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过来,缇娜一直神志不清。
顺利回到旅馆简直是奇迹。
说到底,她自己都不懂为什么要跑。
她只觉得梦中浓雾似乎侵进现实,而想要从中抽离,就必须循着唯一的光源。
这几乎是生物的本能,她也不例外。
可笑她明明是血族,却渴求光的拯救。
这希望是否有有据,她无从说起。
自从那走马灯以来,她心中便莫名多了一丝飘渺的念想。
想要活下去!
以前不曾有过如此强烈的欲念。
跑动过程中,一半身子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导致阵阵灼痛。
痛感使她稍稍清醒。
现已时近黄昏,行人已经十分稀少。
更何况,频发的血案让大家对夜行讳莫如深。
因为僻静,她选择这家旅馆作为暂时的藏身处。
而今却人声嘈杂。
距旅馆仅十步之遥了。
经初步观察,门口聚着些地痞闲汉。
时不时的,几句浑话传到她耳际。
察觉到反常,缇娜果断收了步子。
好在他们都背对着,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他们总共十数之众,正好把门口过道堵得严严实实。他们脸似乎极为不耐,似乎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领头男人终是耐不住性子了。
在他的指使下,几个人端着架子,率先结伴闯进旅馆。
不多时,老板先一步从旅馆出来,而后抱臂在街旁站着,像是在等待某人。
缇娜又移步躲到路对面的灌木丛里。
这里还算隐蔽,加上她隐藏气息的功夫,是最利于观察的位置。
敏锐的听觉使她得以听清争吵声。
旅馆里传来驱赶声。
很快,住客们陆续被赶了下来,地痞也跟着走出来。
这些地痞是什么人,青天白就结群做这种事。
细细思量后,她对他们的来意有了眉目。
如此大张旗鼓,分明是在搜查。
她猜得大差不差。
很快,住客被集中赶到门前空地上。
有些人还衣衫不整。
稀里糊涂就被拽出房间,想必他们心里也藏着怒气。聪明些的会藏起喜怒,愣些的则开始破口大骂了。
当然,后者适时挨了棍棒和拳脚。又看地痞人多势众,便恨恨不再言语。
后来,住客们得知来人的身份,更是不敢表以颜色了。
面对地痞粗鲁的盘问,他们只得和颜悦色地回答。
住客里有一两个冒险者,看似有些名气,所以地痞的态度显得好些,起码是好言请下来的。
涉及问询时,地痞也不是太嚣张。。
久浸市井,他们早养好看碟下菜的功夫。
身边过去一位住客,穆西库夫都会低头致歉。
【呵呵,是海众会的小子们——懒人闲汉,平做鸡鸣狗盗的勾当。奈何背靠大山,未必不会逞凶斗狠。】
人声尖锐阴沉,说话像在打趣。
缇娜闻声看去。
阴影中站着一个矮小的男人。
他毛发浓密,肤色黝黑,隐在阴影中不知多久了,半晌竟没个动静。
若非出口搭话,缇娜甚至没察觉到身侧多了一人。
【缇娜小姐?】侏儒男子问道。
闻言,缇娜身子一颤,心下盘算着如何答复。
昏时愈近,树影拖得越发悠长,不声不响将缇娜包进影中。
眸光几番闪烁,她终究没动手。
【不必紧张,还请先看下这个。】见此情形,柯奇丝毫不慌张。
他慢吞吞递过一个物件。
看那大小和形状,依稀可辨出是枚徽章,被盘得有些包浆了。
缇娜花了会儿功夫才看清楚。
正是克汀门的族徽。
但是,并不完全是。
她暗暗松了口气,两肩不再僵硬。
首先,东西是真是伪,她不会去质疑。这东西的称呼很简单,叫联合凭证。
沾了主人的光,她才得以见识过一次。
即便在克汀门本家,也只有少数核心成员知晓此物的存在。
此外,它的持有者只能是外家人。
换言之,得是为克汀门赴汤蹈火之人。
非忠诚之辈不可获之。
【您不必担心任何追查了,在下定当竭诚相助。】男人拍拍膛保证道。
【那这些人是?】缇娜瞄了瞄旅馆门口。
盘问接近尾声,他们貌似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缇娜当然不会认为他们是教会的手笔。
虽说没有证据,但她相信。
这些人未必不是冲她来的。
