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姜晚灯果然收到了四块桂花糖糕。
四块。
整整齐齐码在小碟里,像四个金灿灿的小元宝。
姜晚灯盯着它们看了片刻,郑重宣布:“今是个好子。”
小禄子站在旁边,很有眼色地点头:“确实好。”
姜晚灯拿起一块,递给他。
小禄子受宠若惊:“姜姑娘,这可是陛下准的糖糕。”
“正因为是陛下准的,所以你可以吃。”
小禄子接过,感动得眼眶都亮了。
姜晚灯又把一块包好,准备一会儿送去尚仪局给宋拂衣。
剩下两块,她看了看。
一块自己的。
一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包起来塞进袖中。
小禄子问:“这一块给谁?”
姜晚灯一本正经:“备用。”
“备用什么?”
“备用开心。”
小禄子:“……”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姜姑娘这些古怪却很有道理的话。
到了御书房,祁照正低头批折子。
姜晚灯一进门,先规规矩矩行礼。
“奴婢见过陛下。”
祁照没抬头:“糖糕拿到了?”
姜晚灯一怔。
这人居然先问糖糕。
她低头道:“拿到了。”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飘得很轻快。
【四块。】
【她应该高兴了。】
【有没有全吃?】
【不对,她说要分给小禄子和宋拂衣。】
【小禄子吃就算了。】
【宋拂衣会吃甜吗?】
【她那张脸看着像只吃规矩。】
姜晚灯:“……”
她差点笑出声。
宋掌事只吃规矩。
这话若让宋拂衣听见,可能连陛下都要被纠正站姿。
祁照抬眼:“你笑什么?”
姜晚灯立刻低头:“奴婢没有。”
祁照淡淡道:“昨夜第五条抄了吗?”
姜晚灯:“抄了。”
“一遍?”
“一遍。”
“知道错了?”
姜晚灯沉默一瞬。
这个问题有风险。
她若说知道,违背良心。
她若说不知道,违背求生欲。
于是她选择第三条路。
“奴婢知道,下次不该当着陛下面说。”
祁照:“……”
李顺年站在一旁,肩膀微微一抖。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当场乱了。
【她的意思是背后可以说?】
【大胆。】
【放肆。】
【她是不是又觉得朕可爱?】
【不许想。】
【朕不可爱。】
姜晚灯低着头,忍得很辛苦。
陛下越强调自己不可爱,就越有点……
不能想。
一想就要抄第五条。
祁照冷着脸看她。
“姜晚灯。”
“奴婢在。”
“今不许胡说八道。”
姜晚灯立刻道:“奴婢遵旨。”
祁照把一封折子递给李顺年。
李顺年接过,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陛下,昭阳宫又请太医了?”
姜晚灯心头微动。
昭阳宫。
陆贵妃。
鳞纹灯的线索还在那边,但他们一直没动,是怕打草惊蛇。
祁照嗯了一声。
“昨夜贵妃又夜惊。”
李顺年低声道:“这已是第五回了。”
姜晚灯站在一旁,没有话。
她还记得祁照说过,昭阳宫暂时不查。
但现在,昭阳宫自己递了动静出来。
剧情不是被她硬推过去的。
是它自己来了。
祁照看向她。
“姜晚灯。”
“奴婢在。”
“随朕去昭阳宫。”
姜晚灯一怔。
“奴婢也去?”
“你不是会看灯?”
“昭阳宫有灯?”
“有。”
姜晚灯下意识问:“多吗?”
祁照看着她。
姜晚灯立刻低头:“奴婢只是想提前知道工作量。”
龙纹灯里的心声幽幽传来。
【工作量。】
【她倒实在。】
【昭阳宫的灯不多。】
【不过陆知遥那人比灯麻烦。】
姜晚灯捕捉到这个名字。
陆知遥。
陆贵妃的名讳。
祁照提起她时,心声里没有男女之间的暧昧,倒更像是在提一个难缠的臣子。
这让姜晚灯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很快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不太合理。
她松什么?
