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的观察,潘多列特终于确信——乔瑟确实是血族。
运转魔力时闪着红光的双眼。
肉眼可见的肉体生长速度。
这些都是明证。
自相遇只过了五的光景,乔瑟却蹿高了一截。
虽说不过五公分,但这是五的成长结果。
若是代入寻常孩童,这种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据对血族的研究得知:幼年时期到少年时期——这通常是血族成长速度的峰值阶段。
之后随着外貌年龄的增长,这个速度会逐渐放缓,直到成长到二十岁上下的青年。
这时候,他们的外貌会定型。
当然,个别个体会成长至中年样貌。
这是明确统计过的成长轨迹。
如果长时间不摄入血液,他们会因营养不良而变得虚弱,而后无法维持样貌、而后衰老,最后死去。
至于乔瑟是去是留,潘多列特心里如明镜似的。
当然,他无法保证乔瑟没有摄血冲动。
届时就拿兽血应付一下。
这几,二人的关系升温很快。
他实在不想丢下乔瑟。
难道乔瑟的下场得像教学用的血族一样?
被抓起来虐待、奴役、圈养,然后随意死?
虽只去过两次,可他至今难忘囚血狱的惨状。
终回荡的呻吟声,刺鼻的腐气霉味,这就是囚血狱给他留下的印象。
那是关押血族的大牢,并非死囚栖身的恶地。
也许没差儿。
既然下誓抚养乔瑟,那就得像抚养罗杰斯特般把他养大!
半途而废?
他不认为他的决心有那么廉价。
【乔瑟,下午跟我出门么?咱多少该出去走走了。】
他现在几乎肯定,只要乔瑟情绪稳定、不使用魔法,几乎不会暴露身份。
真要说引人瞩目之处,乔瑟的外貌算是一点。
当然,潘多列特不敢打包票,说绝不会有人发现乔瑟的身份。
他只觉得得伺机让乔瑟多与人接触。
【嗯,好。】
乔瑟的回答很简短。
他愿意应下,应该是出于对潘多列特的信任。
现在他的口语已经很连贯了。
两人经常就教典进行交流,而今他基本能做到对答如流。
这几天的工夫,那教典已被他翻看了小半。
楼下响起马嘶声。
【走吧,马车来了。】牵起乔瑟的手,两人推门而出。
【是潘多列特先生么,我是负责接送您的车夫。】
这老车夫穿着整齐,举止沉稳。
一眼便能看出,他专门为显贵之人提供出行服务。
他是教会委托来负责潘多列特出行的。
【嗯,是我。】
到马车近前时,老车夫已经将车厢门拉开,正摆出恭迎的姿势。
【敢问,您身旁这位是?】潘多列特即将踏上马车时,老马夫忽然问道。
【我的养子。】潘多列特挠了挠头,说【我得外出三天,又没人能托为照看,所以就想带在身边。】
说罢,他面露请求之色。
【教会只报了一人,但是。。。如果是小孩子,老夫可以通融,快请上车吧。】老马夫笑了笑,没有为难。
马车行驶起来,行人陆续被甩在沿路景色中。
乔瑟贴着车窗,痴痴看着谈笑风生的行人。
不知不觉中,他的脸上表露出些许兴致。
这次的安魂仪式规模不小,故而是全城公示的。
市民若想参观,可自发前往仪式地点。有志青年们可不会放过这种参观机会。
不多时,马车出城。
老车夫开始催动皮鞭。
拉车的奔龙提了气力,马车陡地提速。
乔瑟还在看景色,始料未及下便跌入潘多列特怀里。
听见车厢里的响动,老车夫猜了个七七八八。
【小朋友可要坐好了,再行些路程,路况就更差了。】他含笑致歉道。
正如老车夫所言,离怀特城越远,路况就越差。
因久不经打理,不少路面的砖石已经破裂,常有大面积的泥地。
这些都是颠簸的罪魁祸首。
老车夫激活车厢的缓冲纹刻。很快,车厢上跳的幅度大大减缓。
乔瑟正扒着扶杆,像是和颠簸置气,却再等不来下一次剧烈上跳。
