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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肩担道义》 · 雪糖儿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7

周五清晨,江阳坐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巴。这一次他没有隐藏行踪,甚至连招呼都没打。史志办主任去省城调研工作,名正言顺。车票是办公室的小王帮他买的,座位号靠窗。大巴驶出天岭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田野和山丘。他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安排:上午去省档案馆查天岭县的史志资料(这是明面上的任务),下午去见林知意,晚上之前回天岭。

他不想在省城过夜。赵德胜的人已经在盯林知意了,他在省城多待一天,就多一天暴露的风险。

九点半,大巴进站。江阳下车,没有打车,而是步行了二十分钟到了省档案馆。他在前台登记的时候,把工作证递过去。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天岭县史志办公室,主任”,抬了抬眉毛,没说什么,给他办了阅览证。

他在三楼手稿阅览室待了两个小时,查的是天岭县民国时期的方志和矿史资料。不是完全在做样子,这些材料确实有用——他在一本泛黄的民国县志里找到了关于“镇矿碑”的记载。碑文写的是:“光绪十九年,天岭县汞矿矿毒泛滥,民众多病。知县江阳立此碑,以镇矿毒,保民平安。”

知县江阳。又是“江阳”。这个名字第二次在历史资料里出现了。第一次是光绪年间的知县,第二次是现在。他拍了照片,存进手机。

午饭后,他去了林知意的律所。律所在省城CBD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二层,玻璃幕墙,和天岭的灰暗形成巨大的反差。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墙壁上映出他的脸——瘦了,眼袋重了,头发长了一截。

十二楼,律所前台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白衬衫,笑容职业。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林知意律师。我姓江,有预约。”

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说:“林律师在办公室等您,我带您过去。”

林知意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头发散着,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一些,但眼神还是亮的。

“来了?”她没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江阳坐下。姑娘带上门出去了。

“你瘦了。”林知意说。

“你也是。”

“我不是瘦了,是没睡好。赵德胜的人来了一次又一次,我不开门他们就等在楼下。昨天晚上等到十一点才走。”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报警了吗?”

“报过。警察来了,他们走了。警察走了,他们又回来了。没用。”

江阳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东西拿到了吗?”他问。

林知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宏盛矿业省城的银行流水,全部账目。不只是天岭那两千万,是整个的资金往来。从宏盛矿业账户,到各个分包商,到个人账户,到境外。一共三年的流水,上万条记录。”

“你怎么拿到的?”

“上次跟你说了,我那个大学室友。她已经从宏盛集团离职了,离职前拷贝了财务系统的部分数据。这些东西放在她手里是定时炸弹,她不敢留,全给了我。”林知意把U盘推到江阳面前。“这是她冒着坐牢的风险拿出来的。你用它的时候,不能暴露她的身份。”

“我知道。”

江阳拿起U盘,放进口袋。那个U盘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口袋往下坠。

“林知意,你不能再待在省城了。”他看着林知意的眼睛。“赵德胜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是让我跟你去天岭?”

“不是跟我去天岭。是离开省城,去一个赵德胜找不到你的地方。你妈不是在老家吗?你先回去住一段时间。”

“我的案子还没完。”

“案子的事,我来处理。你需要提供的证据,我会来取。你不需要留在省城跟他们正面冲突。”

林知意沉默了几秒。

“江阳,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想一个人扛。”她没有说去还是不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知道吗,离婚后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初你没有接那个案子,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如果。”

“我知道没有如果。但这个问题,我想了几百遍。”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答案是——就算没有那个案子,我们也会离婚。因为你不是那种能停下来的人。你心里永远装着别人的事,永远在为别人的公道拼命。”

江阳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林知意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我只是累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空气中的灰尘在光带里缓缓飘浮。

“东西你拿走吧。”林知意说。“我回老家待一阵子。案子的事,你直接跟当事人联系。我把他的电话发给你。”

“好。”

江阳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知意。”

“嗯。”

“对不起。”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你走吧。”

江阳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办公室门关着,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坐在里面。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

下午四点,江阳坐上了返回天岭的大巴。U盘在他的口袋里,鼓鼓的,硌着大腿。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后退的城市、郊区、田野。省城的天空比天岭蓝,阳光比天岭亮,但他不想在那里多待一秒。

