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江阳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摆着一沓材料。他拿起来翻看——是财政局局长周树成昨晚送来的生态修复资料,厚厚一摞,装订整齐,每份都有封面、目录、页码,看起来无可挑剔。
但江阳知道,太完美的资料往往有问题。
他把材料放回桌上,先处理手头的事。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政府办,附件是一份会议纪要,内容是他前一天在会上提出的质疑和财政局给出的答复。答复部分写得四平八稳:“已安排专人核查,将尽快补充相关材料。”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会议纪要里没有记录赵德茂当时的停顿和表情,也没有记录江阳说的“同一个塌陷坑治了三次还没治好”。官方版本的会议,把所有的刺都拔掉了。
正看着,电话响了。是县委书记乔卫国的秘书打来的:“江县长,乔书记请您来一趟。”
江阳有些意外。乔卫国是天岭县一把手,但常年不在县里,大部分时间在省城“养病”。他在天岭五天,只在报到那天远远见过乔卫国一面,没说过一句话。
他起身下楼,去了四楼。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开着,乔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上夹着一烟。
乔卫国五十多岁,偏瘦,头发稀疏,脸色不太好,眼袋发黑,看上去确实像有病在身。但他的眼睛不像是病人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探照灯。
“乔书记,您找我。”
“江阳同志,坐。”乔卫国把烟掐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天岭这几天,还习惯吗?”
“正在熟悉情况。”
“好,好。”乔卫国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水杯喝了一口。“今天找你来,是有个事想跟你聊聊。昨天县长办公会上的情况,赵县长跟我沟通了。他说你在生态修复这块发现了一些问题,工作很有力度。”
江阳没接话。
乔卫国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江阳同志,你是省里下来的部,政策水平高,业务能力强,这是你的优势。但天岭这个地方,情况比较复杂。有些问题是历史遗留的,不是你我能一下子解决的。我的意思是——工作要,但要讲究方式方法。过于激进了,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乔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乔卫国笑了笑,那笑容和赵德茂的有几分相似,“步子是迈对的,但可以慢一点。先把情况摸透,再向县委汇报,不要急。你是省里下来的,我们都很看重你。好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说“以后有的是机会”的时候,语气意味深长。
江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警告。不是赵德茂给的警告,是“一把手”给的警告。乔卫国虽然在省城“养病”,但县里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今天专门回来,不是为了关心江阳的工作,而是为了告诉江阳:别折腾。
“谢谢乔书记关心,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乔卫国靠回椅背,重新拿起烟。“行了,你去忙吧。”
江阳站起来走了。
他很清楚,乔卫国和赵德茂之间的关系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乔卫国是书记,赵德茂是县长,两人在官场上不是一条线上的。但在“不让江阳查下去”这件事上,他们是一致的。
回到办公室,江阳把门关上,拿起手机,给陆建平发了一条消息。
「乔书记找我谈话了。让我慢一点。」
陆建平回复很快:
「他是省城那个人的老部下。赵德茂动不了你,就让他来动。」
「省城那个人」——四个字,没有名字,但江阳知道说的是谁。
赵德胜。
省政协副主席,二十年前天岭汞矿改制的盘手,钟卫民追查的人,林正弘涂黑的那个“赵”。
江阳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周树成送来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看。
材料做得很漂亮。每个都有立项文件、预算批复、施工合同、验收报告、资金拨付凭证。签字、盖章、期,一个不少。如果只看纸面,这些全是合格的。
但他注意到一个问题——验收报告的格式不统一。2015年的报告是一种格式,2016年变成了另一种,2018年又换了一种。正常来说,一个单位的报告格式应该是统一的,不会年年换。唯一的解释是:这些报告不是同一个单位出具的,而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为了不同的目的临时拼凑的。
他把2015年和2016年的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仔细对比。
2015年的报告上,验收单位写的是“天岭县环保局、天岭县自然资源局、青山乡人民政府”,盖章有三个。2016年的报告上,验收单位写的是“天岭县矿区生态修复工作领导小组”,只有一个章。
“矿区生态修复工作领导小组”——这个机构,江阳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翻遍了材料,找不到这个领导小组的成立文件、人员名单和职责分工。换句话说,这个机构可能本不存在。
他拿起电话,拨了环保局的号码。
“喂,环保局吗?我江阳。请问你们局负责生态修复验收的科室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江县长好,是我们局生态科的李科长。我帮您转过去。”
转接中,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江阳放下电话,换了一个思路。他拨了青山乡政府的电话。
“喂,青山乡吗?我江阳。找周小禾。”
“周乡长今天下村了,不在办公室。您打她手机?”
