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凌晨三点,江阳被一通电话吵醒。
他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秒,接了。
“江县长,是我,马国良。”
声音很轻,像捂着话筒在说话,带着颤抖。
“马主任,什么事?”
“我跟您说的事,您千万别跟任何人说是从我这出去的。今天下午,刘长河来省城了。”
“刘长河去找你了?”
“不是找我。他来找我儿子。我儿子在省城开了一家小超市,刘长河下午去了超市,跟我儿子聊了半个钟头。我儿子不知道他是谁,回来跟我一说,我才知道。”
“刘长河跟你儿子说了什么?”
“问我儿子我在不在省城,问我身体怎么样,问我最近跟县里什么人联系。还问——”马国良的声音更低了,“问我是不是跟一个姓江的副县长通过电话。”
江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你儿子怎么说的?”
“我儿子说不知道。但是江县长,刘长河既然能找到我儿子,就能找到我。我七十一了,我不怕。但我儿子一家还在省城过子,我不能连累他们。”
“马主任,我理解。”
“江县长,我跟您说的那些话,您就当没听过。以后别再找我了。”
“好。你保重。”
电话挂了。
江阳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刘长河去省城了。不是去找马国良,是去找马国良的儿子。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警告——你不管好自己的嘴,连累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你的家人。
这不是官场的手段,是黑道的做派。
江阳再也睡不着了。他翻身起来,打开床头的笔记本电脑,把昨晚陈海给的银行流水又看了一遍。
600万——路通公司——钱德利——、赵德明。
,刘长河的堂弟,花圈店老板。
赵德明,赵德茂的堂弟,宏盛矿业的施工方。
这两个人,一个是县长的亲戚,一个是政府办主任的亲戚,着和他们的身份完全不搭边的生意——一个卖花圈纸人,账户里进出几百万;一个做工程施工,拿的是省城大的合同。
钱从哪里来?从天岭县的财政账户里来。从省里拨下来的生态修复资金里来。
这些钱,本应该用来治理矿区的塌陷地、处理废渣、给老百姓一个净的生存环境。但实际上,它们从财政账户转到了私人公司,又从私人公司转到了个人账户,然后流向了省城,流向了赵德明的工程,流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至于矿区,除了墙上那行“汞毒不除,脱什么贫?”的小字,什么都没变。
江阳把电脑关了,重新躺下。
迷迷糊糊中,他又梦见了那扇石门。
这一次,门开了一条缝。
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他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石头的,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台阶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
他迈出一步,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
冰凉的水从鞋底渗上来,浸透了他的袜子。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前方传来的,是从身后传来的,是钟小艾的声音——
“我爸说过,‘钥匙在谁手里,谁就欠着四十三条命。’”
他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他醒了。
额头上有汗,后背也有。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二分。
那个梦越来越清晰了。第一次只有石门,第二次门缝里有光,第三次门开了半扇,看见了台阶。下一次,他会看见什么?
他闭着眼睛躺到五点半,然后起床、洗漱、出门。
天还没亮,县政府大院里空荡荡的,只有门口岗亭的保安在打瞌睡。他没有进办公室,而是沿着建设路往南走,穿过三条巷子,到了钟氏文具店门口。
门关着。卷帘门上的那行小字——“7月14”——在晨光中隐约可见。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脑子里翻涌着钟小艾说过的话:“钥匙在谁手里,谁就欠着四十三条命。”
四十三条命。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铜钥匙。钥匙柄上的“钟”字硌着他的指腹,微凉,像一块陈年的冰。
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八点整,江阳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桌上又多了几份文件,是财政局送来的补充材料。他翻了翻,内容和之前差不多,只是多加了几份情况说明,解释那些“格式不统一”的问题——换领导、换科室、换经办人,总之全是“工作交接中的疏忽”,没有一条是“挪用资金”或“弄虚作假”。
他把材料放下,拿起电话,拨了刘长河的号码。
“刘主任,我是江阳。麻烦你帮我约一下赵县长,我想单独跟他汇报一下生态修复资金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江县长,赵县长今天行程很满,我看看能不能挤个时间。您的事急吗?”
