作跟房子也都有了眉目，等年后单位调岗，立马就能安排上。
他没跟着许老爷子一块儿回去，一来是还有点别扭，二来嘛——空间里头还塞着三头大肥猪呢。
“孙子就孙子吧，上辈子给人当孙子还少了？起码现在这爷爷不赖。四九城的户口就够硬了，那套快到手的房子，再过几十年，那不得翻着跟头往上涨？啧……呸，一套房子算个屁，老子有空间在手，别说一套，一百套将来也买得起！哼，毛纺厂，走起！”
又过了一个钟头，正好赶上饭点儿，许平安站到了毛纺厂大门口。
“嘿，小孩儿，谁家的？去去去，一边儿玩儿去，这地儿是你瞎溜达的吗？”
还没等他走近，看门大爷就扯着嗓子赶人了。
“大爷，我找采购部的路主任，有正事儿。您知道路主任吧？麻烦您给捎个话，就说他要的东西弄好了。”
许平安也不恼，脸上挂着笑，客客气气地跟大爷说。
“你说你找路主任？小孩儿，你能有啥正事？赶紧走，别在这儿瞎胡闹！”
谁信一个半大孩子能跟主任搭上事儿？
“真的，您要是不信，等我见了他……”
“哎！这不是那个……呃，你是来找我们主任的吧？东西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