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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肩担道义》 · 雪糖儿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7

晚上七点,老刘羊肉汤。

江阳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没进棚子,而是站在巷口对面的暗处,观察了十分钟。羊肉汤棚子里只有三桌客人——两个货车司机各坐一桌,一个独行的老头背对着门口喝汤。没有刘长河,没有赵德茂的人。

他从巷子阴影里走出来,掀开塑料布,走进棚子。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规矩?”跟陆建平来过几次,老板已经记住他了。

“两人,不加辣。”

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把背包放在脚边,右脚踩着背带。这是他在省纪委时养成的习惯——重要的东西,不能离开身体。

十分钟后,陆建平从后面的小巷钻出来。还是那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深蓝色夹克,黑色布鞋,走路没有声音。他进来后没有马上坐下,而是走到棚子门口往外看了看,才转身坐到江阳对面。

“东西呢?”

江阳把背包提上来,放在桌上,拉开拉链。袋口对着陆建平的方向,但不全敞开——棚子里还有其他客人。

陆建平的目光落进包里,只看了两秒钟。

“多少?”

“箱子一整箱。我只能背出来这些,剩下的还在地下。”

“从哪里找到的?”

“石碑村。钟卫民说的那块碑下面,有一间石室。木箱子在里面放了十六年。”

陆建平的手在桌子下面微微握紧,松开,又握紧。

“你都看了?”

“看了。矿权评估造假、股权转让的猫腻、资金流向、涉案人员名单、境外账户。——都在里面。”

“涉案人员有谁?”

江阳看着陆建平的眼睛。

“赵德茂。赵德胜。还有几个人,名字我不认识。”

陆建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终于被证实了什么。

“赵德胜的名字出现在材料里?”他问。

“钟卫民的信里写的。说赵德胜是当年宏盛集团的总经理,在矿权交易中起了关键作用。”

陆建平沉默了很久。羊肉汤端上来了,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这些材料,能直接把赵德胜送进去吗?”

“不够。”江阳说,“钟卫民的笔记是孤证,没有佐证。银行流水只有天岭这一段,省城那边的资金去向,还需要调境外账户的记录。”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腿走路。第一,把材料交上去,让上面立案调查。第二,继续查省城那边,直到把证据链串完整。”

陆建平把碗里的羊肉汤喝了一口,放下。

“交上去,交给谁?”

“林正弘。”

“省纪委?”陆建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确定林正弘能动赵德胜?”

“他说他能。”

“他说他能,不代表他真的能。赵德胜是副省级,省纪委要动他,需要省委主要领导点头。林正弘一个副书记,没有那么大的权。”

“那你说怎么办?”

陆建平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慢慢嚼着,像是在用吃东西的时间来思考。

“材料先放我这里一份。你留一份。你的那份,明天带去见赵德茂。”

“为什么?”

“因为明天下午的会,赵德茂要跟你摊牌。如果审计报告说生态修复资金没有问题,你拿什么反驳?你手里现在的银行流水、验收报告的疑点,分量不够。但如果赵德茂知道你已经拿到了钟卫民的档案,知道你已经查到了赵德胜头上——他会慌。”

“你让我亮底牌?”

“不全亮。亮一部分。让他知道你在查什么,但别让他知道你查到了多少。”陆建平放下筷子。“他慌了,就会动。他动了,就会有破绽。”

江阳想了几秒钟。

“好。”

陆建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江阳面前。

“这里面是这几年来我搜集的所有关于赵德茂的材料。信访件、举报信、审计报告的碎片,零零散散,成不了气候。但你手里的东西,加上这些,也许就够了。”

江阳拿起U盘,收进口袋。

“陆书记,林正弘说你是自己人。”

陆建平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他派下来的。”

陆建平把碗里最后的羊肉汤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是省纪委副书记,十年前他让我来天岭。他说天岭这潭水迟早要有人来搅,让我先来,等着。”他看着江阳,“等了十年,等到了你。”

江阳把背包拉好,重新踩在脚底下。

“所以你不是没办成案子,你是在等。”

“对。在等一个能从上面撕开口子的人。我一个人,在天岭,谁也动不了。赵德茂在县里的基太深,他的关系网从县里一直铺到省城。我一个纪委书记,没有上级支持,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呢?”

