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灰烬前言》 · 哈密诺士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5

摆脱回忆的余韵后,潘多列特匆匆进入旅馆。

轻轻推开门,潘多列特毫无防备地进入房间。

他不觉得乔瑟伺机袭击他。

如乔瑟的气质一般,他是个相当文静的孩子。

虽说环境陌生而孤独,他却丝毫不生怯。

与潘多列特出门时无异,他还在翻床上的书籍。全神贯注下,他总会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

因为拎了不少东西,潘多列特站在门口微微发喘。

见乔瑟聚精会神的样子,他竟不忍打扰他,反而认真观赏那副刻苦钻研的样子。

他当然疑惑。

比如说,这孩子真的看得懂么,或者能把字儿认全么?

发现乔瑟看的是教典后,他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散落一旁的是凌乱的词典,看来这孩子激发了巧记术。

有些旅店会配备这种快捷词典,其内里附着巧记术,有辅助速记的功效,如此便可辅助使用者快速学会外语。

在推崇外贸的城市中,这种词典并不稀罕。

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乔瑟竟无师自通激活了巧记术。

该说是好运呢,抑或是聪慧呢,也是不得而知了。

忽而他又担心起来。

普通教典里的圣文虽不具奥力,但如果是道行一般的血族,还是会被稳稳压制的。

而乔瑟未被灼伤,是否代表着他不是血族。他想起来时的情形,那会儿乔瑟可是光明正大晒着太阳的。

可自愈术式和血魔力该怎么解释?

越想心越乱,他索性不再想。

那就假定乔瑟是血族吧。

好在乔瑟没受到伤害,这已经是万幸了。

咕噜声又响起,饥饿之下,乔瑟可算察觉到旁边站着人。

小孩子不觉尴尬,可潘多列特却很尴尬。

光看乔瑟看书,他都忘了手里的饭菜和生活用品了。

于是他拿出饭盒。

【饿坏了吧,这里有饭菜,我来喂你吃。】

虽说已经吃过,但他不确定乔瑟是否能独自进食。他既得负责喂,还得负责教。

很快,你一口我一口。

看着空空的饭盒,潘多列特笑了笑。

即便是血族,也还是会吃普通食物的。

这么看来,教典对血族的描述或许存在勘误。

即便不夺食血液,他们也能维持基本体征。

抛开这些不谈,除了拥有漫长寿命和术能天赋,他们和人类没什么区别。

但凡是开了智的生物,无一例外都摆脱不了情感。

也许血族和人类一样,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他心想。

他的想法固然是拂逆教义的,不过他也没傻到四处声张的地步。

单单假设乔瑟是血族的话,他愿意将其当作正常人。

说来,他的信仰并不虔诚。

他一向不满口高呼教义,也不被教义奴役。

虽说核心思想无法否认,可有些教义却是过于偏执。

史实中血族引发的惨剧应该确有其事,虽说真实成分有待商榷,但他确实无法断言血族是无害的。

不过一码归一码,心存善念的血族并非天方夜谭。

单单论恶,跻身于政治叙事中的血族首当其冲。可若论及害处,他们或许比不上包藏祸心的恶徒。

吃饱喝足后,乔瑟又倒在床上【主神明心,如煌煌明照我前路,澄澈我心。】

孩童的牙音,词句衔接也生硬,不过确实念出教典卷首的的祝福。

【我看错了吧。】潘多列特擦擦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话音刚落,轻柔的魔力自乔瑟掌心荡出。