大巴驶上高速,他的手机震了。林知意发来的消息:「我买了今晚回老家的票。你别担心。」

江阳回复:「到了给我消息。」

林知意:「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发动机的低鸣像一种催眠曲。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林知意,是周小禾。

「江县长,你不在天岭?」

江阳:「在回天岭的大巴上。什么事?」

周小禾:「我今天回村里,碰到了。他在村里转悠,问了好几个人关于那块碑的事。问石碑下面有没有东西,有没有人挖过。他不知道我就是周小禾,我没跟他说我是谁,就说我是过路的。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江阳的心跳加速了。——刘长河的堂弟,丧事用品店老板——在石碑村打听那块碑的事。这说明赵德茂已经在查钟卫民档案的下落了。他知道档案在石碑村,但不知道已经被取走了。他让去打听,是想确认档案还在不在、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江阳:「他没认出你?」

周小禾:「没有。我戴了帽子和口罩,裹得严严实实。但我觉得他还在怀疑。他一直看我,走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阳:「你不要再单独去石碑村了。也不要再接近。」

周小禾:「我知道。你呢?你什么时候到?」

江阳:「晚上七点左右。」

周小禾:「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江阳:「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田野和山丘变成模糊的黑影。远处的村庄露出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快了,快到了。

七点十分,大巴驶入天岭车站。江阳下车,没有回招待所,而是直接去了史志办。史志办的小楼在巷子里黑黢黢的,没有灯。他用钥匙打开大门,摸黑上了二楼,进了主任室,反锁。

他把窗帘拉上,打开台灯,从口袋里拿出那个U盘,进电脑。文件很多,按年份和科目分类,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他打开了最关键的几张——宏盛矿业省城与天岭县生态修复资金的往来记录。那笔两千万,从省城宏盛矿业账户,打到天岭县财政局,然后转到路通公司,再转到钱德利、、赵德明,最后汇入境外一个账户。全程不超过两周。

他把这些表格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把U盘,收好。

手机响了。陆建平的电话。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赵德茂知道你去省城了。刘长河下午在问,说你今天没上班,去了哪里。我说不知道。”

“他迟早会知道。”

“江阳,你现在手里的东西,够不够?”

“不够。还差一环——赵德胜和这批钱之间的直接关联。现在只能查到赵德明,查不到赵德胜。”

“赵德明是赵德茂的堂弟。赵德茂和赵德胜之间,还隔着一层。那一层,你没有证据。”

江阳沉默了。陆建平说得对——赵德明是赵德茂的堂弟,赵德茂和赵德胜是同族,但中间没有直接的资金往来记录。钟卫民的档案里有赵德胜的名字,但没有他收钱的证据。光靠这些,扳不倒赵德胜。

“我再查。”江阳说。

“你怎么查?你现在在史志办,连政府的门都进不去。”

“进不去政府,就查政府之外的东西。赵德胜不是县长,他在省城。省城那边,我有人。”

“林知意?”

“对。”

“她已经被盯上了。”

“所以我会小心。”

陆建平沉默了几秒。

“江阳,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十年前,林正弘派我来天岭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叫江阳的人来找你,你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因为他会做我不敢做的事。’”

江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书记从来没跟我提过这句话。”

“他不会跟你提。因为他不想给你压力。”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现在需要压力。”陆建平的声音很沉。“你需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你扛的这些东西,有人等了很多年。”

电话挂了。江阳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史志办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柄上的“钟”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四十三条命,三封被截的信,一场烧了三天的火,一个“酗酒坠河”的死。这些东西压在他身上,已经三十多天了。

他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掌纹,像是在提醒他——你不能停。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关于天岭县生态修复专项资金案件查办进展情况的报告(补充)》。他把今天从省城拿到的银行流水数据填了进去,然后把赵德明的资金去向做了一个简图。做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把电脑关了,把U盘和钥匙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巷子里黑黢黢的,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建设路上的路灯光反射过来的一点点亮。但在巷口拐角处,有一个人影。站着,一动不动,面朝史志办的方向。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中等身材,穿深色衣服。

江阳把窗帘合上。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背包,从后门出去。后门通向另一条巷子,他摸黑走了几十米,拐了两个弯,从另一条街绕到了招待所。404房间的门缝里夹着一头发丝,没有断。他开门进去,反锁。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还是一个人的侧脸。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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