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天岭没有太阳。
江阳站在史志办二楼的窗前,看着巷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着。昨晚那个人影不见了,但巷口地上多了一个烟头。他下楼去看了看——红塔山,天岭本地人常抽的牌子。不特殊,但能确认一件事:昨晚确实有人在那里,不是他眼花。
他回到办公室,把昨天从省城带回来的U盘进电脑,重新打开那些Excel表格。上万条记录,他一条一条地看,眼睛酸涩,脖子僵硬。他需要一个会计,一个能帮他分析这些流水的人。但他不能找审计局的人,不能找财政局的人,甚至不能找天岭本地任何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知意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四声,接了。
“到了吗?”他问。
“到了。昨晚十一点到的。我妈吓了一跳,以为我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好。林知意,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分析宏盛矿业的银行流水。财务专业的,信得过的。”
林知意想了想。“我有个大学同学,在省城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上班。女的,姓孙,叫孙敏。她以前帮我看过案子的账,嘴巴很紧。”
“能帮我约一下吗?”
“你现在在省城?”
“在天岭。我可以去省城。”
“你刚回来又要去?赵德茂不会起疑?”
“他已经在起疑了。不在乎多一次。”
林知意沉默了几秒。“我帮你约。但你不能在省城过夜。当天去当天回。”
“好。”
十点半,江阳再次坐上开往省城的大巴。司机还是昨天那个,看到他愣了一下。“同志,您昨天不是刚回去吗?”“临时有事,再去一趟。”司机没再问,发动了车子。
下午一点,江阳在省城一家茶馆里见到了孙敏。三十出头,短发,圆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很快,语速像机关枪。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已经打开了几张Excel表格——江阳提前发给她的。
“你这数据不全。”孙敏第一句话就让他心里一沉。“宏盛矿业省城的银行流水只有支出部分,没有收入部分。我只能看到钱从哪出去的,看不到钱从哪进来的。要分析完整的资金链,必须两边都有。”
“收入部分你能拿到吗?”
“拿不到。宏盛矿业的核心账目,只有集团财务部有权限。我那个同学已经从宏盛离职了,她手里的数据就是这些。”
江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茶馆在省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窗外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屋顶上长着枯草。
“如果只有这些,你能分析出什么?”他问。
“能分析出钱去了哪里。但看不出钱是从哪里来的,也就证明不了这些钱和天岭县的关系。对方完全可以说,这笔钱是宏盛矿业的自有资金,跟天岭的生态修复资金没有关系。”
“银行的转账记录上有备注。天岭县财政局转给路通公司的那笔钱,备注写的是‘生态修复资金’。路通公司转给宏盛矿业的那笔钱,备注写的是什么?”
孙敏翻了翻表格。“没有备注。只有金额和账户。”
江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路通公司把钱转给宏盛矿业的时候,特意抹掉了备注。这说明作的人知道自己在什么,也知道怎么掩盖。
“那你能不能从时间上做关联?天岭县财政局的钱到路通公司账户的当天,路通公司就把钱转给了宏盛矿业。这个时间差只有几个小时,不可能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孙敏想了想。“可以做时间轴。把两边的转账时间并列排出来,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资金在短时间内从财政账户流向了企业账户。这个在法庭上可以作为间接证据。”
“那就做。越快越好。”
“三天。”
“两天。”
孙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两天。我做好了发到你邮箱。”
江阳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你的劳务费。”
“不用。”孙敏把信封推回来。“林知意说了,这案子要是赢了,她能帮我把今年注会的继续教育学分搞定。我欠她人情。”
江阳没再推,把信封收起来。“谢谢。做好了联系我。”
他走出茶馆,站在巷口。省城的天比天岭亮,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铁锈和硫磺的味道,只有老城区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但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省汽车站。四点半,大巴驶出省城,往天岭方向开。
车子刚上高速,手机震了。陈建国的电话。
“江阳,你在哪?”
“在回天岭的大巴上。”
“你今天又去省城了?”