“现在有了你,有了钟卫民的档案,有了省纪委林正弘在后面撑着。也许够了。”陆建平的声音很低。“也许还不够。”

两人都不说话了。

棚子外面传来一个醉汉的骂骂咧咧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消失了。货车司机吃完走了,独行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也不在了。棚子里只剩江阳和陆建平两个人。

老板在门口蹲着抽烟,青白色的烟雾在夜风里散了。

“材料你带回去,今晚全部扫描存档。明天带原件去见赵德茂。”陆建平说。“如果他问起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你就说是你自己查到的。不要提我,不要提周小禾,不要提任何人。”

“我知道。”

“还有——钟小艾那边,你暂时不要再去找她了。刘长河今天去了石碑村,不是偶然。赵德茂已经知道你在查钟卫民的旧案。钟小艾可能会有危险。”

江阳的心沉了一下。

“我找人盯着。”陆建平说。“但你自己也注意。如果赵德茂知道你拿到了钟卫民的档案,他什么事都得出来。”

“我知道。”

陆建平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走到棚子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阳。”

“嗯。”

“十年前林正弘跟我说过一句话——‘天岭的案子,谁查谁死。’周志远差一点死了。钟卫民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不会死。”

陆建平没再说话,掀开塑料布走了。

江阳一个人坐在棚子里,羊肉汤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把背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最上面是钟卫民的那封信。他又看了一遍最后几行字——“我若有不测,请组织务必追查到底。这四十三条人命,必须有人偿还。”

他把信折好,放回背包最里层。

站起来,背着包,走出羊肉汤棚子。夜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巷子里黑黢黢的,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道上的路灯光反射过来的一点点亮。他摸黑走了几十米,拐上建设路。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几家足疗店的粉红色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他低着头走得很快,背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脊椎骨,像一种催促。

回到招待所,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后院,从消防梯爬上去。四楼的消防通道门锁是坏的,一推就开。走廊里没人,他快步走到404房间,开门进去,反锁,把背包放在桌上。

他从背包里一沓一沓地拿出档案袋,摊在床上。十七份,钟卫民木箱里最重要的那些——评估报告、转账凭证、涉案人员名单、境外账户信息。他把每一份都摊开,用手机一页一页拍照,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照片导进去,压缩成一个加密压缩包,上传到云盘。

上传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他的手悬在鼠标上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上传完成,他把云盘里的文件重命名为“工作笔记——生态修复”,然后把电脑里的原文件删了。

床上的档案袋重新整理好,放回背包。

他又拿出陆建平给的U盘,进电脑。里面的文件很多,按年份分类,最早的是2013年。他随便打开几份——大多是信访件的扫描件、会议记录的复印件、审计报告的部分截图。零零散散,确实不成气候,但和钟卫民的档案放在一起,就像零散的拼图块找到了参照图。

他把U盘里的内容也全部拷到电脑上,加密,上传云盘。然后把U盘,和钟卫民的档案放在一起。

凌晨一点。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画面走马灯一样转——石室的黑暗,木箱的霉味,钟卫民信上的字迹,陆建平说“等了十年”时眼睛里闪过的那道光。

还有明天。

明天下午三点,赵德茂的办公室。

他看着天花板。404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他在省纪委的时候看过很多人的侧脸——留置室里审讯的时候,那些人的侧脸总是绷得很紧,不敢看他。

明天,他要看赵德茂的侧脸。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包放在枕头边,拉链拉到头,他的手搭在背包上,像搭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迷迷糊糊中,他又梦见了那条石阶。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一步一步往上走。台阶尽头,门开着,光从外面涌进来,刺眼的白。他走出石门,站在一块空地上。面前是一块石碑,青石的,上面刻着三个字,不是“青山村”,是另外三个字——

“镇矿碑。”

碑下面压着一行小字:“光绪十九年立,永镇矿毒,保民平安。”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那行小字。指尖刚碰到石头,碑裂开了,从中间一分为二,裂缝里涌出白色的水,漫过他的脚面。

他猛地醒了。

手心有汗,头发也湿了。窗外天还没亮,手机显示凌晨四点十二分。

他摸了摸枕头边的背包,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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