那是贵妃。
她只是掌灯宫女。
掌灯宫女关心皇帝和贵妃有没有暧昧,这个方向很危险。
姜晚灯立刻把心思按回灯上。
祁照似乎看出她走神。
“想什么?”
姜晚灯低头:“奴婢在想昭阳宫的灯。”
“真话。”
“奴婢在想,去了昭阳宫能不能不吃点心。”
祁照:“……”
李顺年彻底低头。
祁照冷着脸道:“你以为每个宫都像慈宁宫?”
姜晚灯诚恳道:“奴婢如今对后宫点心心存敬畏。”
祁照看她半晌,像是被气笑了,又硬生生压住。
“昭阳宫的点心能吃。”
姜晚灯抬头。
祁照顿了顿,又冷淡补了一句:“但你不许乱吃。”
姜晚灯:“……”
很好。
陛下的规矩依旧前后兼顾。
能吃,但不许乱吃。
懂了。
去昭阳宫的路上,天色阴沉。
不像慈宁宫那种无灯无火、香气压人的安静,昭阳宫远远看着便多了几分冷硬。
宫墙边种着几株松,院门处没有娇艳花木,反而摆着两只石兽。
姜晚灯第一眼就觉得,这地方不像贵妃住处。
像一座被迫披了宫装的将军府。
她低声问小禄子:“陆贵妃是将门出身?”
小禄子点点头:“陆家镇守北境多年。陆贵妃入宫前,听说会骑马,会射箭,还能舞长枪。”
姜晚灯心里生出一点敬意。
会舞长枪的贵妃。
这可比会哭的贵妃有意思多了。
她又偷偷看了祁照一眼。
祁照走在前面,衣摆不急不缓,神色淡漠。
龙纹灯不在,她听不见他的心声。
但她大概能猜到,祁照对陆贵妃并不是寻常宠妃那种态度。
他更像是来见一位被困在后宫的将门旧人。
昭阳宫宫人见皇帝亲至,纷纷跪下。
“参见陛下。”
祁照没有多停:“贵妃如何?”
一个女官迎上来,低声道:“娘娘刚醒,精神不大好。”
祁照点头,迈步入殿。
姜晚灯跟在他身后,刚一进去,便注意到昭阳宫的灯。
这里有灯。
但不多。
三盏宫灯,一盏屏风后,一盏案边,一盏床帐外。
灯罩都是素色,没有繁复花纹。灯架略高,火光清冷,照得整座殿有些空。
姜晚灯一眼看出问题。
灯没问题。
但摆得不对。
这三盏灯都避开了床帐正前方,导致夜里若人从梦中惊醒,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亮处,而是床帐外大片晃动的影子。
长期这样睡,不夜惊才怪。
当然,也可能有人故意让她夜惊。
陆贵妃坐在榻边。
她生得很美,不是柔弱的美,而是眉眼分明、骨相清正的美。
脸色有些苍白,却不显病弱,只像一柄蒙尘的刀,被迫收在绣鞘里。
见祁照进来,她起身行礼。
“臣妾见过陛下。”
她声音有些沙哑。
祁照抬手:“免礼。”
陆贵妃抬眼看他,又看见他身后的姜晚灯。
她眼神微动。
“这位是?”
祁照道:“御前掌灯。”
陆贵妃看向姜晚灯:“你就是姜晚灯?”
姜晚灯心里一紧。
怎么又是“你就是”?
她现在在宫里知名度是不是太高了一点?
她低头行礼:“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陆贵妃看了她半晌,忽然淡淡道:“听说你很会看灯。”
姜晚灯谨慎道:“奴婢只是略懂一点。”
陆贵妃道:“那你看看,本宫这殿里的灯是不是有问题。”
姜晚灯抬头。
这位贵妃倒是直接。
祁照也看了她一眼。
“看。”
姜晚灯领命,走到三盏灯前一一查看。
灯油正常。
灯芯正常。
灯罩正常。
灯座也无鳞纹。
她查完后,陆贵妃问:“如何?”
