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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肩担道义》 · 雪糖儿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7

赵德茂给了三天。

江阳把这句话拆开了揉碎了,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三天,不是期限,是底线。三天之内,赵德茂要看到材料。三天之内,如果省纪委的人不来,或者来了没作用,赵德茂就会动手。

他坐在404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钟卫民档案的全部复印件。窗外天还没亮,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已经坐了两个小时,把这些材料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

钟卫民的材料里有一份手绘的资金流向图。线条密密麻麻,从省城到天岭,从企业到官员,从国内到境外,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网的中央是赵德胜。赵德胜的名字被钟卫民用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两个字——“核心”。

江阳用手机把这张图拍了下来,存进加密相册。

敲门声。

他猛地抬头,手伸向桌上的背包。三下,不轻不重,有节奏。

“谁?”

“我。”

周小禾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只有周小禾一个人,穿着那件旧棉袄,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住了。他开了门,她侧身闪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要单独行动吗?”

“给你送东西。”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还是热的。“顺便告诉你,刘长河今天早上又来了青山乡。”

江阳接过塑料袋,放在桌上。

“又来?”

“这次不是找我,是找马国良的儿子。马国良的儿子昨天从省城回来了,住在乡里他老丈人家。刘长河上午去了,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马国良的儿子说什么了?”

“不知道。但他出来以后给他爸打了个电话,我在旁边听到几句——‘爸,你把那些话咽回去,不要再跟任何人提。’”

江阳的眉头皱了起来。刘长河不是在查案,他是在封口。把每一个可能开口的人都按住,把每一条可能的线索都掐断。马国良、马国良的儿子、周小禾,下一个是谁?

“你吃了没?”周小禾指了指包子。

江阳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包子是酸菜馅的,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江县长,省纪委的人什么时候到?”

“明天。”

“来了之后呢?”

“来了之后,我把材料交给他们。然后他们立案,调查,抓人。”

“就这么简单?”

江阳咽下那口包子,没有回答。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省纪委的人来了,交材料,立案,调查——每一步都需要时间,而赵德茂不会给他时间。省纪委的人来天岭的消息,赵德茂一定已经知道了。他甚至可能已经知道来的是谁,什么时候到,住哪个酒店。以赵德胜在省城的能量,这些信息不是秘密。

“江县长?”

“嗯。”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江阳看着周小禾。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亮,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要哭,是没睡好。她这几天一直在跟着他跑,从青山乡到县城,从县城到石碑村,从石碑村回来又去盯刘长河,几乎没有休息。

“没有。你把包子吃了,回去休息。”

“我不饿。”

“你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

周小禾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行,我回去。你呢?”

“我还要整理材料。”

周小禾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江县长。”

“嗯。”

“你会没事的。”

她拉开门走了。

江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门关上,反锁。他回到桌前,把剩下的包子吃完了,豆浆也喝完了。胃里暖了,但脑子更清醒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正弘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什么时候到?」

十分钟后,回复:「下午两点,天岭高速出口。」

江阳:「我派人去接。」

林正弘:「不用。有人接。你等消息。」

江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林正弘不让他去接,说明此行需要保密。连副县长去高速口接人都怕暴露,可见林正弘对天岭的形势判断比他想得更严重。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材料。

凌晨一点,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三下,是两下,很轻。江阳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没有人。他等了十几秒,又敲了两下,很轻,像是用手指关节敲的。

他慢慢拉开一条门缝。

地上有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字。

他弯腰捡起来,关上门,反锁。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

「省纪委的人是赵德胜的人。不要交材料。」

江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你的房间被人装过窃听器。已经拆了。不用找,找不到。」

他把纸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有人进过他的房间,拆了窃听器,留下了这张纸条。谁?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要匿名?纸条上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把纸条上的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

“省纪委的人是赵德胜的人。”——如果这是真的,那林正弘派来的人信不过。他来天岭之后的所有行动,林正弘都会第一时间知道。他到天岭、见钟小艾、去石碑村、拿到档案,赵德胜全都在实时掌握。他每走一步,都在对方的眼皮底下。

纸条说“你的房间被人装过窃听器”——在他发现头发丝不见了的那天晚上,对方不是进来放证据,是来装窃听器的。纸条说“已经拆了”——谁拆的?为什么要拆?

他想到了陆建平。只有陆建平知道这个房间的位置,只有陆建平有能力进招待所不被发现,只有陆建平知道省纪委要来人的消息,也只有陆建平会选择匿名的方式提醒他。

但陆建平为什么要匿名?直接打电话或者当面说不就行了?

