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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肩担道义》 · 雪糖儿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7

周一,上午八点半。

县长办公会在三楼会议室召开。江阳到的时候,长条桌两边已经坐了大半。他依旧走向末端的位置,但赵德茂的秘书小赵拦住了他。

“江县长,赵县长说今天您的位置往前调一下。”

小赵指了指长条桌中段,离主位近了四个身位。

江阳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没有推辞,坐下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赵德茂接纳了他,而是赵德茂要把他放在更显眼的位置,方便盯着。与其让他在角落里暗中观察,不如拉到灯光下,看他还敢不敢乱动。

人齐了。赵德茂最后一个走进来,手里夹着笔记本,面带笑容,在主位坐下。

“开会。今天主要三个议题:一是传达省里关于脱贫攻坚的最新精神,二是讨论下半年重点资金安排,三是各部门汇报近期工作。”他翻开笔记本,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先进行第一项。”

传达文件用了二十分钟。江阳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的目光偶尔抬起,扫过桌上的每一张脸。刘长河坐在赵德茂右手边第三个位置,埋头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江阳,目光碰到就立刻移开。

第二项,重点资金安排。财政局局长周树成站起来,拿着一沓材料,逐一汇报。农业产业升级、乡镇卫生院改造、农村危房改造、矿区生态修复——每个都有预算、有依据、有主管部门的签字。

轮到生态修复时,周树成清了清嗓子:“天岭汞矿区塌陷地治理及废渣无害化处理,申请资金两千八百万元。其中,省财政专项配套一千五百万,县财政配套八百万,申请省级追加五百万。实施后,可治理塌陷地一千二百亩,处理废渣六十万吨。”

他合上材料,看向赵德茂。

赵德茂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周局长,我一句。”江阳开口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江阳。

赵德茂的笑容没变,但腮帮子紧了一下。他靠回椅背,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县长,你说。”

江阳翻开笔记本,不紧不慢地说:“上周我初步了解了生态修复这块的工作,有几个数据想跟周局长确认一下。”

他看着周树成。

“你说治理塌陷地一千二百亩,能告诉我具体是哪几个地块吗?”

周树成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材料。

“主要有三个地块:青山乡的二号塌陷区、石碑村的三号塌陷区,还有柳河镇的一号塌陷区。”

“这三个地块,分别于哪一年立项?哪一年施工?哪一年验收?”

周树成的翻材料的手慢了下来。

“这个……具体年份我记不太清,回头我让科室把资料整理好给您送过去。”

“不用送,我今天就想知道。”江阳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因为我查了一下,青山乡二号塌陷区在2008年、2013年、2017年三次被列入治理计划,每次都说‘已完成治理’。同一个塌陷坑,治了三次,还没治好?”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赵德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无表情的注视。

周树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江县长,您说的这个情况,我需要核实一下……”

“还有,”江阳打断了他,“六十万吨废渣处理。过去十五年,矿区废渣处理累计申报资金超过一亿元,按照申报书里的单价计算,足够处理三百万吨废渣。但矿区的废渣堆,我看还是那么多。那些处理过的废渣,到底去了哪里?”

周树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坐在他对面的自然资源局局长低下眼睛,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

赵德茂把笔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江县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生态修复是历史遗留问题,情况复杂,不是你刚来几天就能完全搞清楚的。周局长回去把资料整理好,回头专门向你汇报。今天先不耽误大家时间。”

他在“专门”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江阳看着赵德茂,赵德茂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两秒钟。

“好的。”江阳合上笔记本。“那就请周局长尽快把资料送过来。我等着。”

周树成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赵德茂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恢复了笑容。

“继续。第三项,各部门汇报。”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江阳没有再说话。但他注意到,赵德茂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每次写完后都用笔尖在纸面上点两下。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在压抑什么。

散会后,赵德茂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江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县长,到底是省里下来的,工作作风就是扎实。生态修复这块,你多费心。”

他笑了笑,走了。

江阳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刘长河在门口等他,笑眯眯地说:“江县长,刚才会上说的那些资料,我帮您催催财政局。”

“好,谢谢。”

刘长河走了。

江阳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辆奥迪A6驶出大门,驶向县城东边。

他的手机震了。周小禾的消息:

「你刚才在会上的发言,全乡都知道了。」

江阳回复:「这么快?」

「刘长河开的会,散会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你小心。」

江阳把手机揣回兜里,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把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数字和疑点整理成文档。不是写给谁看,是给自己看——他要让自己记住,每一次出手,都是记在账上的。

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审计局副局长陈海。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神情拘谨,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踩到地雷。

“江县长。”

“陈局长,坐。”

陈海没坐,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我把您要的那几份审计底稿的原件带来了。您过目,看完我还得带回去。”

江阳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他在会上提到的那几个的审计底稿原件,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他一份一份地看,重点看验收报告和资金拨付凭证。

陈海站在旁边,不安地搓着手。

“江县长,这些东西您看归看,但别说是我给您的。”

“我知道。”

江阳翻到青山乡二号塌陷区2017年的治理验收报告。验收报告上写着“工程合格,同意验收”,验收组签名栏有五个人:县财政局、县自然资源局、县环保局、青山乡政府,以及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

青山乡政府的签名栏,签的是周小禾的名字。

江阳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仔细看那个签名,笔迹潦草,像是急着写上去的。但他认识周小禾的字——她在给他递纸条的时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这个签名,不是她签的。

“这份验收报告,青山乡的签字是谁签的?”江阳问。

陈海凑过来看了一眼。

“报告上是这么写的。但据我所知,青山乡分管生态修复的副乡长当时是另一个人,姓张,去年因病去世了。”

“去世了?”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去世不到两个月。”

江阳把那份报告拍了下来,存进手机。

他把文件装回纸袋,还给陈海。

“谢谢你,陈局长。”

“江县长,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陈海压低了声音。“昨天下午,赵县长的秘书小赵来审计局,调了您这几天的门禁记录。”

“门禁记录?”