“好。”
他挂了电话,拨了周小禾的手机。响了三声,接了。
“江县长?”
“小禾,我问你一件事。青山乡矿区生态修复的验收,你们乡具体是哪个部门在负责?”
“这个……以前是乡企业办在管。2016年之后,县里成立了矿区生态修复工作领导小组,直接跟县里对接,乡里就不怎么经手了。”
“领导小组的成员你都认识吗?”
“我没见过。领导小组直接对接乡企业办,企业办的主任老马知道。但是老马去年退休了,现在住在省城儿子家。”
“老马叫什么名字?有他电话吗?”
“马国良。电话我有,我发给你。”
一分钟后,江阳收到了马国良的手机号码。他拨过去,响了四声,接了。
“喂,哪位?”
“马主任吗?我是新来的副县长,江阳。想跟您了解一下矿区生态修复工作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江县长,我退休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您还是问现在的人吧。”
“马主任,只需要耽误您几分钟。2016年县里成立了矿区生态修复工作领导小组,您是这个小组的成员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马国良的声音低了下来:
“江县长,我跟您说实话。这个领导小组,我从来没见过它的红头文件,也从来没人通知我开会。只有一件事——每次验收报告需要青山乡签字的时候,企业办的章就被拿去用了。谁拿的,我不知道。”
“您没问过?”
“问过。问了也没人回答。”马国良的声音更低了。“江县长,我劝您一句,有些事,不是您一个副县长能翻过来的。我退休了,不想再掺和这些事。您别再找我了。”
电话挂了。
江阳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回椅背。
马国良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这个“矿区生态修复工作领导小组”只是一个橡皮图章,甚至可能连图章都不是,只是一个写在纸上的名字。验收报告需要盖章的时候,有人拿走企业办的章,盖在报告上。至于报告的内容是真是假,没有人核实。
也就是说,从2016年开始,青山乡的生态修复资金,基本上处于“无人监管”的状态。钱拨下来,有人做个假报告,盖个假章,然后钱就被转走了。
那些钱,都去了哪里?
他正想着,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政府办副主任刘长河。他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杯子。
“江县长,忙呢?”
“刘主任,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办公室条件简陋,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不需要,谢谢。”
刘长河把杯子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江县长,听说您昨天在会上问起生态修复资金的事,赵县长很重视,专门让我来跟进。您需要什么资料,直接跟我说,我帮您协调。”
“财政局已经把材料送过来了。”
“好好好,那就好。”刘长河点了点头,笑容不变。“江县长,您来天岭也有一个礼拜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
“有什么困难没有?家里的事、生活上的事,尽管说。”
“没有。”
刘长河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那就好,那就好。江县长,赵县长让我转告您,县里的工作千头万绪,生态修复只是其中一小块,您不用太着急。慢慢来,先把情况摸透,别急着下结论。”
江阳看着刘长河。这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容可掬,说话客气,但每一句话都是在替他主子传话。
“我知道了。”
刘长河站起来,拿起杯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江县长,您上周五是不是去了省城?赵县长说想找您汇报工作,没找到您。”
江阳心里一紧。
果然来了。
“对,去了趟省城,办了点私事。”
“哦哦,私事。明白了。”刘长河笑着点了点头。“那您忙,我先走了。”
门关上了。
江阳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刘长河最后那句话不是随便问的——赵德茂想知道他去省城什么,见了谁。更重要的是,赵德茂要用这件事告诉他:你在天岭,你的行踪我了如指掌。你去省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最好老实交代。
但江阳不会交代。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林知意的号码,想了想,没拨出去。他又翻到陆建平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赵德茂知道我去省城了。问我去什么。」
陆建平回复:
「你怎么说的?」
「私事。」
「他会继续查。你要有个说法。」
江阳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我去看我前妻。」
陆建平回复了一个字:
「行。」
这不是撒谎。他确实去见了林知意——只是没有说林知意是他的前妻,也没有说见面是为了交易。
江阳把聊天记录删了,拿起桌上那沓材料继续往下看。
他要找的东西,已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