除非——陆建平也不净。或者,陆建平被盯上了,他不敢直接联系,只能用这种方式。

江阳把那张纸撕成碎片,冲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水卷着碎纸旋转着消失在管道深处。

他回到桌前,把摊开的材料全部收进背包,拉好拉链,把背包放在枕头边,手搭在上面。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

第二天,天还没亮,江阳离开了招待所。他没有带背包,只带了手机和钱包,把背包藏在了招待所锅炉房后面的煤堆里。那个地方他前一天踩过点,锅炉房的锁是坏的,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巷子出去就是建设路。如果出了事,他可以从小巷撤退,背包也能从煤堆里取出来。

他先是沿着建设路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拐进一条巷子,穿过两个街区,到了县政府东门。门卫正在打瞌睡,他没惊动他,从侧门进了院子。办公楼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见到他,阿姨愣了一下:“江县长,这么早?”

“睡不着,来加个班。”

他上了三楼,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把窗帘拉上,只留了一条缝。

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打开加密文档,开始写一份材料。不是给赵德茂看的,是给省纪委的正式报告,标题是《关于天岭县生态修复专项资金管理使用中存在问题的初步调查情况报告》。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每一句话都要有证据支撑。他引用钟卫民档案里的数据、银行流水的记录、验收报告的疑点,不加主观判断,只陈述事实。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林正弘的消息:「下午两点,天岭高速出口。接头人穿灰色夹克,戴眼镜。」

江阳回复:「收到。」

他没有提那张纸条的事,没有问林正弘派来的人是谁,也没有说“省纪委的人是赵德胜的人”这个消息。如果纸条说的是真的,林正弘的回复可能已经在对方的监控之下。如果纸条是假的,那对方的目的就是让他对林正弘产生怀疑,切断他和省纪委的联系。

他不能上当。也不能不防。

他继续写报告。

十点半,敲门声。这次是刘长河,手里端着一个杯子,笑容可掬。

“江县长,忙着呢?”

“刘主任,有事?”

“赵县长让我来问问,材料整理得怎么样了?”

“还在整理。”

刘长河的笑容没变,目光往桌上扫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份文档,开头写着“关于天岭县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的几点思考”。江阳提前打开了这个文档,把报告的窗口最小化了。

“江县长真是勤快,农业那块也在研究。”刘长河的目光收了回去,笑容更深了。“赵县长说了,材料不急,您慢慢整理。三天之内就行。”

“好的。”

“那您忙,我走了。”

刘长河端着杯子走了。

江阳等他走远了,才把报告的窗口重新放大。他已经写了三千多字,还没写完。这些材料交上去,省纪委可以据此正式立案。但前提是——来的人信得过。

下午一点半,江阳离开办公室。他没有从正门走,而是从后院的小门出去,穿过一片小树林,到了县城南边的老街上。那里有一个公交站台,他上了开往高速路口方向的七路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观察后面有没有车跟着。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公交站台后面拐出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公交车后面。车牌他没见过,但车型和颜色——和那天在青山乡跟踪他的那辆一模一样。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试图甩掉。现在甩掉跟踪者没有意义,真正重要的是确定高速路口等他的那个人是不是值得信任。

公交车开了二十分钟,在高速路口前一个站停了。江阳下车,步行往高速路口走。那辆黑色桑塔纳在路边停了十几秒,然后开走了,没有再跟上来。

两点整,天岭高速出口。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匝道上驶下来,减速,停在路边的加油站旁。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灰色夹克,金丝眼镜,面容清瘦。

江阳走过去,弯腰看了看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省纪委的?”

“你是江阳?”那人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

“对。”

那人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隔着车窗递出来。

“林书记让我带给你的。”

江阳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关于对天岭县生态修复专项资金管理使用情况进行调查的通知》,落款是省纪委监委,盖着公章。

他把文件收好,看着那人。

“你叫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东西拿到了,我走了。”

那人摇上车窗,发动车子,掉头上了高速,消失在车流里。

江阳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份文件。

来的人不是接材料的,是送文件的。他没有把材料交出去,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把这份调查通知给了江阳。

这意味着——林正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材料在谁手里。调查通知下来,省纪委正式介入,赵德茂就没有理由再让他“交出材料”了。调查组的人会来,材料交给调查组,而不是交给某一个“省纪委的人”。

林正弘比他更谨慎。

江阳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沿着公路往回走。走出几百米,手机响了。陌生号码,省城区号。

“江阳同志吗?我是省纪委监委第二监督检查室主任陈建国。受林正弘书记委派,我带工作组赴天岭县调查生态修复资金问题。明天上午到。”

“陈主任,需要我去接吗?”

“不用。到了联系你。”

电话挂了。

江阳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公路边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

明天,工作组来。赵德茂的三天期限,还剩两天。

他没有回县政府,而是绕到招待所锅炉房后面的煤堆里,把背包取了出来。背包完好,里面的材料一张不少。

他背着包,从后门进了招待所,上楼,回到404房间。

门缝里又夹着一头发丝,这次没有断。

他开门进去,把背包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掏出那份省纪委的调查通知,又看了一遍。

红头文件,白纸黑字,鲜红的公章。

这是他的符。

但符能保他多久,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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