正当他安下心准备松开扶杆,车辆忽然急停。
惯性紧随而止,他再次撞入潘多列特怀里。
潘多列特有些吃痛,嗔怪着说【让你坐好吧,这又摔了一次。】
【你们是谁,拦路做什么?】
老车夫的冷声质问在车厢外响起。
闻声,潘多列特不安探头打量窗外。
马车正前十米处,正围着一伙男人。
他们奇装异服,造型怪异,手拿各式兵器。正齐齐盯着马车,一脸不怀好意。
这伙人不修边幅、衣衫破烂。
潘多列特心中有了个大概。
是劫匪。
可就算是匪盗,也不至于连完好衣服都穿不起吧。
【钱财全部留下,然后赶快滚蛋。】
为首男人也不废话,拿着对刀走向近前。
男人的步伐像是信号,他的同伙也纷纷散开,很快将马车包围起来。
好一阵子过去了。
老车夫只沉默以对,车厢里的“贵人”也不表态。
并非潘多列特不想回应。
他当然想破财消灾。
可老车夫已经把车门锁死,还顺便做了隔音手段。
老车夫很是自信,一开始就没准备服软。
不然不就是砸自己招牌么。
【潘多列特先生,你们无需担忧。我虽上了年纪,可对付这些小趴菜还是信手拈来的。】
紧接着。
叮,叮。
金铁交鸣声响起。
两撮火花飞溅,正好照在乔瑟眼中。
弹开为首男人的劈砍后,老车夫依旧面不改色。
借力一个后空翻,男人稳稳落在地上。
和同伴眼神交接,几人立刻做出配合。
六个人分作四个方向展开攻势。
【本来能不见血就不见血,却不想你这老头有些本事,那就不得不见血了!弟兄们上!】
男人咬牙切齿。
老车夫却不着急,先是发问。
【你们不是尤里尔人吗?怎么会出现在教国,还满身伤口?】
尤里尔人十分容易辨认,看他们的造型就行了。
因为古怪的习俗,他们都会被别国人当成怪胎。
因此,他们相对封闭排外,基本不会出现在本国以外的地方。
除了商人和外交使团,很少有教国人见过他们。
只愣半秒,男人便开口作答。
【老头见识不赖,但不妨碍我们夺财,我们只想活着。】
攻势继续席卷。
再一次,七人与老马夫战至一处。
没一会工夫,老车夫周身刀光剑影密布。
看似落入下风,可脸色难看的可是劫匪们。
无论他们的攻击何等刁钻,老车夫总会适时用刺剑挑开。如果他们重心不稳,他还会轻刺他们的手腕,然后缓缓挪步。
不多时,场上响起一声痛哼。
其中一人丢下武器,然后软软瘫靠在树旁。
慢慢地,他竟开始嚎啕大哭。
哭声未脱稚气。
他压就是个大男孩。
【凭什么我们得背井离乡逃到儿。我们寻不到生计,也收不到家人的音信。我受够了,我就这么死了算了。】他一股脑埋怨着。
话毕,哭声却未断绝。
他伸手拿起抛落的短剑,作势就要自刎。
就在这时,老车夫已然闪身至其身前,迅速出手将短剑挑飞。
愣了几秒,青年的同伙也冲了过来。
见老车夫先一步赶至,几人又止住步子,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青年微微张嘴,似是满脸惊讶。
在老马夫腰际,天银材质腰牌还在晃荡。
青年的视线正牢牢锁在上面。
真倒霉,头一次抢劫就碰到硬茬子,青年暗自气恼。
为首男人以为老车夫要劫持青年,一下就急了眼。他忙不迭向同伙传声,意欲围困马车,行围魏救赵之计。
【好了,该告诉我了,尤里尔怎么了。】
事情刚做到一半,老车夫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若隐若现的身影挥动细剑。
连串击打声后,一伙人已歪七竖八倒在地上了。
为首男人同样手脚一麻,不受控制便跌倒在地。
他还想挣扎着爬起,而后忽地僵住了。
老车夫正把细剑抵在他脖子上。
水汽化成的分身一一消散,老车夫立身于水雾之中,有种说不出的潇洒。
【你是尤里尔人!?】男人震惊质问。
