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江阳从办公室出发。背包没背,只带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钟卫民档案的复印件——不是全部,是经过筛选的部分。银行流水、签字造假、资金流向图,以及赵德明的名字。赵德胜的名字暂时没放进去,那是底牌,不能一次全亮。
走廊里很安静。经过刘长河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经过陆建平的办公室,门也关着。三楼拐角处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宣传栏哗哗响。
赵德茂的办公室在二楼东边,门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还是京剧,还是那出《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江阳敲了敲门板。
“进来。”赵德茂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审计报告”四个字。他的手按在报告上,没有要递过来的意思,也没有寒暄,没有笑容,甚至连“坐”都没说。他就那样看着江阳走进来,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的,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阳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没有放到桌上。
“赵县长,审计报告出来了?”
“出来了。”赵德茂把那份报告往江阳的方向推了半寸。就这么半寸,既给了,又像是在施舍。“审计组的结论是——生态修复资金的使用基本合规,不存在重大违法问题。部分存在程序不规范、档案管理不完善等问题,已要求整改。”
江阳没有看那份报告,看着赵德茂的眼睛。
“基本合规?”
“基本合规。”赵德茂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审计组调阅了所有的资料,核对了每一笔资金的拨付和使用情况。结论很清楚。江县长还有什么疑问吗?”
“有。”江阳翻开膝盖上的文件夹。“青山乡二号塌陷区2017年的治理,600万资金拨付给路通公司后,当天就转到了三个个人账户。收款人是钱德利、、赵德明。审计报告对这个情况怎么说的?”
赵德茂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审计组的意见是:资金拨付给施工方后,施工方如何支配属于企业经营行为。审计的范围是财政资金的拨付和使用是否符合程序,不是施工方的内部财务管理。”
“也就是说,600万进了个人口袋,审计组不管?”
“审计组不是不管,是没有法律依据去管。”赵德茂的声音不高不低。“江县长,你在省纪委过,应该比我清楚——办案要讲证据,要有法律依据。你怀疑这600万有问题,可以。但你需要拿出证据,证明这笔钱被挪用了、被贪污了。光有银行流水,不够。”
江阳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2017年青山乡二号塌陷区治理的验收报告。验收单位写的是青山乡人民政府,签字人是周小禾。但周小禾2017年在省城参加培训,不在天岭。这份报告上的字不是她签的。验收报告造假,够不够证据?”
赵德茂的目光落在那份验收报告上,停留了两三秒。
“这件事,审计组也注意到了。他们调阅了当时的档案,发现青山乡的签字确实存在代签的情况。但代签不等于造假。当时的企业办公室主任马国良,因身体原因不能到现场,委托他人代签。这是工作不规范,不是。”
“马国良说他不知道这个,也没有委托任何人代签。我给他打过电话。”
赵德茂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给他打的电话?”
“上周。”
“马国良已经退休了,他的话不能作为依据。况且——”赵德茂顿了顿,“据我所知,马国良的儿子最近在省城的超市被人举报卖假货,马国良本人情绪很不稳定。他说的话,可信度要打折扣。”
江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德茂在威胁马国良——不是用刀,是用话。他要让江阳知道,每一个给江阳提供线索的人,他都能找到。每一个开口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赵县长,那赵德明呢?”江阳把第三份文件抽出来,推过去。“路通公司的钱转给了赵德明。赵德明是宏盛矿业省城的施工方。天岭县的生态修复资金,转了一圈,进了省城一个的施工方手里。这笔钱,到底了什么?”
赵德茂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放下。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赵德明是我的堂弟,这件事我不回避。但他和路通公司之间的经济往来,是他个人的业务。天岭县的生态修复资金拨付给路通公司,路通公司和赵德明之间的账,跟我没有关系。跟天岭县财政也没有关系。”
“路通公司的法人代表钱德利,是刘长河的连襟。刘长河是你的政府办副主任。一条线串下来——财政局、路通公司、钱德利、赵德明,中间的钱去了哪里,你真的不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赵德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江阳,目光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收音机还在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那出《空城计》已经唱到了司马懿兵临城下,诸葛亮在城楼上故作镇定。
赵德茂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江县长,你今天来,到底是汇报工作,还是质问我?”
