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盟境内,敛星峰。
【师父,船队失联了。】中年男子平静地说道。
他身侧端坐着一位气质恬静的女子。
【我知道的,扎格杰列那家伙果然在那里。自从几百年前被击退后,这还是首次亲自露面吧。】
【确实。】男人答道。
【没想到它真弄到往生石了,若不那次重伤就该要了他的命了。】说罢,她幽幽叹了一声,而后望向腕上的镯子。
那镯子浑然一体,通体白色,质地宛若透明。
内里隐隐燃着银色的火焰。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男人心中了然。
女人继续说【几个月前,我便遥遥感应到了,这是往生石降世的预兆。此番大张旗鼓离开尤里尔近海,想必它是冲着那块往生石去的吧。看他的动向,新石该是落在教国境内了。】
【哎,往生石。多少人都认为,只要往生石还存在,神代就不会终结。】男人感叹道。
【到现在都无人知晓,冥王到底使了怎样的手段,竟然终结了神代。月神竟会成为神代最后一位神明。】
据此番叙述得知,那段历史可谓是波澜壮阔。
【在教国引导下,教国人可一直认为月神是恶贯满盈的角色。】和新萝感慨道。
也许没多少人记得这段历史了。
教国的高层也不例外。
历经长年洗脑教育,他们对先人编撰的历史深信不疑。
说实话,这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谎言维持了教国的安定。
血族当道的时代,身为血祖的月神虽未参与统治,却依旧成为反抗军的目标。
可叹她还是死于算计。
她死后,反抗军当即士气大涨。
在他们的攻势下,失去血祖加护的血族们节节败退,最终溃败逃逸。
这场种族战争以血族的溃败迎来结局,并带来一系列长远影响。
后,对月神的迫害已是屡见不鲜。
直到彻底成为巩固政治的手段。
【明明是神话般的人物,死后却得背尽骂名,真是令人唏嘘。】
每次回想这段历史,中年男人总不胜唏嘘。
如今,本土神明莫不受万人敬仰,唯独教国的月神被万般迫害。
他们只供奉母神古亚。
和新萝语气凝重。
【我有预感,神代或可复苏了,一切还要看那块新降的往生石。】
每次新石降世,往生石持有者都会遥有感应。
这次的感应更是强过以往。
足可见其不凡。
【或夜,你这一遭可是搭进不少能士,你不觉得可惜吗?】转换情绪后,她问道。
【能士归能士,可若身怀异心,那便不能视为能士了。这番借着使节名义将其流放,还能顺便阻挠珊瑚龙的行动,他们也算死得其所了。】或夜语气平淡,却隐隐埋着些狠劲。
【既铲除不安分子,又促成师父期望的局面,也算是一举两得。】
【或夜啊,身为高天盟掌事人,万事不可之过急。如此雷霆手段,莫不会让各家存了嫌隙?】和新萝温声劝诫。
或夜乖巧倾听。
【师父说得极是,但或夜一心想稳固高天盟的基础。这是师父排除万难建立起来的联盟,我不能容忍任何害群之马。】
他语气坚定。
说完,他缓缓跪坐在和新萝身侧。
他身材魁梧,姿态却犹如孩子。
新萝身材娇小,外貌也如妙龄少女,却端着长辈的架势。
真是一幅奇景。
可认识她的人不会觉得奇怪。
这位的阅历,绝不能单以容貌视之。
【希望师父理解,想治理好一个国家,雷霆手段是必须的。此间我做不到兼施雨露,想是和师父理念相悖了,但或夜愿意背负一切罪孽。】
说话时,他眼里不只有坚定,也有落寞和遗憾。
闻言,和新萝心疼地看着他。
那亡国皇子已经长大了,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啊。
被新萝捡到时,他明明不过启蒙的年纪。
她哪里不明白。
或夜跟她这么些年,早就将她当作榜样了。
若非为了真正的理想和抱负,又怎会割舍这份憧憬呢。
【好孩子,别把自己得太紧,你能放下往的仇恨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抱着或夜的头,轻轻抚他的脑后。
或夜先是一僵,然后才缓缓放松。
自他被师父救下,师父的怀抱一直陪他度过少年和青年。
爱的潜移默化下,植心中的亡国恨早已逐渐消融。
当成长到独当一面时,他有了自己的抱负,而后主动离开了和新萝。
所以,这是阔别已久的怀抱。
嗅着师父淡雅的香气,他生不出一丝情欲。
和新萝无异于母亲。
。。。。。。
月之国境内。
经过推举,格利加成为新月狼人的新任领袖。
而今,他茫然望着林立的新冢。
因为轻飘飘一道谕令,七成的族人宁愿肝脑涂地,相继奉献出了生命。
【叔祖啊,这真的值得么。】
跪在地上,格利加挥拳砸向石台。
一下接着一下,直砸得满手是血。
月之杯祭典本是惯例,但这次不一样。
在那道光中,伙伴、恋人、家人,无一幸免。
主持这场仪式的是叔祖。
为了飘渺的可能性,叔祖带头献身。
情绪感染下,其他人也前赴后继献身。
可幸又可悲——这场献祭成功了。
残缺的月之杯起了反应。
那晚,月亮不带一丝缺角,大且。
天边炸起一抹亮白,好似自月盘滴下的玉珠。
沉入天际线后,那东西便消失无踪。
真的可幸吗?