“对。找了一个会计师,帮我分析宏盛矿业的银行流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动作太大了。赵德茂已经知道你又去了省城。刘长河下午在查你的行踪。”
“他查不到什么。我去省城是‘调研史志工作’,昨天去省档案馆查了资料,今天去见了一个地方志专家。名正言顺。”
“赵德茂不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他拿我没办法。”
陈建国又沉默了几秒。“林书记让我转告你,省里有人在动。但不是动赵德胜,是动林书记。”
江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有人提议让林书记提前退休。不是年底,是下个月。”
“为什么?”
“因为他力主查天岭的案子。上面有人不高兴。”
江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林正弘年底退休,是早就定好的。但提前退休,意味着一件事——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了。不是用话压他,是用程序把他清出去。
“陈主任,林书记怎么说?”
“他说,他退休之前,一定要把这个案子立了。立不了,他就不退。”
江阳闭上眼睛。一个即将退休的老人,在用自己最后的位置,替他挡。
“陈主任,我需要做什么?”
“你需要尽快把证据链串完整。林书记的时间不多了。”
电话挂了。江阳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高速路两侧的田野变成模糊的黑影。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七点十分,大巴驶入天岭车站。江阳下车,没有回招待所,也没有去史志办,而是直接去了老刘羊肉汤。棚子里只有一桌客人,独行的老头背对着门口喝汤。他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点了碗羊肉汤,没加辣。
羊肉汤端上来的时候,棚子门口进来一个人。灰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走路没有声音。
陆建平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汤。
“你又去省城了?”
“去了。”
“查到什么了?”
“找到了一个会计师,帮我分析银行流水。两天后出结果。”
陆建平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不是灰白,是雪白,像顶着一头雪。
“江阳,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的声音很低。“赵德茂昨天找过我。”
江阳的手停了一下。“找你什么?”
“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问我是不是在帮你查案。问我有没有把纪委的内部文件给你看过。”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我说我跟你不熟,只是在常委会上见过几次面。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陆书记,你在天岭十年了,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江阳放下筷子。“他在威胁你。”
“不是威胁,是警告。”陆建平把帽子拿起来,又放下。“他不需要威胁我。他在天岭,想动我,只需要一个举报信。”
“那你怕不怕?”
“我怕。”陆建平看着他。“但我更怕,十年了,什么都没成,就这么走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羊肉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陆书记,林正弘要提前退休了。”江阳说。
陆建平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个月。”
“这么快。”
“有人在上面动他。因为他要查这个案子。”
陆建平沉默了。他把帽子戴上,压低压檐,站起来。
“江阳,你还有多长时间?”
“最多一个月。”
“够了。”
他走了。
江阳一个人坐在棚子里,羊肉汤凉了。他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走出棚子,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巷子里黑黢黢的,没有路灯。
他摸黑走了几十米,拐上建设路。街上没什么人了,几家足疗店的粉红色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建设路走到头,拐进巷子,史志办的小楼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拿出钥匙开门,摸黑上楼,进了办公室。
他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钟卫民的档案,一份一份地翻。四十七页,每一页他都看过很多遍,但今晚他需要再看一遍。他要从这些材料里找到一条线——一条能直接指向赵德胜的线。不是钟卫民写的“他参与了”,而是真金白银的转账记录,白纸黑字的签字文件。
他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在一份会议纪要的附件里,看到了一个名字。不是赵德胜,是一个公司的名字——“宏盛矿业(境外)有限公司”。注册地:开曼群岛。
开曼群岛。离岸公司。这是钟卫民当年就查到的东西——赃款通过离岸公司转移到了境外。但钟卫民只查到了公司的名字,没有查到实际控制人是谁。
江阳拿出手机,给孙敏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公司——宏盛矿业(境外)有限公司,注册地开曼群岛。查它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
孙敏很快回复:「开曼群岛的公司信息不公开。查不到。」
江阳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光灯嗡嗡响。
他拿起那枚铜钥匙,放在手心里攥紧。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掌纹。四十三条命,三封被截的信,一场烧了三天的火。这些东西压在他身上,快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他在台灯下又坐了很久,直到手机显示凌晨一点。他关了灯,在黑暗中坐着。窗外巷子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他没有拉开窗帘看。他知道,就算有人在外面,他也看不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