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天岭县城还有二十公里的时候,江阳闻到了一股味道。
铁锈、硫磺、腐肉,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化学甜味,像塑料在微波炉里烤焦了。他关掉空调,把车窗摇下来,味道反而更浓了,像一只无形的手从车窗外伸进来,掐住了他的喉咙。
省道两侧的山丘光秃秃的,像是被剥了皮。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松树,针叶发黄,树上挂着白色塑料袋,风一吹哗哗作响。
路边有一条河。河水不是清的,也不是黑的,而是一种白色,水面漂着油膜,在阳光下泛出七彩的光。
好看。但致命。
河边的菜地里,白菜长得比正常大一圈,叶子肥厚,颜色深绿得发黑。但菜叶边缘枯卷曲,像被火烧过。
“停车!停车!”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江阳踩下刹车。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女人从河堤上冲下来,手里拿着一竹竿,冲他挥舞着。她跑得很急,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脚下的解放鞋踩在碎石路上,扬起一片灰尘。
“你是外地来的?”她趴在车窗上往里看,脸被晒得发红,嘴唇裂,但眼睛很亮。
“对。你是?”
“周小禾,青山乡副乡长。”她没等江阳自我介绍,直接拉开车门,“快倒车,前面路被堵了。矿上的大车翻了,横在路中间。”
江阳没多问,挂上倒挡,在窄路上倒了将近一公里。周小禾就在旁边跟着车走,一边走一边指挥。
倒到一条岔路口,她拍了拍车顶:“停。从这里走,绕过矿山,多走十公里,但能到县城。”
江阳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上车,我送你一段。”
周小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裤腿,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省里来的?”她上下打量江阳。
“省纪委的。刚调来,副县长。”
周小禾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省里那帮人终于舍得把垃圾往我们这儿倒了。”
“我是垃圾?”
“你们省里的官,在我们这儿都是垃圾。”周小禾的语气不客气,但没有恶意,“来了就想出政绩,出完政绩就调走,留下一堆烂摊子。上一个分管生态修复的副县长,去年在省城出了车祸,现在还在ICU躺着。再上一个,双规了。再上上一个,调走了。你是第四个。”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
“怕什么?”周小禾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是省纪委下来的,又是副县长,跟你说几句话就怕了?那你还当什么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江阳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我爹是矿上的工人,2000年死的,尘肺病。矿上赔了两万块钱,写了张条子,‘一次性补偿,与矿方再无任何瓜葛’。”
她说着,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病历。
“所以你看,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江阳没有说话。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坑坑洼洼。路两边是连片的玉米地,玉米秆已经枯黄,东倒西歪。
“这条路是赵德茂修的。报了两千万,实际花了不到五百万。剩下那一千五百万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车子开过一个村庄,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青山村”三个字。石碑后面的墙上刷着一行标语:“打赢脱贫攻坚战,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标语下面有一行白色的小字,是被人后来写上去的——“汞毒不除,脱什么贫?”
江阳放慢车速。
“谁写的?”
“不知道。但县里有人想把他找出来。赵县长在全县部大会上说了,这是‘抹黑党和政府形象’,要严肃处理。找了半年,没找到。”
周小禾把“赵县长”三个字咬得很重。
手机响了。江阳接起来。
“江县长吗?我是县委办的小刘,您今天报到是吧?赵县长让我跟您说一声,下午三点有个常委会。您赶得上就过来,赶不上也没关系,分工文件先发给您看看。”
“我两点半到。”
电话挂了。一分钟后,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关于江阳同志工作分工的通知》。
分管工作:农业、信访、生态修复。
附注:排名第十一位。
“给了你一堆没人的活儿?”周小禾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位置,谁坐谁倒霉。”
江阳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开车。
“你不怕?”周小禾问。
“怕什么?”
“怕赵德茂。”
江阳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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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四十一分,江阳把车停进天岭县委大院。
一栋五层楼,外墙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门廊上方挂着国徽,国徽下面的水泥台上刻着“天岭县人民委员会”的字样。
院里停着一排黑色轿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只有最中间那辆奥迪A6擦得锃亮,车牌号是三个8。
楼梯口站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脸上的笑容像刀刻出来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双手握住江阳的手。
“江县长!哎呀,可把您盼来了!我是县委办副主任刘志强,赵县长让我在这儿等您。”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江阳上楼。
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烟雾缭绕,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正中间的主位空着,左边坐着一个人——赵德茂。
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
刘志强把江阳领到长条桌最末端——离主位最远,背对着门,正对着空调出风口。
“江县长,您先坐这儿。”
江阳坐下了。
赵德茂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江阳身上。他笑了,笑容亲切,像个长辈在看一个有出息的晚辈。
“江县长,辛苦了。从省城开了多久?”