光粒萤火虫般明暗不定,始终在乔瑟手中游离。见此情稀奇,乔瑟更是张开小嘴。

他没被神圣魔力排斥,反而表现出亲和的资质。

不会被神圣魔力排斥已经够惊人了,没想到还能催动神圣魔力。

乔瑟的身份愈发成为一个谜。

【好了好了,别玩了,来试试新行头吧。】从震惊中缓过神,潘多列特出声打断。

他没给这么小的孩子买过衣服,只能估摸着尺码买。

好在他目测得差不离,照着乔瑟比划一番,应该大不多。

一番折腾后,总算打点好了。

潘多列特捏了把汗【呼,可算穿好了,大小刚合适。】

几年不曾照顾孩子,他的手法显得生疏了。

至少比照顾罗杰斯特时好得多,他如此安慰自己。怪不得那孩子总抱怨,说他笨手笨脚的。

捂着乔瑟的眼睛,两人移步到镜子旁【锵锵,好好打扮打扮还是蛮像小公子的嘛。】

他拿开手。

镜子里站着明眸皓齿的孩童,一顶亮发雪银。穿着虽朴素,却衬出乔瑟空灵的气质。

【暂且就这样吧,我的品味倒是没多高明啦。】潘多列特挠头苦笑。

好在乔瑟也很满意。

而后他又捧起教典。

他的学习兴趣异常浓厚,这不是坏事。

潘多列特则平坐在床边闭目养神。

他得稍作歇息,下午还要到本地教会报到呢。

。。。。。。。。

怀特城教会是座雄伟的建筑。

应该说,举凡是教会的设施,总不会建得寒酸。

靠着公民的供奉,他们鲜少遇见资金不足的情况。

教会的主体是高耸的尖顶建筑,它坐落在狭长的尤米岛上,由一座石桥连接伊波尔河两岸。

远远可见教殿的屋顶和发光的琉璃瓦。

经过开发,尤米岛岛基可以利落隔开河水。

伊波尔河原本极宽,到这儿就被截成两股细道。无论河浪多么湍急,到这总会变得温顺。

连接两岸的是两座石桥,一座横穿尤米岛,一座直达对岸。

少部分人觉得,这种设计无非是拉长工程,是耗材耗力的表现。

但教会为了彰显威严,坚持采用这种华丽设计。

两岸坐落着成片的居民区,将商业区严严实实从中隔开。

城市规划时,负责人曾考虑过。

商业街虽繁华喜人,但是会影响到教殿的祥和肃穆,故而就用居民区隔开了。

恰巧托此缘故,这几片居民区房价被炒得极为高昂。

其原因在于——住民每早每晚都能听见教殿的颂歌。

经受祝唱的熏习后,住民们总能保持神采奕奕。

长此以往,此间的住户便多是富户,鲜少有家境普通的住户。

通往教会的石桥设有关口,教卒会轮番把守,今天教卒更是格外多。

此时,教司坎亥坦的接待室。

一个男人正端坐在对面。

葛杰夫一定会认得此人——这是他亲二哥卢米尔-弗利亚克。

他端坐在沙发上,沙发把手靠上他的佩剑。他晃着手里的茶杯,时不时洒出些茶水。

和着光亮,茶水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当然,面对男人的施压,坎亥坦始终面无表情。

他不刻意讨好,只静静听取男人的诘问。

冷着脸,卢米尔呷了一口红茶。【经我们调查,自我家出逃的血族来到贵司的地界了,烦请教司大人协助调查。】他默默等着答复。

不像是请求的意思。

茶水凉了。

他皱了皱眉,努力藏起不悦。

【卢米尔大人的话,本司不甚明白,这是您的事,不是我们的事呢。】坎亥坦不紧不慢地说。

话还没说完,卢米尔急忙打断。

【如果只是普通卧底便好了,可那畜生是血族!这可不算是小事!这是丑闻!】激愤之余,他的声音直透门板。

立时,门外传来铁器掷落的哐当声。

看来把门的被吓到了。

【不好意思,是我失态了。】卢米尔强自镇静。

坎亥坦不怒不躁,直沉默半晌才微微颔首,说【卢米尔大人说的极是,这确实是莫大的丑闻,亟需捉拿正主归案。既然事关血族,本司一定会鼎力相助。只是。。。】虽说态度缓和了,他却总佯作欲言又止。

【只是?】卢米尔顺着话询问。

【希望卢米尔大人能恪守规矩,不要亲自下场展开搜查,一是会惊扰居民,二是给拜蒙茨家族一个薄面。】

坎亥坦说得句句在理,却仍牵动卢米尔的无名火。

这难道不是暗戳戳使绊子吗?

