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工作组进驻天岭的第三天,事情起了变化。
变化不是来自赵德茂,而是来自省城。周四上午,江阳刚到办公室,桌上电话就响了。是陈建国的声音,比前一天沉了很多,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江阳,你到我房间来一趟。”
“现在?”
“现在。”
江阳放下电话,下楼。院里工作组的两辆车还在,但那个拎密码箱的人不见了。院里多了一辆车——黑色奥迪,省城的牌照,不是工作组的。他没有多看,径直上了宾馆三楼。走廊里没有人,陈建国的房门关着,他敲了三下。
“进来。”
房间里只有陈建国一个人。他坐在床边,面前的小桌上摊着那份调查报告,但没有在看。烟灰缸里堆着七八个烟头,空气呛人。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
“陈主任,出什么事了?”
“坐。”陈建国指了指椅子,把烟掐灭。“省里来了电话。调查暂停。”
江阳刚坐下,后背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绷直了。
“暂停?为什么?”
“理由很充分——天岭县正在脱贫攻坚关键时期,大规模调查会影响部队伍稳定,影响正常工作秩序。建议将调查工作移交天岭县自查自纠,省纪委进行督导。”
“谁的建议?”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江阳知道——能让省纪委工作组“暂停”的人,不在天岭,在省城。赵德胜的影子终于压了下来,不是通过赵德茂的手,而是通过省城某间办公室的电话。
“林书记怎么说?”江阳问。
“林书记在争取。让我先稳住,不要激化矛盾。”陈建国的声音很低。“但调查暂停期间,我不能待在天岭了。今天下午回省城。”
“那我呢?”
“你正常上班。不要跟赵德茂发生正面冲突。等省里消息。”
江阳没有说话。他想起钟卫民信上那句话——“我若有不测,请组织务必追查到底。”组织来了,又被叫停了。他手里攥着钟卫民用命换来的证据,但上面的电话一响,这些证据就变成了几张废纸。
“陈主任,我手里的材料,你带回去。”
“不行。现在带回去,万一有人查,反而成了把柄。”陈建国压低了声音。“材料你先保管。等省里局势明朗了,我再来取。”
“局势明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点头。”
江阳懂了。点头的人不点头,调查就是违规;点头的人点了头,调查就是奉命。案子能不能查下去,不取决于证据够不够,取决于上面的人想不想查。
“陈主任,如果上面一直不点头呢?”
陈建国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那份调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几秒,又合上。
“江阳同志,你在省纪委了九年,应该比我清楚。这种事,急不得。”
“钟卫民等了十六年。急不得。周志远在ICU躺了快一年了,也急不得。四十三条命的家属等了十六年,还是急不得。”江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冷的。“陈主任,那您告诉我,什么时候能急?”
陈建国看着江阳,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一个老警察看着年轻警员冲进火场,自己却只能站在外面等消防车。
“你先回去。等我电话。”
江阳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
“陈主任,赵德茂要是知道工作组暂停了,他会怎么反应?”
“所以你不能让他知道。”
“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陈建国没有接话。
江阳推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那个拎密码箱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走廊另一头,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隐约听到几个字——“……先撤……等指示……”
他下楼,走出宾馆。院里那辆黑色奥迪已经不见了,工作组的车还停着,但车上没人,天岭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车顶的灰吹成一层薄雾。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窗帘拉上。坐在桌前,打开电脑。他盯着屏幕上那份“关于天岭县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的几点思考”,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钟卫民的档案、银行的流水、验收报告的疑点、赵德胜的名字——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像滚筒洗衣机里的水,搅得他头疼。
手机震了。周小禾的消息:「听说工作组要走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江阳:「你听谁说的?」
周小禾:「县里都在传。说省里来了指示,不让查了。有人说你完了。」
江阳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有人在放消息,试探他的反应,也在试探工作组的底牌。消息放出来,如果他慌了,工作组撤了,那赵德茂就赢了。如果他不慌,工作组没撤,那放消息的人就会换一种方式。
他拿起手机,给周小禾回了两个字:「没事。」
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刘长河端着一个杯子,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江县长,忙着呢?”
“刘主任,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想问问您,上次赵县长让您整理的材料,整理得怎么样了?三天期限今天到了。”
江阳看了一眼桌上的历。三天,今天到了。
“材料我已经交给省纪委工作组了。赵县长需要的话,可以向工作组调阅。”
刘长河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哦,交给工作组了。那也行,那也行。”他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江县长,听说工作组今天下午就要回省城了?您知道这事吗?”
“知道。”
“那材料也跟着带走?”
“应该是。”
刘长河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
“那就好,那就好。材料交给上面,省得您这边心。那您忙,我走了。”
门关上了。江阳坐在桌前,听着刘长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刘长河是来确认的——确认工作组今天走,确认材料被带走,确认江阳手里已经没有筹码了。他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该赵德茂出手了。
下午两点,三辆黑色轿车驶出天岭县委大院。工作组走了。陈建国走之前给江阳发了一条消息:「等我电话。不要轻举妄动。」
江阳站在三楼窗前,看着车队消失在建设路的尽头。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那辆奥迪A6还停在老位置,擦得锃亮,车牌号三个八。
他看了几秒,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等待?他等了三年?钟卫民等了十六年?周志远等了快一年?还要等多久?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知意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林知意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工作组走了。调查暂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省城那边,宏盛矿业的案子,你还能拿到新证据吗?”