【嘛,希望您自律为好。或许您也听说了,最近人魔在城中肆虐。像您这样美丽的女性,难保不会被盯上。】
闻言,缇娜不禁抿了抿嘴,极不是滋味儿。
男人就差直接点明是她的了。
【很不巧,遇害者里不合时宜地多了个名字。更不巧的是,那人是海众会统领的相好。沾了这层关系,怕得被纠缠一阵子了。】男人压低声音,故意兜弯子。
【一来二去就追查到这了呗。】
【看样子,你和海众会颇有渊源咯?那为何不出手阻拦一二。】缇娜瞪了他一眼。
既共侍一主,就不该坐视同伴身陷囹圄。
【你高看这些小子了,就算被抓到,我也有手段助你脱身。再说你也恰巧躲过搜查了。】男人不以为意地答道,随即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他招了招手,示意缇娜跟上。
【来,我另外给你安排个住处。】
迟疑一二,缇娜紧随着离去。
两人离开时,天边只剩酒红的霞色。
而旅馆前的闹剧还未止歇。
【喂,瘦小子,你不是说就在旅馆里么,怎么搜了半天连个毛都没见着。】
领头的男人名叫培森,他正沉声责问身侧的青年。
被喊作瘦小子的是个白净的青年。
金发尖耳,是罕见的族。
面对培森的问责,青年也不恼,只挑着眉开始暗自思索。
他不觉得是溯源术的问题。
迄今为止,他接取过无数寻物委托,溯源术可是无往不利的。
这可是族的秘术之一,他也不曾在修行上荒废过。
自从受到海众会邀请,他就一直在城中奔波。借着费恩托关系弄来的遗体碎片,他的追踪也算有了突破进展。
接连五的案发现场,他一次都没缺席过。
他隔得远远的,悄悄使用溯源术远程提取尸身的魔力残留。每一次提取分析后,他都会和前几次结果作比对。
每次比对,他都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说,一个人变化再怎么大,再怎么精进魔法技艺,其魔力特征都该是始终如一的。
而比对样本则不然,其相邻时段的魔力特征虽总体相似,却明显有突变倾向。
样本时间越是靠后,其突变幅度就越大。
以研究角度来概括,只能说是诡异莫测。
可谓不祥之物。
连研究这股魔力,他甚至隐隐有精神衰弱的症状。
先前过于依赖溯源术的解析,导致推理思维被短暂蒙蔽。
后来,一次偶然醒悟让他跳出思维盲区。
对照着地图,他开始汇总魔力的残留方位,最后总结出一条模糊的路线。
他猜测,魔力的主人应该出了变故。
其魔力特征虽飘忽不定,但毋庸置疑都出自一人之手。
照着地图一一排查,他们很快就缩小了搜查区域。逐步对比后——
正是这家旅馆!
这儿是路径交汇最密集的地方。
【喂!嘛呢,嘛呢?你们在扰民吗?】
青年的思绪被质问声打断。
循着声音,众人一脸不善地望去,却险些被吓丢了魂。
来人可不是教侍总长嘛。
这不就一家不起眼的旅馆嘛,他老人家不能是散步正好经过吧。
来不及多想,维什已经走近。
穆西库夫先是和他互相点头示意,却不准备说明事由。他又眯眼看向佩森等人,分明是看戏的架势。
满脸堆着笑,培森急忙迎上去。
【哎,教爷,您贵安!】
没理会他,维什向住客们扫视一眼,向他勾勾下巴。
他没正眼瞧过培森。
小弟们倒有眼色,看来了大人物,一早便作鸟兽散。不过也不敢真抛下老大,只远远探着头观望。
培森单方面点头哈腰。
一句一搓手,两句一哈腰,同时还得偷偷打量维什的脸色。
【最近呐,有无名宵小触了咱的霉头。我们嘛~没啥本事,但脾气个顶个的大。一来二去,这不就误会了嘛!算我们的!我们没长眼!】
话里话外,他都极力放低姿态。
【如果没事的话,我们就——】
见维什神色如常,他心中一喜,正准备伺机脱身。
【咳,咳。】维什咳了两声,望向一旁的穆西库夫。
培森又不敢动了,只得悻悻地说【那是,那是,要得,要得。】
于是他掏出鼓囊囊的钱袋,作势要递给穆西库夫。
他算看出来了,这老头和维什关系匪浅。
然而面对赔礼,穆西库夫只默默推拒了。
见此情形,培森顿时冷汗直流。
豆大般挂在额角,落都落不下来。
他求助似看向维什。
维什也不言语,只学穆西库夫抱着胳膊,满脸笑意地看着他。
培森真想给自己几耳光。
这事情办得也太难看了。