他很快又压下火来,继续问【你的意思是说?】他把茶杯搁下,极力保持动作温和。

还是有许多茶水洒出来。

还没喝几口,茶水就只剩不到一半了。

坎亥坦唤来女侍收拾桌面。【只要拜蒙茨家族的通令下达,您搜个底朝天我都不带吭声的。在此之前,还请多多包涵。】

【但愿你能做到。】卢米尔冷哼,而后起身便要离开。

【维什。】坎亥坦呼唤着教侍总长的名字。

很快,一个男人从隔间走出,半躬身子做待命的姿态。

【给卢米尔大人安排西桥区的贵族宅邸,这些都是贵客,势必好好安置。】

领命之后,维什退下。

【当然,我们也会帮助做出其调查,还请您保持耐心,好好享受本地风情。】坎亥坦又客套了一下。

卢米尔没答复,只是微微点头。

他离开后,此间只剩坎亥坦和侍女。

而后叩门声响起。

【教司大人,柯奇先生求见。】

是传报教卒叩的门。

【让他进来。】坎亥坦示意侍女退下。

很快,一个矮小猥琐的男人被领进来。

这人担任海众会执事。

因为天生侏儒和形貌丑陋,他给坎亥坦的印象不太好,近似下水道奔走的老鼠。

奇怪的是,他并不鄙视这个侏儒。

教会和海众会从来都相安无事,而他能轻易接见柯奇。可不是因为和海众会有,而是因为另一层关系。。。

柯奇先行施了一礼,坎亥坦点头回应。

【跟弗利亚克家族踢皮球就行,能拖延就拖延,他们等不到通令下批的。】意指为何,两人自是心照不宣。【后续有计划会给通知的。】

说完,柯奇行礼告别。

良久,坎亥坦愁眉不展。

说真的,他也不想涉及两个家族的对峙。

可惜他欠克汀门家主一个大人情。

此外,萨托斯手上还有他的把柄。

静室中,他看着无名指的戒指上。

上面歪歪斜斜刻着一个人名——谢丽莎。

【如果你不是血族,那该多好。】他的意识飘回从前。

叹息声沉入空气中。

。。。。。。

克汀门领领主府邸。

拨开卷轴燃烧的灰烬,萨托斯看向桌前单膝跪地的大儿子。

长久沉默不语。

大儿子自作主张,将自己的眷属送往敌对家族卧底。

如今出了事情,其人自然难辞其咎。

【自己负责把事情处理净。】不等雷欧回答,萨托斯已经背手离去。

。。。。。。

怀特城,一处阴暗小巷。

角落的阴影中,喘息声断断续续回荡着。

衣衫不整的少女正倚着石墙。

鲜血粘在她的发际,正不断蒸腾成血雾。

左腹的刺伤是疼痛的罪魁祸首,伤口周遭尽是烧伤。

伤口中,数不清的恶心肉触在舞动,却迟迟无法粘合。

因为遭受注术银器的刺击,她的伤口始终无法愈合。

一路夜逃亡,她时时得捂着溢血的伤口。

顺着石砖缝,鲜血缓缓注成一汪汪血溪。血雾在空气中弥漫,不时传出蒸腾声。

渐渐地,少女双眼失神,活似失落此处的人偶。

没想到,为期多年的卧底工作竟毁于一旦。抛却对死亡的恐惧,她只剩对主人的愧疚。

伤的实在太重了,硬吃卢米尔附加祝福的戳刺后,她竟侥幸活了下来。

若是普通的血族,恐怕早烧成一团飞灰了吧。

能够侥幸活下来,完全得归功于主人的加护。

没差吧,侥幸活下去也只是延长死期罢了,她自觉无望看见明天了。

相比歌利亚圣河旁遭受的王级圣魔法,这道伤口要致命得多。

能让“雾之晶”卸去八成的威力,已经用尽一辈子的好运了,所以第二次没躲过去。

因为这伤口,逃亡途中她数度昏迷,连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

意识渐渐飞远,手臂慢慢失去知觉,整个人好像变轻。

微光自巷口延伸,她不禁向那伸出手,似想抓住什么。

如果就此堕入虚无,如尸体般腐烂?

这是走马灯吗?