姜晚灯道:“灯本身没有问题。”
陆贵妃神色淡了些:“那便是本宫的问题。”
姜晚灯顿了顿。
祁照看向她。
姜晚灯低头,想起宋拂衣教过的规矩。
后宫贵人面前,说话要稳。
但稳不等于闭嘴。
于是她道:“娘娘,不是灯有问题,也未必是人有问题。”
陆贵妃看她。
姜晚灯指了指床帐前方。
“是灯摆得不对。”
殿中安静了一瞬。
祁照挑眉。
陆贵妃也露出一点意外。
“灯摆得不对?”
姜晚灯点头:“夜里醒来,人眼最先寻光。昭阳宫三盏灯都避开床前,光从侧面照过来,帐影容易晃。若娘娘本就睡得浅,醒来时看见影子,难免受惊。”
陆贵妃沉默片刻。
她身边的女官却小声道:“可从前一直如此摆。”
姜晚灯看她:“从前娘娘夜惊吗?”
女官一噎。
陆贵妃缓缓道:“从半月前开始。”
半月前。
鳞记温食灯入宫,也是在半月前。
线索轻轻对上了,但姜晚灯没有追问。
她知道今重点不是查案,而是让昭阳宫这条线自然动起来。
祁照道:“半月前,昭阳宫换过什么?”
陆贵妃看了一眼身边女官。
女官低声道:“换过一批灯罩和一盏温食灯。灯罩说是内务府新拨来的,娘娘嫌花纹俗,便只用了两。温食灯后来送回御膳房了。”
姜晚灯心里暗道:果然。
祁照没有发作,只淡淡道:“李顺年,记下。”
“是。”
陆贵妃看向祁照,忽然笑了笑。
“陛下今来,是查案,还是探病?”
这个问题有些锋利。
殿中气氛瞬间微紧。
姜晚灯低头,努力把自己变成灯架。
祁照却不慌不忙。
“两者都有。”
陆贵妃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接。
祁照看着她:“你若有事,朕会管。若有人借你昭阳宫做局,朕也会查。”
陆贵妃眼神动了一下。
她垂眸,笑意淡了。
“臣妾还以为,陛下早就忘了昭阳宫。”
祁照沉默片刻。
姜晚灯悄悄看他。
没有龙纹灯,她听不见心声。
可祁照此刻的沉默,似乎并不冷。
更像一种不知道如何开口的停顿。
他最终道:“陆家守北境,朕没忘。”
陆贵妃手指微微一紧。
她眼底那点冷硬,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帝妃之间的情意。
而是君臣之间被长久忽视后,终于得到的一句确认。
姜晚灯忽然对祁照有了新的认识。
他不是不知道后宫里这些人的处境。
只是他平太冷,太沉默,太习惯把人当棋局上的位置来看。
可他若愿意说一句实话,是能安人心的。
问题在于,他经常不愿意说。
或者不会说。
比如这句“朕没忘”,大概已经是他能说出的很珍贵的话。
陆贵妃低声道:“多谢陛下。”
祁照又恢复了那副淡淡模样。
“灯怎么改,姜晚灯,你说。”
姜晚灯突然被点名,立刻回神。
她走到床帐前,指着灯位。
“床前不能空光。这里添一盏低灯,火苗压稳,不要太亮,只照三步。”
她又指向屏风。
“屏风后那盏挪出来半尺,免得影子被屏风纹路切碎。”
最后指向案边。
“案边灯罩太冷,夜里看着像月光,会显得殿里更空。可以换暖一点的罩子。”
陆贵妃听完,眼神略有变化。
“你看灯倒看得细。”
姜晚灯道:“奴婢怕死,所以细。”
陆贵妃一怔。
祁照:“……”
殿里气氛被她一句话砸出一点空隙。
陆贵妃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笑,她脸上的苍白都淡了些。
“怕死也能说得这么坦荡?”