“对。看您几点到办公室,几点离开,有没有在下班后进出大楼。”

江阳的心沉了一下。

“他调了几天的?”

“从您报到那天开始,到上周五。”

上周五,他去了省城见林知意。那天他是坐大巴去的,没有刷卡记录。但那天他没有出现在县政府,就意味着赵德茂知道他不在天岭。

“我知道了。”江阳说。“你去吧。”

陈海拿着纸袋走了,脚步比来时更快。

江阳坐在桌前,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槐树。

赵德茂在查他的行踪。刘长河在散会后第一时间打电话通报消息。有人盯他的车,有人查他的打卡记录,有人监视他去过哪里、见过谁。整个县政府,从门卫到局长,从秘书到县长,都可能是赵德茂的眼睛和耳朵。

他拿起手机,给陆建平发了一条消息:

「赵德茂在查我的行踪。他知道我上周五不在天岭。」

五分钟后,陆建平回复:

「我知道。他问过我,说你上周五是不是在省城。我说不知道。」

「他信吗?」

「不信。」

江阳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从三楼望出去,整个天岭县城灰蒙蒙的。远处的山丘上,废弃的矿渣像伤疤一样附着在地表,雨水冲刷过的沟壑纵横交错,像一张苍老的脸。

他想起钟小艾的话——“你下一个要见的,不是赵德茂,是赵德胜。”

赵德茂只是守住天岭这道门。门后面,是更大的东西。

而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查的这些账、问的这些数字、捅的这些窟窿,赵德茂一定已经告诉他后面的人了。

那接下来,对方会怎么反应?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有些账,不是你算得起的。劝你适可而止。」

江阳看着那行字,删了。

然后他回了一条:

「四十三条命的账,谁来算?」

对方没有回复。

---

晚上七点,青山乡,周小禾的宿舍。

江阳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开车,从县城坐了一辆顺路的货车到青山乡,下车后步行了二十分钟,避开了主路。

周小禾给他开的门。屋里开着灯,桌上摆着两碗方便面,已经泡好了。

“没吃饭吧?凑合吃点。”

江阳坐下来,把方便面的盖子掀开,热气扑面而来。

“你下午收到什么消息了?”周小禾问。

“有人给我发短信,让我适可而止。”

“你回了什么?”

“我说,四十三条命的账,谁来算?”

周小禾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四十三条命?”

“汞矿出事那年死的人。上报的只有十七个,实际死了四十三个。钟卫民记在了本子里。”

周小禾放下筷子,低下头。

“我爹是那四十三个人里的一个。”她的声音很低。“矿上赔了两万块钱,让签了字。我娘去问,说王八蛋才信。问我爹怎么死的,说是尘肺病。但尘肺病不是工伤,是职业病。工伤赔的多,职业病赔的少。所以他们就写尘肺病。”

“你知道你爹是汞中毒?”

“知道。”周小禾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我爹死之前吐了三天三夜,吐出来的东西是黑的。医生说,血液里的汞含量超标了几十倍。”

江阳把碗推到一边。

“周小禾,我可能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需要你帮我查清楚,青山乡二号塌陷区2017年治理的验收报告上,是谁代你签的字。”

周小禾愣了一下。

“2017年的?”

“对。那份报告上青山乡政府的签字栏,写的是你的名字。但那个字不是你签的。谁代签的?谁批准的?谁把这份假报告递上去的?”

周小禾想了想。

“2017年,我还在县农业局当科员,没来青山乡。理论上,那个不该由我签字。”

“所以有人冒用了你的名字。”

周小禾的脸色变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要伪造一份以你名义签字的验收报告。最大的可能是,那份报告是假的,验收本没有进行,钱被挪用了。签你的名字,是为了让责任落在青山乡头上。一旦出事,你是分管副乡长,你是第一责任人。”

周小禾的手微微发抖。

“你是说,他们在给我挖坑?”

“不是给你一个人挖坑。”江阳说。“是给每一个可能挡路的人挖坑。你有把柄在他们手里,你就不能乱动。你想举报他们,他们就把这份假报告拿出来,说你参与了造假。”

周小禾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阳。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先别慌。”江阳说。“签字不是你签的,这就是破绽。只要我们能证明签名的期你不在青山乡,或者找到笔迹鉴定的证据,这份报告就废了。”

“怎么证明?”

“你有2017年的工作记录吗?考勤表、出差记录、会议记录,什么都行。”

周小禾想了想,转身走到铁皮柜前,翻出一本旧台历。

“我每年都记工作志,在这本台历上。”她翻到2017年,一页一页地看。“2017年3月到5月,我在省城参加培训。培训通知我还留着。”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省农业厅的培训通知,期2017年3月1至5月30,参训人员名单里有周小禾的名字。

“培训期间,我人不在天岭。那份验收报告的期是4月15,那时我在省城。我不可能签字。”

江阳拿起那张培训通知,拍了照。

“这个就是证据。”

他把手机收起来。

“周小禾,你这几天注意安全。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同事和领导。”

“我知道。”

江阳站起来,准备走。

“江县长。”周小禾叫住他。

“嗯?”

“下午那个短信,你知道是谁发的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谁指示的。”

两人对视了一秒。

周小禾点了点头。

“你小心。”

“你也是。”

江阳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青山乡的夜晚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他踩着碎石路往公路上走,身后周小禾宿舍的灯一直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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