“六个多小时。”
“那条路太烂了,你在省里帮我们多呼吁呼吁。”他说完,不等江阳回应,就转头看向其他人,“人到齐了,开会。”
常委会开了四十分钟。江阳坐在末端,谁也没看他,但他把在场的每一张脸都记住了。
坐在他左边第三个位置上的那个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别人面前都放着笔记本和文件,他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放了一杯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桌面,像在数木纹上的条纹。
江阳猜到了他是谁。
纪委书记,陆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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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赵德茂第一个站起来。经过江阳身边时,他拍了一下江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江县长,分工看了吧?农业、信访、生态修复,都是硬骨头。你先熟悉熟悉情况,等上手了,我再给你调。”
“好。”
赵德茂走了。
其他人陆续离场。有人跟江阳点头致意,有人假装没看见。
最后走的是陆建平。他从长条桌另一边绕过来,走到江阳面前,伸出手。
“江县长,陆建平,纪委的。”
“陆书记,您好。”
陆建平的手掌燥,握手很轻。
“晚上有空吗?”他问。
“有。”
“八点,县政府东门往右走两百米,有一家老刘羊肉汤。别开车,走路去。”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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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回到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
办公室不大,但很新——桌子、椅子、柜子都是新的,桌上放着写着他名字的桌牌,还有一盆绿萝。水杯里的茶已经泡好了,还冒着热气。
一切都是准备好的。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赵德茂
收件人:县政府办全体人员
正文:热烈欢迎省里精英江阳同志来我县工作,请各单位全力配合。
江阳看了一遍,关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知意的消息:
「到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赵德茂这个人我听说过,在省里有些关系。你别跟他硬碰。」
江阳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了?」
想了想,又删了。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你之前说的证据,什么时候给我?」
「还没找到。」
「那你来天岭什么?」
江阳没再回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从三楼望出去,天岭县城一览无余。低矮的楼房、仄的街道、零星的行人,灰蒙蒙的天压下来,把整个县城罩在一层灰色的玻璃罩里。
像是有人把整个县城放进了一口棺材,还没盖上盖子。
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
离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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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老刘羊肉汤。
铁皮棚子搭的路边摊,三面围着塑料布,顶上铺着石棉瓦。地面是水泥地,但被油渍和汤水泡成了黑色。四张折叠桌,配着十几把塑料凳子。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蹲在门口用菜刀剁羊骨头。
陆建平迟到了一会儿。八点十分,他从羊肉汤棚子后面的小巷子里钻出来,左右看了看,才快步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头上多了一顶帽子,压得很低。
“等久了?”他坐下来,直接喊老板,“大碗,多放葱,不要辣。”
“加肉吗?”
“加。”
陆建平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彻头彻尾的雪白。
“陆书记,你的头发……”
“来天岭之后白的。”陆建平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我以前在省纪委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你也是省纪委下来的?”
“十年前。”陆建平放下杯子,“当时省里搞部交流,我报了名,说来基层锻炼锻炼。谁能想到,这一锻炼就是十年,头发白了,什么也没成。”
老板端上来两大碗羊肉汤,热气腾腾。
陆建平把碗推到一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手心压着,慢慢推到江阳面前。
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江阳展开它。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但每个笔画都像在用力刻进纸里:
“赵德茂在天岭,比你们想象的深得多。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江阳抬起头,看着陆建平。
“这是谁写的?”
“周志远。你那个前任,分管生态修复的副县长。他在出事前三天给我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建平把帽子重新戴上,压低帽檐,“他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空气忽然重了起来。
“周志远在ICU,还能说话吗?”
“植物人。医生说醒来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十。”
“他在查什么?”
“和你一样。”陆建平看着江阳的眼睛,“生态修复。”
江阳沉默了。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陆书记,你为什么找我?”
陆建平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净,用袖子擦了擦嘴。
“因为你从省纪委来,因为你在查梁某某的案子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天岭虽小,但消息不闭。”
江阳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梁某某说了什么?”
陆建平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羊肉汤我请。江县长,以后在常委会上,你我不认识。在公开场合,你我保持距离。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不要找我,找周小禾。”
“你怎么知道周小禾?”
陆建平走到棚子门口,回过头来。
“因为在天岭,能信的人太少。周小禾是其中一个。你已经见过她了。”
然后他掀开塑料布,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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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一个人坐在棚子里,羊肉汤凉了。
手机亮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钟小艾,建设路176号。明天上午十点。」
发件人没留名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白色的河水、枯黄的玉米地、路边那行“汞毒不除,脱什么贫?”的小字。
还有陆建平走之前最后那句话——能信的人太少,周小禾是其中一个。
他睁开眼,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凉了。
但味道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