怪不得这老车夫这么关心尤里尔公国。
于是他叹了口气,高举双手缓缓坐起。
他开始讲起事情的缘由。
【莫里西亚入侵了公国,我们是侥幸活下来的逃兵,流亡至此已有些时了。因为没有身份,我们连谋份生计都做不到。】他脸上尽是苦涩。
见老车夫收剑转身,他也生不出偷袭的心思了,只迅速撕下净的布条,囫囵包扎了伤处。
同伙们也纷纷举手投降,开始互相包扎伤处。
潘多列特向着伤员们走来。
【老先生?】门锁被劫匪们破坏了,他这才能推开车门。
这伙人倒有些手段。
若是战斗结束得晚些,大概会出现互相劫持要员的对峙场面。
【无事的,只是苦命人。】老车夫没再追问,转而反手丢出一袋钱。
【这笔钱你们拿着,虽然不多,但打点关系还是够的。有了身份后,你们就凭本事吃饭。以你们的实力,做个锆铁级冒险者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罢,老车夫指了指他的脑袋。【哦对了,记得把这个弄一下。想在这里生活,多少得改掉不必要的习俗。】
一伙人互看几眼。
略微迟疑后,他们纷纷点头。
【老先生,他们是你的同乡吧。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帮他们医治伤势吧。】
说话时,潘多列特已经来到众人身旁。
圣疗术的作用下,七人的新伤和旧疾都一并痊愈了。
见此情形,七人脸色复杂。
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期间,乔瑟也跟了出来,有样学样地学着潘多列特,看样子也想医治伤员。
潘多列特赶忙阻止。
这只是小曲。
不久后,三人再次踏上路程。
在六人的目送下,马车驶向多弗利亚村。
车门虽坏了,却勉强关得上。
车窗碎了一角,沿途的风顺着碎隙,呼呼往车厢里灌。
潘多列特索性打开车窗,眯眼享受着微风的吹拂。
剩下的路程中,潘多列特二人和老车夫聊了起来。
【老先生是尤里尔人?单看长相的话,和我们教国人貌似没区别。虽说我没见过尤里尔人就是了。】潘多列特打开话头。
【我听说过,尤里尔人的造型比较奇特,有种别样的审美。老先生,这话应该不冒犯吧。】担心冒犯到老车夫,所以他试着说得轻松愉快些。
【哈哈,那倒没有!我们尤里尔人的审美确实怪啊。为了融入教国的生活,咱改头换面也很正常吧?还有,我倒没忘记以前的造型,一会儿做一个给你看看?哈哈。】
豁达里藏着些落寞。
潘多列特只能看到老车夫的背影。
他能明白,得知家乡被卷入战乱,任谁都不会好受。
【老伯伯好厉害呀。】乔瑟很直率,夸赞也很直白。
闻言,老车夫大笑起来。
【我这两把刷子算得了什么,混久了都能做到的。】
【我也可以当冒险者么,然后变得像你这么厉害,再去帮助像刚才那样的人,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可以是可以的啦,不过那得以身犯险咯。像你父亲这般也好,用神圣魔法帮助别人。不过呢,先得健健康康长大,踏踏实实做人,然后,保持初心!】
【潘多,以后我也要当冒险者,还要用圣魔法帮助别人!】
虽说窝着难以言明的真相,可面对乔瑟的劲头时,潘多列特只能苦笑以对。
【好好,到时我也陪着你,我们去游历世界。】
闻言,乔瑟一把拉过他的右手。
拉钩,起誓。
这会儿的时光,真是静谧美好。
一路说说笑笑,马车驶达多弗利亚村口。
村口还另停着一架马车。
比起老车夫这驾,那马车要朴素许多,一对教卒正在一旁候着。
到底是谁的马车,竟够格指使两个教卒专门把卫。
疑问稍纵即逝,潘多列特和乔瑟结伴进村。