本以为只是一家小旅店,所以没有事先调查清楚。
哪料到对方竟有天大的靠山。
真是肠子都悔青了,若非直属搜救队离奇失踪,他怎会落到戴罪立功的境地。
若不贪功冒进,又怎会招致如今的局面。
就这样,培森被晾了好一会儿。
汗珠快兜不住了。
穆西库夫这才冷笑着说【向我一老头子道歉?你该分清主次!你手下这些英杰可把我的客户“伺候”爽了呢。】
讥讽丝毫不留情面。
闻言,培森抖一个激灵,而后看向住客。
有了维什作倚仗,刚刚还低声下气的住客也换了面目,此时也正直勾勾瞪着培森。
会意后,培森的表情就有些难看了。
酝酿好措辞后,他还是咬牙赔笑说【哎嘿,这些混账小子,做事真没个轻重。还请各位消消火,我亲自给各位赔个不是。】
有维什二人实时监视,培森存不得半分侥幸,只能挨个递交赔偿,挨个当面致歉。
抬头笑脸低头恨,他堪称是变脸领域大师。
一通赔礼下来,他不知变了多少次脸。
在怀特城,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在维什面前放低姿态便罢了,还得强忍着给住客赔笑脸。
可以预想,明天他就会成为圈子里的笑话。
想到这里,心中不忿便越发高涨。
可叹两人还死死盯着他。
没法子,只能强忍此间的煎熬。
收到道歉和赔金后,大多房客已经消气,同时也会回上一礼。
只心里暗爽便罢了,表面上还是得卖个面子的。
可总有那么几个得寸进尺的家伙。
培森道歉时,他们不仅指指点点,还会摆出长者的姿态。
对此,培森只默默忍受,同时悄悄记下几人的样貌。
怕是过不了几,这几个人就得撞大运了。
【哎,老先生。教爷。如果没事的话,小的就不打扰了。】捏着瘪的钱袋,培森小心翼翼地问道。
维什抬抬眼皮,就当默许了。
如蒙大赦,培森当即拉起青年的胳膊,撒开腿便狼狈逃去。
临走时,他还听到老板瓮声瓮气的吐槽。
【那么白净一小伙,怎落到和泼皮一窝的境地?】
闻言,培森又生出一团无名火,而后猛地丢开青年的胳膊。
青年险些跌了一跤,自是一脸不解。
地痞离开不久,一架马车驰来,最后停在旅馆前。
【见笑了,一群杂碎闹着玩儿呢。喏,马车来了!快些回家吧,莫让夫人担心了。】
纷争结束,葛杰夫这才从街边来到近前。
和穆西库夫互相认识后,三人互相拜别。
另一边。
通过路上的闲聊,缇娜得知了矮男人的名字。
他叫柯奇,姓氏不明。
或许是不想说。
两人在小巷中四处穿行,最后来到一片破败的街区。
这里房屋简陋,排列杂乱,街道更是崎岖仄。
这是位于城北的贫民窟。
这里的住民大多是懒汉和残疾人,再来就是政治犯的后代。
柯奇安排的住所很简陋,外观也破旧,但内里设施倒是齐备。
房间没有居住的痕迹,却打扫得很整洁。与周遭街区相衬,倒是独具一份美感。
临走时,柯奇阴恻恻地说【这儿的人命最贱,死人更是经常的事,但也别闹太大了。】
对此,缇娜不置一词。
柯奇离开后,她又回到孤身的情形。
无聊之余,她开始赏起这儿的夜景。
偌大个贫民窟,却只闪着零星几道灯火。
夜色的海洋里,它们尤为吸睛,有种独缀枝头的意趣。
望着,望着,她不禁追忆起模糊的过往。
她年纪极小时,好像也是在贫民窟和母亲相依为命的。
那会儿的她,是否曾目睹贫民窟的全貌呢。
因为奴隶贩子的掳掠,她被迫和母亲分开。
自那以后就未曾见过母亲了。
多年以来,她早记不起母亲的模样。
余下的岁月,她也曾领略过和母爱相似的东西。
那时她还在弗里亚克家卧底。
当时有个特别照顾她的女仆长。
他们莫名对彼此很亲近。
夜相处中,她渐渐从对方那里尝到母爱的滋味。
也许只是代餐,却也足够甜蜜。
说到那女仆长,她自是打心里感激的。
事发当晚,是女仆长含泪向她通风报信的。
不然她早已是冢中一具枯骨了,哪还能吊命逃到这儿。
那晚,女仆长为何揽她入怀呢?
又为何欲言又止?
一切已无从得知。
只那张愁容仍历历在目,成为心中解不开的疑窦。
一静下来,百种思绪纷沓而至。
一夜未眠,忆得尽是逃亡的颠沛流离。
好在这晚她很清醒,并未失控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