姜晚灯低头:“怕死不丢人。”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有点熟悉。
好像也对祁照说过类似的话。
她忍不住看了祁照一眼。
祁照正看着她,眼神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纵容。
他淡淡道:“她一向如此。”
这四个字很轻。
却莫名带着一点熟稔。
陆贵妃看了看祁照,又看了看姜晚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姜晚灯心里一跳。
贵妃娘娘,您不要乱想。
奴婢只是御前掌灯。
掌灯的。
不是别的。
陆贵妃没有多说,只吩咐女官:“照她说的改。”
女官应下。
姜晚灯松了口气。
昭阳宫这一趟,至少目前没有变成大型修罗场。
她正要退回祁照身后,陆贵妃忽然问:“姜晚灯,你说灯摆对了,人就不会怕了吗?”
姜晚灯停住。
她想了想。
“不会。”
陆贵妃看着她。
姜晚灯道:“灯只能照亮一些地方。若心里有怕,灯不能全赶走。”
陆贵妃垂眸。
姜晚灯继续道:“但灯摆对了,醒来时至少能先看见光,不至于第一眼就看见影子。”
殿内静了下来。
这句话很轻,却像落在了陆贵妃心上。
也像落在祁照心上。
祁照看着姜晚灯。
他忽然想起很多夜晚。
乾明殿的灯燃着,他仍旧睡不安稳。
可姜晚灯来了之后,那些灯好像确实变得不一样。
不是因为灯更亮了。
而是因为有人会在旁边说:
陛下,灯稳。
陆贵妃低声道:“先看见光。”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已经稳了许多。
“姜晚灯,本宫记住你了。”
姜晚灯心头一紧。
“娘娘,能不能不用记得太深?”
陆贵妃愣了愣。
祁照也看她。
姜晚灯十分诚恳:“宫里贵人记住奴婢,奴婢通常会有点害怕。”
陆贵妃终于笑出了声。
这一次,连她身边女官都松了口气。
昭阳宫压了许久的沉闷,像被这句荒唐话轻轻戳开。
祁照看着姜晚灯,心里若有龙纹灯在,必然已经在说:
【她这张嘴。】
可现在没有灯。
姜晚灯听不见。
她只能看见祁照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很快消失。
但她看见了。
从昭阳宫出来时,天已经偏午。
姜晚灯跟在祁照身后,走出宫门才敢长出一口气。
祁照侧眸:“憋坏了?”
姜晚灯点头:“昭阳宫比奴婢想象中好一点,但还是很紧张。”
祁照:“你方才不像紧张。”
“那是装的。”
祁照停步看她。
姜晚灯认真道:“宋掌事说,心里慌,外面也不能散。”
祁照眼神微动。
“学得不错。”
姜晚灯眼睛一亮。
“真的?”
祁照看她一眼:“别飘。”
姜晚灯立刻压住嘴角。
“奴婢不飘。”
祁照继续往前走。
姜晚灯跟上,小声问:“陛下,陆贵妃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祁照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晚灯道:“奴婢觉得她不像传闻里那样。”
“传闻里如何?”
“说她失宠,性子孤僻,夜里哭是因陛下不去昭阳宫。”
祁照脚步一顿。
姜晚灯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直,连忙低头。
“奴婢失言。”
祁照却没有发怒。
他只是淡淡道:“她不是为朕哭。”
姜晚灯抬头。
祁照看向前方宫道,声音平静。
“陆知遥十三岁上马,十五岁随父兄巡边。若不是太后当年执意让陆家送女入宫,她本该在北境,不该困在昭阳宫。”
姜晚灯没想到祁照会说这些。
她安静听着。
祁照继续道:“朕不去昭阳宫,不是厌她。是去得多了,她便真成了后宫争宠的人。”
姜晚灯心口微动。
原来如此。
他不亲近,不是冷落。
是保留她作为陆家女的体面。
这种好,太不明显。
甚至很容易被误会。
姜晚灯小声道:“陛下为什么不告诉她?”