“不急。赵县长什么时候有空,我就什么时候来。”
“好,那我排一排,回头给您回电话。”
半小时后,刘长河回电话了:“江县长,赵县长说下午两点在办公室等您。”
“好。”
下午一点五十,江阳提前十分钟到了赵德茂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他在门口等了两分钟,两点整,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赵德茂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正在签字。他没有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江阳坐下来,等赵德茂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
“江县长,什么事?”
“赵县长,生态修复资金的事,我这几天梳理了一下,有几个情况想向您汇报。”
赵德茂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说。”
江阳翻开笔记本,不紧不慢地说:“第一,青山乡二号塌陷区2017年的治理,验收报告上的签字单位是青山乡企业办公室。但我查了一下,当时的企业办公室主任马国良说,他不知道这个,也没有在验收报告上盖过章。”
赵德茂没有打断他,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这笔600万的资金拨付给路通公司之后,当天就转到了个人账户。收款人是路通公司的法人代表钱德利,以及另外两个人——和赵德明。”
赵德茂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赵德明是宏盛矿业省城的施工方。据我所知,宏盛矿业是宏盛集团的下属企业。而宏盛集团,就是当年收购天岭汞矿的那家公司。”
江阳说完,合上笔记本,看着赵德茂。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德茂慢慢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放下。
“江县长,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银行流水。”
“银行流水能说明什么?钱从财政账户拨给施工队,施工队发给工人工资、购买材料,资金流向个人账户,也是正常的企业经营行为。不能因为钱转给了某个人,就说这笔钱有问题。”
“赵德明是宏盛矿业的施工方,拿的是省城的工程款。天岭县的生态修复资金转了一圈,进了他的口袋。这个,不能说是‘正常的企业经营行为’吧?”
赵德茂的眼皮跳了一下。
“江县长,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猜测不能当证据。你说资金被挪用了,那你要拿出证据,证明这笔钱没有用在生态修复上,而是被个人侵占了。你现在有吗?”
江阳没有回答。
赵德茂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在教一个新来的下属怎么做工作。
“江县长,你是从省纪委下来的,你的业务能力、工作作风,我都很佩服。但是天岭的情况跟省里不一样。在省里,你可能只需要发现问题、上报问题,然后就有人去解决。在天岭,发现问题只是第一步,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你说生态修复资金有问题,那好,我们查。我让审计局派个小组,专门查这笔钱。查出问题,该追责的追责,该移交的移交。你觉得怎么样?”
又是审计小组。
江阳知道,赵德茂是在用时间和程序来消耗他。审计小组查三个月,出报告;报告出来有争议,再查三个月;拖到他自己都忘了,然后就不了了之。
“赵县长,审计小组什么时候能进驻?”
“下周。”
“好。我等。”
赵德茂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表示谈话结束。
江阳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赵县长,刘长河昨天去省城了。”
他头也没回,说完就走了。
走廊里,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他能感觉到身后赵德茂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
但他没有回头。
走出办公楼,江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响。他点了一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手机震了。陆建平的消息:
「你刚才跟赵德茂说了什么?刘长河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江阳回复:「我跟他说了银行流水的事。」
陆建平:「你疯了?你手里只有流水,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完全可以否认。」
江阳:「我知道。但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来镀金的。」
陆建平沉默了一会儿,回复:
「你想他动手?」
江阳:「他不动手,我永远找不到破绽。」
陆建平:「你这步棋走得太险了。」
江阳:「我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晚上七点,周小禾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江县长,我查到了。2017年那份假验收报告,签字是我前任张主任的名字,但章是刘长河让人盖的。”
“谁告诉你的?”
“马国良的儿子。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爸让他转告你——‘刘长河背后的人,不在天岭。’”
江阳的心跳加速了。
“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长河也不是赵德茂的人。”周小禾的声音有些发抖。“刘长河背后,另有其人。”
电话两端沉默了。
江阳闭上眼睛。
赵德茂、刘长河、陆建平、乔卫国,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盟友。天岭的这盘棋,比他想象的更大、更深、更复杂。
而他手里,只有一枚铜钥匙、几份银行流水、一个老人的通话记录,和一个不敢再开口的退休主任。
“江县长?”周小禾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我知道了。你别再查了,等我消息。”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天岭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矿区的灯光,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他拿出那枚铜钥匙,举到眼前。
钥匙柄上的“钟”字,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这把钥匙,到底开哪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