她大感奇怪,为何走马灯缺了些空。

亲眼目睹后,她没由来感到空虚。自空白处走过时,她时时听见呐喊。

呐喊声见长,周遭有了色彩和轮廓,心间涌起失而复得的快慰。

再来就要走到头了吧,她哀切地想道。

合起眼,她准备堕进无边黑暗里。

忽头痛欲裂,走马灯被疼痛拉回。

慢慢地,空白间的轮廓和色彩渐渐拼凑,最后显出一个男孩的脸。

看着面熟,却让她揪心,于是她迷糊糊伸手去触。

缇娜陡然惊醒,双手好似握住实物。

心间莫名涌上不甘。

【就算是一口血,一口血,我,咳呃呃。。。】她艰难咳出了焦黑的血,痛苦有所缓和。

她又委顿了——这是回光返照吧。

嗒。。。嗒。。。嗒。。。

小巷响起脚步声,节奏紊乱,伴随着呓语。

缇娜险些应激了,可转念又想:卢米尔那帮人的步子绝不会这样紊乱。

自此,她心中燃起一丝生的希望。

她闻到人味儿了,伴随着酒臭的人味!

大概是乱逛的醉鬼。

她无须下定决心,不是因为残忍。

为了活下去,半分忧虑都是对求生的亵渎。

她还不想死,她想弄清空白里藏着什么。

她由衷感谢上天。

本以为是追她的人,却是为他架起生路之人。

远远可以瞧见跌进巷子的人影。

血族的嗅觉是比人类灵敏得多。

很快,酒臭味越发近。

原本刺鼻惹嫌的酒臭味,此刻却像仙浆甘液,频频逗弄着缇娜的生欲。

她艰难扶墙起身,慢慢往巷口拐角处挪步。

扎特终究没管得住嘴。

明明不该喝这么多的。

现在他连路都找不明白,最后鬼使神差晃进这偏僻小巷。

踏入小巷还没走出几步,拐角里忽地撞出一个人影。

先是铁锈味,而后是花朵腐烂的香味。

这是种奇妙的体香。

这少女挨得近,就此软塌塌倒向他。虽说体型娇小,却还是险些将他撞倒。

扎特强打精神,尽力不顺着酒劲倒下。

少女倚得不踏实,顿了顿就要滑落,他及时扶住少女的腰肢。

【喂,嗝~你。。。没事吧?】看到女人的侧脸时,扎特猛地吸了一口气。

苍白且憔悴的脸颊,柳眉微蹙,忍耐、热切、挣扎兼有。

双眸红芒急闪,久看或可夺人心智。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扎特的意识瞬间被拉回。。

血?

他猛地缩回了手,想借微光看清手上沾染的物事。

掌中飘起红色雾气。

血原来会蒸腾吗?

扎特抽手,少女自然就失去了搀扶,迎面就撞入他怀中。

少女顺势用臂弯勾住扎特的脖子,就这么不伦不类地挂在他身上。

缇娜缓缓露笑,抬眼直视男人。

鼻间萦绕着酒臭味和鱼腥味。

没时间顾及这些,她只渴望救命药草——鲜血。

【小姐,别开玩笑了,都伤得这么重了,我来带你去。。。】扎特的声音戛然而止,再不能言语。

只怪他正对上少女的视线了。

摄魂夺魄。

比酒醉还要飘飘欲仙的感觉。

他虽站得笔直,却觉浑身瘫作烂泥。

少女的脸挨近了,红芒闪得更急更近了。她慢悠悠踮起脚尖,而后檀口微张。

视线下移,他看见一对尖牙慢慢近他的脖颈。

脖颈先是传来酸麻感,而后,四肢百骸的血液如同被点燃,升温,翻腾,奔涌,如同静水被抛进石头。

紧接着浑身发热,口发闷,止不住开始轻喘。

画面犹如定格,持续数分钟之久。

天旋地转后,伴随着刺痛,四肢逐渐冰凉。

中燥热翻涌,犹如滚滚炉火。

倒地声回荡在巷内。

仰面倒下时,扎特最后瞥见少女的脸庞。

不是戏谑或嘲笑,也并非沉醉和愉悦,而是含着泪水的致谢。

这算哪门子事儿啊,她到底做什么了?

【看来这次真的是醉了,不要忘了喊醒我啊,葛杰夫。】扎特自嘲着倒下。

目睹男人生机渐无,缇娜立时夺路离去。

巷中只剩一具尸体。

归于平静已久,扎特的脸忽地开始不自然抽搐。

脖颈上上的血滴已然涸,和灰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伤口开始渗出黑紫色雾气,深色血丝像小蛇,不声不响爬满扎特全身。

途经血管时,失去活性的血管会渐渐涨大,而后被牵引着开始蠕动。

没人目睹,巷中正发生一件诡异的事情。。。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