“能。但你要想清楚,查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我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好处。”
“我知道。”林知意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是为了你那该死的原则。”
“也许吧。”
两人都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林知意开口了。
“赵德胜的人昨天来找我了。”
江阳的手指猛地收紧。
“找你什么?”
“让我放弃代理这个案子。说可以给我一笔钱,比律师费多十倍。”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的当事人已经癌症晚期了。你给我多少钱,能把他治好?”
江阳闭上了眼睛。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所以你要快。”
电话挂了。
江阳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全是汗。赵德胜的人去找林知意了。不是警告,是收买。收买不成,下一步是什么?他不敢想。
下午四点半,江阳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直接推开。赵德茂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刘长河。赵德茂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口,像一堵墙堵住了所有的光。
“江县长,方便吗?”
江阳站起来。“赵县长,请进。”
赵德茂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办公室。书柜、绿植、桌牌、水杯,每一件物品都看得很慢,像在清点遗产。他在江阳对面坐下,刘长河站在门边没有进来,但也没有走。
“江县长,工作组的陈主任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说让我正常上班,等省里消息。”
“等消息。”赵德茂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江县长,你在省纪委了九年,应该知道——等消息,有时候就是没消息。”
“赵县长,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县里的工作不能因为工作组来一趟就停摆了。生态修复那块,审计报告已经出了,该整改的整改,该追责的追责。你这边,分工已经调整了,民族宗教、外事侨务、档案史志这几块,你也该上手了。”
江阳看着他,没有接话。
“乔书记让我转告你,下周省里有个宗教工作会议,你去参加。开完会,在省城多待几天,休息休息。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去省城开会。多待几天。休息。江阳听懂了——这是让他离开天岭。名义上是开会,实际上是在告诉他:天岭不欢迎你了,你走吧。
“赵县长,省里的会我去。开完会我就回来。”
赵德茂的笑容没变。
“不着急。天岭的事,不急在这一两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对了,江县长。青山乡那个副乡长,周小禾,今天被停职了。”
江阳的身体僵了一下。
“为什么?”
“有人举报她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承揽扶贫。县里决定先停职,再调查。”
“举报信谁写的?”
“这个我不清楚。纪委那边接到举报,按程序处理。”赵德茂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放心,如果她是清白的,调查清楚了自然会恢复工作。”
他走了。门没有关,走廊里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盆快死的绿萝吹得叶子哗哗响。
江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周小禾被停职了。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帮了他。刘长河去青山乡“调研”的那天,就已经在给她挖坑了。举报信是早就写好的,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递上去。现在工作组走了,时机到了。
他拿起手机,给周小禾发消息:「你被停职了?」
周小禾回复:「嗯。刚接到通知。」
江阳:「你在哪?」
周小禾:「乡政府宿舍。收拾东西,准备搬走。」
江阳:「你别走。等我。」
他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楼梯上也空荡荡的。他走下楼,穿过院子,从东门出了县政府大院,拦了一辆出租车。
“青山乡。”
“现在去?天快黑了。”
“加五十。”
“上车。”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省道上颠簸。江阳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太阳正在落山,把山丘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矿区废渣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指向天空的手指。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青山乡政府门口。院子里停着周小禾的那辆破摩托,旁边是一个编织袋,装着她从宿舍里收拾出来的东西。
江阳下了车,走进院子。周小禾从宿舍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药。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围巾把半张脸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中很亮,但眼底有一层红血丝。
“你来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
“来看看你。”
“我没事。停职就停职呗,反正乡里也没什么活。正好休息几天。”
江阳看着她。这个姑娘被停职了,被赶出了住了好几年的宿舍,连行李都被收拾好了扔在院子里。但她站在暮色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不是强颜欢笑,是一种“我早就料到”的坦然。
“你接下来住哪?”
“回娘家。我爹不在了,我娘一个人在村里,我回去陪她。”
“哪个村?”
“青山村。就是村口有块碑的那个。”
江阳想起那块石碑,想起墙上那行字——“汞毒不除,脱什么贫?”那是她写的。
“举报信的事,我会查清楚。”
“你别查了。”周小禾摇了摇头。“举报信是谁写的,我知道。你查了也没用。他们是冲着你来的,我不过是顺手被扫到的。”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来天岭?怪你查案子?”周小禾抬起头,看着他。“江县长,你来天岭之前,我在这地方待了六年。六年里,没有人问过我那条河为什么是白色的,没有人问过我那些大棚里的菜为什么卖不出去,没有人问过我我爹是怎么死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忍住了。
“你是第一个问我的人。”她说。“所以,我不怪你。”
暮色沉了下来。乡政府院子里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在两人之间。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
“我走了。”周小禾拎起编织袋,往院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县长,你也会没事的。”
她走了。
江阳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风从矿区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硫磺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林正弘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出院子。出租车还等在门口,王师傅正靠着车门抽烟,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回县城?”
“回县城。”
车子发动。江阳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路很颠,车很晃,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车窗外是灰蒙蒙的田野,远处矿区的灯光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赵德茂以为工作组走了,周小禾被停职了,他就没有帮手了。
他不知道的是——江阳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