回眸望向正在吊唁的族人们。
几乎都是年轻人——最有潜力的年轻人。
和他一样,他们不是沉默含泪,就是捱声吊唁。
憎恨在他心中翻涌。
若非逐狼人的先祖施窃,月之杯权能怎么会缺损呢。
如果月之杯权能完整,族人们压不必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值得么?为此不惜牺牲美满的生活,牺牲族人的性命。】格利加恨声埋怨。
【自愿被献祭的人,你们可都是傻子,就不能自私一点么!】他压着声音暗骂。
急火攻心下,他素来的儒雅模样已然消失无踪。
【喂,格利加。月之杯选你当新任首领,可不是看重这副衰相的。平常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呢?】
一个男子出现在格利加身后。
男子身形高瘦,生得一对三角眼。
口出讥讽同时,他还不忘捏着眉头翻白眼。
看他耸肩嘲讽的样子,倒不如说,他才是目中无人。
【叶格,谢谢你的关心。】缓了口气,格利加答道【我好多了,有你这样怕死的人陪着,我很欣慰。】几个月以来,他常常挂着颓丧愁容。
在他人看来,他肯定很不像话吧。
这下好了,连死对头都看不下去了。
其实,叶格心中不甘才多些。
月之杯选择了格利加,这明显是在说他不如那小子。
对于这番恶毒说辞,格利加已是见怪不怪了。
格利加的回怼也是丝毫不留情面,竟精准扎中叶格的痛处。
想到这里,他陡地生出一丛怒意,当即劈出一记手刀。
瞄准的正是格利加的后脑勺。
锐意近的瞬间,格利加迅速伏身躲避。
光刃擦着发丝撩去。
几缕碎发紧随劲风飘落。
还没完。
刚掠过去,光刃就立刻折返。
前后间距不到半秒。
见状,格利加不急不忙。
双臂往地上一撑。
紧接着——
肌体瞬间发力,身体轻盈弹起。
在空中滞留时,他丝滑施展出一系列高难度空中转体动作。
迎着撩向后腰的踢腿,他作势一蹬,轻松便化解下方的攻击。
叶格右手光刃同时袭来。
格利加只从容不迫打出一发肘击,不偏不倚打在叶格腕部。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间发生。
下一刻,格利加猛地绷紧身子。
一股巧劲同时落在叶格的膝盖和腕部。
爆响。
而后,叶格整个人被崩飞。
在石台滋啦滑行十数米,势头才堪堪止住。
另一边。
靠着反作用力,格利加空翻了几圈,最后稳稳落地。
这时候,他已经和叶格拉开了距离。
望着身上飘飞的白烟,叶格甩了甩手腕和膝盖。
还微微有些发麻。
他不声不响把光刃换到左手,随后没好气地说【你这家伙,还是喜欢偷偷下黑手呢,我这明明是闹着玩的。】
【你也没留手,要是我真结实挨上一下,现在指不定被开瓢了。】
话音刚落,调整好架势的叶格又冲过来。
【不一下,你怎能摆脱那衰样?大祭后你便不曾接下我的挑战,现在嘛?人是精神多了!】
两人不由分说便战作一处。
拳影刀光间,格利加又找回了以往的自己。
劲风中,叶格渐渐展露出笑容。
手上动作未曾停歇,两人又紧锣密鼓斗起嘴。
然而,格利加的话让叶格方寸大乱。
拳印径直落向格利加面门,格利加不急不避,任由拳风撩过侧脸。
【我知道的,本该由你去献祭的,可夏米娅偷偷把名额掉包了。】他面色平静。
叶格余光偏转,难以置信地看着格利加的侧脸。
【身为哥哥,你该比我痛心的,却有余裕教我振作。今天是你赢了。】格利加含泪而笑。
【真是矫情,谁让你瞎揣测了。】叶格面露不满,只推了格利加一下。
然后就别过脸。
这番极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可他那表情简直比哭还难看。
格利加瞧得见。
【你这!】他先恨恨咒骂一句。
【明明我已经接受事实了,你却还来撩拨,分明没藏着好心思。你坦白说!是不是得亲眼看见我的衰相你才能平衡?】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到后来,质问声几乎微不可闻。
看着他,格利加默不作声。
像是迎合沉默似的,两人互搀彼此,肩并肩相继在石台边坐下。
【怪我怪我,你别吊丧着脸了。真难相信,你和夏米娅居然是亲兄妹。】格利加告饶。
作为惩戒,他给自己来了一拳。
二人相视。
泪水还未拭尽,他们互揽着肩膀笑了起来。
受到二人情绪感染,族人们也开始转哭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