祁照看她:“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您不是忘了她。”
祁照沉默。
姜晚灯觉得自己这话可能又越界了。
她正要认错,祁照忽然道:“朕不擅长说这些。”
姜晚灯眨了眨眼。
这句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没什么稀奇。
可从祁照口中说出来,就很稀奇。
像一块冷硬的石头自己承认:
我不太会圆。
姜晚灯忍不住道:“陛下现在已经比以前擅长了。”
祁照皱眉:“以前?”
姜晚灯立刻改口:“奴婢的意思是,这几。”
祁照看她。
姜晚灯硬着头皮继续:“您现在会给人糖糕,给人披风,让人多睡半个时辰,还会说‘朕没忘’。”
祁照:“……”
他脸色微冷。
“姜晚灯。”
“奴婢在。”
“你今话很多。”
姜晚灯低头:“奴婢知错。”
祁照道:“不过……”
姜晚灯抬头。
祁照看向昭阳宫方向。
“方才那句,倒是不难说。”
姜晚灯怔住。
他指的是“朕没忘”。
她忽然有些高兴。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祁照。
他这种人,能往前学一步,就很难得。
她笑了笑:“陛下学得很好。”
祁照冷冷看她。
“朕需要你夸?”
姜晚灯立刻摇头:“不需要。”
祁照继续往前走。
过了片刻,他淡淡道:“可以偶尔夸。”
姜晚灯差点踩到自己裙角。
她抬头看祁照的背影。
他走得很稳,衣摆在风里轻轻动。
好像刚才那句“可以偶尔夸”不是他说的。
姜晚灯低头,唇角忍不住弯起来。
“是。”
祁照:“不许笑。”
姜晚灯:“奴婢没有。”
“你有。”
“奴婢真的没有。”
祁照停下,回头看她。
姜晚灯努力板着脸。
祁照看了半晌,冷声道:“丑。”
姜晚灯:“……”
她深吸一口气。
不气。
这是皇帝。
不能打。
她低头道:“奴婢觉得,陛下板脸也不太好看。”
说完,她立刻后悔。
宫道安静了。
李顺年在后面险些把拂尘捏断。
祁照看着她,眼神幽深。
姜晚灯立刻跪下:“奴婢失言。”
她觉得自己最近确实有点飘。
而且飘得比昨还高。
完了。
糖糕没了。
命可能也悬。
祁照看她跪得这么快,沉默片刻。
“起来。”
姜晚灯小心抬头。
祁照面无表情。
“回去抄第五条。”
姜晚灯松了口气。
只是抄书。
命保住了。
“抄几遍?”
祁照看她:“你觉得呢?”
姜晚灯想了想,小声道:“一遍?”
祁照冷笑。
“三遍。”
姜晚灯居然觉得还能接受。
她立刻谢恩:“谢陛下。”
祁照:“……”
她怎么被罚还谢?
姜晚灯站起来后,乖乖跟着走。
走了几步,祁照忽然道:“姜晚灯。”
“奴婢在。”
“朕板脸,很难看?”
姜晚灯脚下一滑。
她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还记着这句。
她谨慎道:“不是难看。”
“那是什么?”
姜晚灯想了想,认真道:“是有点吓人。”
祁照看她。
姜晚灯补充:“但看久了,也还好。”
祁照:“……”
“还好?”
姜晚灯硬着头皮:“挺好看的。”
宫道又安静了。
李顺年抬头看天。
今天天气不错。
适合装聋。
祁照盯着姜晚灯。
许久后,他冷声道:“油嘴滑舌。”
姜晚灯低头,不敢再说。
祁照转身继续往前。
可若此刻有龙纹灯在,一定会听见他心里轻轻落下一句:
【挺好看。】
【她说的。】
回到乾明殿后,祁照没有立刻让姜晚灯去写昭阳宫记录。
而是让她先用午膳。
姜晚灯受宠若惊。
“陛下,奴婢不用先整理灯位?”
祁照淡淡道:“陆知遥的灯又不会长腿跑。”
姜晚灯:“……”
也是。
她吃完午膳,才坐到偏案旁写昭阳宫灯位调整记录。
这一次,她没有写太多案情。
只写灯位、灯罩、温食灯暂扣、夜间低灯需试用三。
写到最后,她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灯不必过亮,先照人眼前。”
祁照看见时,指尖停了停。
“这句留着。”
姜晚灯抬头。
“可以吗?”