“我来向您汇报工作。我在生态修复资金里发现的问题,向您汇报。至于算不算质问——您自己判断。”
赵德茂的腮帮子紧了一下。他把审计报告从桌上拿起来,翻开,念了一段:“经审计,2005年至2019年,天岭县矿区生态修复专项资金累计拨付一亿两千万元,实际使用一亿一千七百万元,结余三百万元。资金使用符合相关规定,未发现重大违法问题。”
合上报告,看着江阳。
“这是审计组的结论。如果你对这个结论有异议,可以向上级反映。但在上级作出新的结论之前,生态修复资金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四个字。赵德茂给这件事画上了句号。不是商量,是通知。
江阳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放回文件夹。
“赵县长,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说。”
“钟卫民,您认识吗?”
赵德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但江阳看到了。
“省纪委信访办原副主任,2003年死了。听说过,不认识。”
“他在天岭查汞矿改制的时候,跟您打过交道吗?”
“2003年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他死了十几年了,你提他什么?”
“因为我找到了他当年查案的档案。”
赵德茂的手指停了下来。
“什么档案?”
“天岭汞矿改制的全部原始材料——评估报告、会议记录、涉案人员名单、资金流向图、境外账户信息。四十七页,每页都有签字和盖章。”
赵德茂看着江阳,不说话了。收音机关了,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像某种东西在沸腾。
“档案在哪里?”赵德茂的声音低了下来。
“在安全的地方。”
两人对视。
赵德茂先移开目光。他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屏障。
“江县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有些东西,碰了,对自己没好处。”
“四十三条命的账,也不能碰?”
赵德茂的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中。
“什么四十三条命?”
“汞矿出事那年,死了四十三个矿工。上报的只有十七个。钟卫民把这件事记在了他的本子里。那二十六条被抹掉的命,谁来还?”
赵德茂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江县长,你在省纪委的时候查过很多案子。你应该知道,办一个案子需要证据、需要程序、需要上面的支持。你手里有多少东西?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的笔记本?几份银行流水?这些能扳倒谁?”
“那您觉得,我需要多少东西?”
赵德茂没有回答。他把审计报告推到桌子一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阳。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手里所有的材料,全部交给我。我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向上级汇报。由上级来决定,这些材料有没有价值、要不要查。”
“交给你?”
“对,交给我。我是县长,天岭的事,我说了算。”
江阳也站了起来。
“赵县长,这些材料不来自天岭,也不归天岭管。它们是省纪委部钟卫民生前的工作成果,应该交还给省纪委。我已经联系了省纪委,他们会派人来取。”
赵德茂转过身,看着江阳。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阳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审视,像一个人在计算另一条命的重量。
“你联系了省纪委?”
“对。”
“找的谁?”
“林正弘书记。”
赵德茂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江县长,你知道林正弘明年就退休了吗?”
“知道。”
“一个快退休的副书记,保不了你一辈子。”
“我不需要他保我一辈子。我只需要他保这些材料安全送达。”
赵德茂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推给江阳。
“这是省纪委另一位副书记的电话。你打给他,问问他,林正弘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
江阳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拿。
“赵县长,话我带到了。材料我已经送出去了。三天之内,省纪委会有人来天岭。如果您在这件事上是清白的,不需要担心。”
他转身往门口走。
“江阳。”赵德茂在身后叫住他,这次不是“江县长”,是“江阳”。
江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天岭这个地方,出过很多事。有人死了,有人疯了,有人消失了。你不想成为下一个吧?”
江阳回过头来,看着赵德茂。那张脸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国字脸、浓眉、厚嘴唇、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他在确认江阳会不会怕。
“赵县长,我如果要怕,就不会来天岭。”
他推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狂奔。刚才在赵德茂办公室里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次赌博——赌赵德茂不敢在办公室里动手,赌赵德茂会先选择用话而不是用手段来压他,赌他能在赵德茂做出反应之前把材料送出去。
他赌赢了。
但赢的只是这一局。赵德茂给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省纪委的人不来,或者来了但是被拦住了,或者来了但是被收买了——他就会从主动变成被动。
他拿出手机,给林正弘发了一条消息:「赵德茂让我三天内交出材料。省纪委的人什么时候到?」
五分钟后,林正弘回复:「后天。到时联系。」江阳把手机收起来,走下楼梯。
出了办公楼,他站在院子里点了一烟。风吹过来,把烟雾吹散。院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手在抓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手机震了。周小禾的消息:「你还好吗?」
他回复:「还好。」
周小禾:「刘长河今天又来了青山乡,问我昨天去石碑村什么。我说上坟。他说,你姥姥的坟在石碑村?我从来没听你说过。我没回答。他看了我一会儿,走了。」
江阳:「你小心。这几天不要单独行动。」
周小禾:「我知道。」
江阳把手机收起来,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赵德茂办公室的窗户。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的人,但灯还亮着。
他在等赵德茂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