虽说安魂仪式是肃穆的活动,但现场却热闹如祭典。
商贩们投机,早些时就闻风赶来,现已各自摆起小摊。本村村民也不甘示弱,不少倚着门楣便开始推销水产。
什么落难的死者,商贩们倒不关心。
甚至还要感谢教会带来的商机。
但就结果而言,他们的生意得到教会的正面影响,而教会多了一笔直接税收,是切实的双赢。
因此,教会通常会默许这种行为。毕竟能带来税收,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只有拜蒙茨领会采取这种宽松政策。
另有村民嫌弃人群喧闹,会敌视地看着来往人群。
村里的孩童倒是吃了甜头。
寻常,有些商品得跑到城镇才能买到,如今则任君挑选。
他们蹦蹦跳跳,来回穿梭于商摊之间,拿着攒起的零花钱扫货。
【维勒先生?】
看着微笑搓手的维勒,坎亥坦抬手示意他坐下。
维勒还是拘谨,显得坐立不安。
明明是自己家,明明坐着熟悉的主座,他竟觉得如坐针毡。
开什么玩笑,任谁做这村长,都得害怕眼前这位大人吧。
这可是怀特城的教司,是天大的官。
【禀禀禀告大人,这几月间,海鬼比以往猖獗得多。】
听完一席话,坎亥坦皱起眉头。
不是有效信息。
见坎亥坦表情微变,维勒心里开始打鼓,斟茶时都不住颤抖。
【维勒先生,大可不必紧张,我只打听海难相关的情报而已,你只需知无不言即可。】坎亥坦亲自拿过没斟满的茶杯。
【奥对了!教司大人,我想起来了。前些子,村人在近海救了一个人,那人貌似是城里人。】见坎亥坦眼里闪过好奇,维勒长舒了一口气。
会意后,他继续说【救上来就只剩一口气了,在村里休养期间,他曾苏醒过,哇哇一通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就再次昏了过去。】
【还请把人带来,本司自有办法唤醒。】
闻言,维勒立刻吩咐妻子去办。
维勒夫人再回来时,村人已经把那人抬进来了。
是海众会的人!
坎亥坦一眼认出这人的身份。
谁让他肩膀上的纹身这么显眼呢。
而后他开始施展圣愈术和圣疗术。
只沐浴到术式的余晖,维勒就感觉年迈的身体短暂回春,如同回到年轻时代。
刚来时,男人的眉头还紧皱着,这会儿已经舒展开来。
紧接着,他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差不多过去三分钟,男人的眼睛缓缓睁开。
眼中再无浑噩和恐惧。
【小兄弟,你在落难前看到了什么?】
维勒夫妇和村民都在围观,此时尽是瞠目结舌。
他们本以为男人一定会疯言疯语,然后再次昏迷不醒。
先前他们就是这么问的,除了被男人又扯又骂,什么信息都没得到。
看他这番平静思索的样子,应该是在努力回忆。
【都死了,弟兄们都死了。好多海鬼,还有遮天蔽的大鱼,排山倒海的巨浪。。。】虽说面无惧色,可男人还是慢慢缩成一团,不住发抖。
【我在海水里挣扎好久,但海鬼真可恶,它们不急着我,就一直玩水牢游戏。每当我觉得要逃走时,他们就拽我的腿,让我再沉入水中,如此反复。】
男人惨笑,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我偶然看见海水深处的黑影,多大一个,就那么睁眼盯着我。或许那只是个幻觉呢,呵呵。】
话毕,男人又缓缓躺下,而后沉沉睡去。
【那个大鱼,他说大鱼,是盲鲸吧。我们都管它叫利维亚,那海兽可温驯了,怎么会攻击人呢?】维勒狐疑地说着。
同时又十分担忧。
他开始思量,这下得通知本村渔民了。
以后出海捕鱼尽量别离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