“可以。”
姜晚灯低头笑了。
祁照看她:“这也高兴?”
“高兴。”
“为何?”
姜晚灯想了想:“因为奴婢写的话能留下。”
祁照没有嘲笑她。
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以后还会有很多。”
姜晚灯心口微微一动。
她低头道:“奴婢会好好写。”
祁照:“字也好好练。”
姜晚灯:“……”
温情又没了。
这人真的很擅长把人从云端拽回书案。
她认命地拿起笔。
傍晚,昭阳宫派人来传话。
灯位按姜晚灯所说调整后,陆贵妃午后小睡了一会儿,没有惊醒。
女官还送来一只小盒子,说是贵妃赏给姜晚灯的。
姜晚灯打开一看,里面不是珠钗,不是香囊,也不是点心。
是一小块磨得很光滑的护腕皮垫。
女官道:“娘娘说,掌灯常用手,这个绑在腕上,防止烫伤和磨伤。”
姜晚灯愣住。
她没想到陆贵妃会送这个。
很实用。
也很像她。
祁照坐在案后,抬眼看了一眼。
“收着。”
姜晚灯低头:“是。”
她把护腕戴在手上,大小竟刚好合适。
祁照看着那只护腕,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
不是不高兴。
就是觉得陆知遥送得太准。
龙纹灯此时正燃着,于是姜晚灯听见了。
【她倒会送。】
【朕怎么没想到护腕?】
【烫伤膏有了,软垫有了,护腕也该有。】
【陆知遥动作倒快。】
【不愧是将门。】
姜晚灯低着头,嘴角疯狂想往上翘。
陛下这是在较劲吗?
和贵妃娘娘较劲谁更会送实用东西?
祁照忽然看她:“笑什么?”
姜晚灯立刻严肃:“奴婢没有。”
祁照盯着她手腕上的护腕。
“好用?”
姜晚灯点头:“好用。”
祁照:“比软垫好?”
姜晚灯:“……”
这是什么问题?
护腕和软垫,本不是一个部位。
她谨慎道:“都好。”
祁照:“哪个更好?”
姜晚灯沉默。
她感觉自己像被迫在月钱和糖糕之间选一个。
非常残忍。
她想了想,认真道:“陛下,软垫护膝,护腕护手。膝盖和手对奴婢都很重要。”
祁照:“说重点。”
姜晚灯低头:“陛下赏的更好。”
祁照看着她。
龙纹灯里,心声终于舒服了一点。
【算她识相。】
【不过护腕确实有用。】
【明让内库也做一批。】
【不能只昭阳宫有。】
姜晚灯忍不住笑了。
这次真的笑了。
祁照冷冷道:“第五条。”
姜晚灯低头:“奴婢有故。”
“什么故?”
姜晚灯看着手腕上的护腕,又看了看他。
“因为陛下也很会送东西。”
祁照:“……”
龙纹灯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也?】
【陆知遥会,朕也会?】
【这算夸?】
【勉强算。】
祁照移开目光。
“少拍马屁。”
姜晚灯笑着低头。
“是。”
祁照看着折子,过了一会儿,淡淡道:“今第五条,三遍。”
姜晚灯:“……”
她差点忘了。
宫道上那三遍还在。
她叹了口气。
“奴婢遵旨。”
祁照抬眼看她。
“怎么,不愿?”
姜晚灯诚实道:“有一点。”
祁照:“那就两遍。”
姜晚灯眼睛一亮。
“谢陛下!”
祁照低头批折,神色淡淡。
龙纹灯心声却轻轻响起。
【今她在昭阳宫做得不错。】
【少罚一遍。】
【也算赏。】
姜晚灯低头磨墨,心里想。
陛下果然还是不会哄人。
但没关系。
他会少罚一遍。
这在祁照这里,已经很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