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路是天岭县城最繁华的街道。
繁华是过去式。两边的店铺关了一半,卷帘门上喷着“出租”“转让”,漆皮剥落。开门的几家是超市、五金店、药店,门头招牌一个比一个大,但里面一个顾客都没有。
建设路176号在街道中段,夹在一家丧事用品店和一家修电动车铺子中间。丧事用品店门口摆着花圈和纸人,纸人脸上画着红扑扑的腮红,嘴巴咧着笑。修电动车铺子门口堆着轮胎和电瓶,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钟氏文具店的门脸很窄,宽度不到三米。卷帘门半拉着,“钟氏文具”四个字的招牌歪歪斜斜,最后一个“具”字有一半掉了,只剩下“钟氏文——”。
江阳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卷帘门边缘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用钥匙之类的东西刻上去的——“7月14”。
他的手心忽然刺了一下。
低头看,什么也没有。没有伤口,没有红肿,只是隐约的刺痛,像针扎。
他拉开门,弯腰钻了进去。
店里不大,二十来平,货架上摆着笔、本子、橡皮、尺子、书包,全是积压多年的旧款,包装袋泛黄,落满灰。有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味,混合着旧纸张的霉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素面朝天,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的标题:“省纪委监委通报四起典型案例”,她没有点进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在犹豫。
听见有人进来,她抬起眼皮。
“买什么?”
“不买东西。”江阳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省纪委的工作证,放在柜台上。“我姓江,省纪委监委的。想跟你聊聊。”
钟小艾没有看工作证,也没有动。她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江阳。
她的眼睛很深,眼角有细纹,但目光很沉,像是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
“我爸死了十六年了,”她说,“你们还没查够?”
“我不是来查你爸的。”
“那你来什么?”
“来查他查过的东西。”
钟小艾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只是一个瞬间的变化,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江阳捕捉到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低下头,拿起手机,翻开,继续看那条没有点进去的新闻。
江阳没有走。他在柜台对面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你爸叫钟卫民,省纪委信访办原副主任。2003年7月10,他来天岭县调查天岭汞矿改制问题。7月13,县城东边那条河,他翻过栏杆,掉下去了。你们家的老邻居说,你爸不会游泳,也从不喝酒。那句‘酗酒坠河’,你信吗?”
钟小艾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你到底想什么?”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但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想找到你爸当年转移走的那批档案。”
钟小艾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店里的光线暗了许多,只有货架上方那盏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走吧,”她说,背对着江阳,“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爸在死之前三天,从县档案馆转移走了一批信访档案。那是他查天岭汞矿的全部底稿。他把它们藏在一个地方,只告诉你一个人。”
钟小艾转过身来,眼里的光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被追问了太多年、重复了太多次同样的话,已经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算我知道,”她说,“我为什么要给你?”
“因为我要查赵德茂。”
钟小艾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嘲讽。
“赵德茂?”她重复了一遍,“你以为你要查的只是赵德茂?”
江阳的心跳慢了一拍。
“那是谁?”
钟小艾没有回答。她走到柜台里面,蹲下去,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旧黄历,翻开,中间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她把照片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矿场门口,背后是“天岭汞矿”四个大字的门楼。前排站着六七个人,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深色夹克,表情严肃,像在开什么现场会。
钟小艾的手指点了点中间那个人。
“这个人,你认识吗?”
江阳看过去。
那个人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厚嘴唇,站在人群正中间,微微侧着身子,像在躲避镜头。他的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隐约能看到红色的字。
“赵德茂?”江阳有些不确定。照片里的人比他见过的赵德茂年轻了十几岁,但五官的轮廓是一致的。
“对。1998年,赵德茂还是副县长。这张照片是他主持天岭汞矿改制现场会的合影。”
钟小艾的手指往左边移了一格,点在一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比赵德茂年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着头看,像是在确认什么数字。
“这个人叫高翔。省宏盛集团的总经理,专门来天岭谈收购的事。后来宏盛集团改制,他又去了省里一家更大的国企。现在是——”
“省政协副主席。”江阳接上了。
赵德胜。
不是“赵”,是赵德胜。那个被涂黑的名字,那个林正弘提到过、梁某某暗示过、省纪委查不动的人。
江阳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收回来。
“这是他还在企业的时候?”
“对。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副主席,就是省里派下来的谈判代表。”钟小艾把照片收回去,夹进黄历里,放回抽屉底层。“我爸查的就是他。收购价格、资产评估、股权转让,一整套东西,全是假的。五个多亿的矿,八千万就卖了。你说,中间那四个多亿,去了哪里?”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凿洞。
“我爸来天岭查了两个月,把所有材料都聚齐了。他给省里写了报告,寄了三封挂号信,一封也没到。后来他才知道,信在半路上就被人截了。”
“然后呢?”
“然后县档案馆失火了。烧了三天,九十年代的信访档案全没了。我爸连夜把已经拿到的材料转移到了乡下,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三天后,他死了。”
钟小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爸的笔记本里,最后一行写着‘去找一块碑’。”
钟小艾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知道那块碑在哪里。”江阳说。
她沉默了很久。
货架上那盏光灯忽然闪了一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那块碑不在天岭。”钟小艾说。
“在哪里?”
“青山乡。石碑村。”
江阳想起昨天开车经过的那个村庄,村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青山村”三个字。
“那块碑上刻着什么?”
钟小艾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钟”字。
“我爸留下这个。”
“这是哪里的钥匙?”
“我不知道。”钟小艾说,“我爸从来不告诉我。他只是说过一句话——‘钥匙在谁手里,谁就欠着四十三条命。’”
“四十三条命?”
“汞矿出事那年,死的人。不是工伤,是汞中毒。矿上压着不让报,说出去不好听,影响改制。实际上死了四十三个人,上报的只有十七个。我爸把这些事都记在了他的本子里。”
钟小艾把钥匙推到江阳面前。
“我爸等了十六年,终于等来了一个会问这些事的人。江县长,这钥匙我替你保管了十六年,你拿去吧。”
江阳没有立刻拿钥匙。
他看着那枚铜钥匙,脑子里翻涌着刚才听到的一切——五个多亿卖八千万、四十三条命只上报十七条、赵德茂、赵德胜、那场离奇的火灾、那个“酗酒坠河”的信访办副主任。
他伸出手,拿起钥匙,放进钱包夹层。
“谢谢你,钟小艾。”
“别谢我。”钟小艾说,“谢我爸吧。他死了十六年,魂魄大概还在这条河上飘着,不肯走。”
江阳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江县长。”钟小艾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头。
“你下一个要见的,不是赵德茂。”钟小艾的眼睛在光灯下闪着光,“是赵德胜。”
“我知道。”
他弯腰钻出卷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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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还是那条破败的建设路,还是那家丧事用品店门口的花圈和纸人。纸人脸上的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手机响了。
林知意的消息:
「等你证据。别太久了。我的耐心不是无限的。」
他看完,没回。正要锁屏,又一条消息进来。
陌生号码:「小心。昨晚有人在县政府查你的资料。」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然后把它删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刚驶出建设路,拐上主街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站在路边。
周小禾。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天那件深蓝色工装,而是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
“周乡长。”
周小禾转过身来,看到他,微微一愣。
“江县长?”
“上车。”
她犹豫了一下,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来。
“你住哪里?我送你。”
“不用,我就住在乡政府宿舍。你是来见钟姐的?”
“你认识她?”
“天岭就这么大,谁都认识谁。”周小禾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钟姐是好人,你们别欺负她。”
“我不会。”
周小禾扭头看着江阳,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松动。
“江县长,你在省纪委的时候,办过什么大案?”
“记不清了。”
“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的?”
“都有。”
周小禾笑了。这一次的笑不一样,不是昨天的嘲讽,是真的、发自心底的笑。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车子驶出县城,往青山乡的方向开。省道两侧的山丘还是光秃秃的,但山脚下多了一片片塑料大棚。棚膜在阳光下反着白光,像一片片人工的湖泊。
“那是扶贫?”江阳问。
“对。县里统一建的,种反季节蔬菜。扶贫资金出了一半,村民自筹一半。”
“效果怎么样?”
“大棚建好了,该施肥施肥,该浇水浇水,菜也长出来了。但是——”周小禾顿了顿,“卖不出去。”
“为什么?”
“因为县里承诺的销售渠道是假的。当初说好和省城几家大超市签了协议,到时候统一收购。结果协议是签了,但价格压得比市场价还低,农民算下来还不如种玉米。有些人脆把大棚拆了,把塑料布卖了废品。”
“赵德茂的?”
“他主推的。”周小禾说,“上过省报头版,题目是‘天岭县产业扶贫走出新路子’。照片拍了,文章发了,奖金发了,就是菜没卖出去。”
江阳没说话。
车子到了青山乡政府门口。一排平房,墙面刷着白灰,大门上方挂着“为人民服务”的铁牌子,牌子下面停着一辆摩托车,就是昨天周小禾骑的那辆。
“到了。谢谢你送我。”周小禾拎着药下车,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趴在车窗上。
“江县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说。”
“赵县长那个人,最怕别人查他的账。你一来就分管生态修复,他肯定不放心。昨天你到之前,他开了一个小会,参加的是财政局、国土局、环保局的局长。你猜他说的什么?”
“说的什么?”
“‘省里来的那小子,给我盯紧了。他有任何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江阳没有表情变化。
“谢谢你告诉我。”
“别谢我。”周小禾笑着拍了拍车门,“我是乡里的部,你是省里下来的副县长,我配合你的工作是应该的。走了。”
她拎着药走了,步子很大,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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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烟。
烟雾在车窗前散开,模糊了远处光秃秃的山丘。
他把那枚铜钥匙从钱包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
钥匙柄上刻着的那个“钟”字,在阳光下闪着暗暗的光。
四十三条命。
三封被截的信。
一场烧了三天的火。
一个“酗酒坠河”的死。
还有那把不知开哪扇门的钥匙。
他把钥匙收好,拿出手机,给林正弘留的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已到天岭。已见钟小艾。钥匙已拿到。”
对方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行字:
“赵德胜,是你要查的人吗?”
依然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回县城的路上,他经过青山村。村口那块石碑还在,“青山村”三个字下面,那行小字还在——“汞毒不除,脱什么贫?”
他停下车,走到石碑前。
石碑是青石的,表面粗糙,刻字的笔画很深,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他蹲下来,摸了摸碑座下面的泥土。
硬。。像石头一样硬。
他站起来,往石碑村的方向看了一眼。
青山乡往西,翻过两座山,就是石碑村。
那里,或许有他要找的答案。
但是今天,不急。
他上了车,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两百米外的路边,从他从县城出来就一直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
桑塔纳也动了。
江阳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车的影子,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