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姜晚灯被小禄子叫醒时,外头天还没完全亮。
她睁着眼躺在榻上,认真想了想。
今要去慈宁宫。
慈宁宫没有灯。
太后很可怕。
她很困。
四件事摆在一起,只有最后一件最真实。
姜晚灯翻身坐起,觉得自己这几的人生过得很充实。
前差点被砍头。
昨查了旧灯库。
今要去见太后。
明若还能醒来,她高低得给自己写个贺词。
小禄子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神情严肃,小声问:“姜姑娘,你是不是紧张?”
姜晚灯洗了把脸,诚恳道:“不是紧张。”
小禄子松了口气。
姜晚灯继续道:“是害怕。”
小禄子:“……”
他发现姜姑娘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强装镇定。
她害怕得明明白白,害怕得有理有据,害怕得让旁人都不好意思劝她别怕。
毕竟她怕得很专业。
用过早膳,姜晚灯去了御书房。
祁照已经在等她。
今他穿了一身深玄色常服,衣襟处绣着暗金云纹,少了朝服的冷硬,却依旧贵气人。只是他身旁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食盒。
姜晚灯一进门,目光先落到食盒上。
不是她没出息。
而是这几经验告诉她,御书房里最温柔的东西,通常不是人,是糕。
她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祁照抬眼看她:“怕?”
姜晚灯点头:“怕。”
祁照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这副坦诚到近乎敷衍的样子。
“怕还盯着食盒?”
姜晚灯低头:“奴婢是想从食盒里汲取一点勇气。”
祁照:“……”
御案旁的龙纹案灯轻轻一晃。
熟悉的心声飘出来。
【勇气?】
【她倒会给嘴馋找说法。】
【不过今去慈宁宫,是该垫些东西。】
【太后那里的点心不能吃。】
【她若看见点心走不动路怎么办?】
姜晚灯:“……”
陛下,奴婢在您心里到底是掌灯宫女,还是一只会被点心钓走的猫?
祁照把食盒往前推了半寸。
“吃。”
姜晚灯眼睛一亮。
“谢陛下。”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两块桂花糖糕,还有一块红豆糕。
十分丰盛。
丰盛得不像赏赐,像送行。
姜晚灯捏起一块桂花糖糕,忽然停住。
“陛下。”
“说。”
“奴婢吃完这个,是不是就该上路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李顺年低头咳嗽。
祁照看着她:“你是去慈宁宫,不是去刑场。”
姜晚灯想了想:“差别大吗?”
祁照:“……”
龙纹案灯里,皇帝心声沉默片刻。
【有时候不大。】
【但不能告诉她。】
姜晚灯默默咽下糖糕。
更害怕了。
祁照似乎看出她的脸色,淡淡道:“太后不会在慈宁宫你。”
姜晚灯刚松一口气。
祁照补充:“至少今不会。”
姜晚灯:“……”
这口气松早了。
她低头吃完糖糕,心想祁照这人真是很神奇。
他明明是在安慰她。
但每次安慰完,她都能精准地怕出新高度。
吃完糕,祁照起身。
“走。”
姜晚灯立刻抱上随身灯录,跟在他后面。
刚走两步,祁照忽然停下。
姜晚灯险些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刹住脚。
祁照回头看她:“到慈宁宫后,记住三件事。”
姜晚灯立刻端正:“陛下请说。”
“一,不许乱碰东西。”
“是。”
“二,太后赐茶,朕不动,你不动。”
“是。”
“三,别离朕太远。”
姜晚灯抬头看了他一眼。
祁照面色冷淡,仿佛这只是御前规矩的一部分。
可龙纹案灯还在身后燃着,她听见他心里补了一句。
【她若站远了,太后问话时朕拦不及。】
姜晚灯心里微微一动。
她低下头:“奴婢记住了。”
祁照又看了她片刻。
“也别贴太近。”
姜晚灯一愣。
祁照淡淡道:“踩到朕衣摆,扣月钱。”
姜晚灯:“……”
很好。
那一点点感动瞬间被月钱砸回地面。
李顺年在旁边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姜晚灯认真道:“陛下放心,奴婢一定保持一个既不方便被太后单独拎出去,又不会踩到陛下衣摆的距离。”
祁照:“……”
龙纹灯里的心声轻轻响起。
【她还挺会概括。】
【那是多远?】
姜晚灯假装没听见。
她已经总结出来了,祁照的心声里有三类话。
第一类,能救命。
第二类,能看出他真实想法。
第三类,听了只会影响她对暴君的敬畏。
比如现在这种,他认真思考她该站多远的样子,就属于第三类。
去慈宁宫的路,比姜晚灯想象中长。
宫道两侧朱墙高耸,晨光从檐角落下来,照得地面一半明,一半暗。
祁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姜晚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是她刚才自己试出来的。
近了,怕踩衣摆。
远了,怕太后。
很难。
御前掌灯不仅要会看灯,还要会丈量帝王衣摆和太后威压之间的安全距离。
走到一半,祁照忽然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姜晚灯低头看了一眼:“灯录。”
“慈宁宫没有灯,你拿灯录做什么?”
姜晚灯道:“壮胆。”
祁照停步看她。
“灯录能壮胆?”
姜晚灯认真点头:“能。奴婢抱着它,就觉得自己不是去请安的,是去上工的。上工比请安熟悉一点。”
祁照看着她,眼底似乎闪过一点笑意。
“你倒会自己哄自己。”
姜晚灯道:“宫里没人哄奴婢,奴婢只能自力更生。”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些过了。
她连忙低头:“奴婢失言。”
祁照却没有怪她。
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若今你应对得好,回来赏。”
姜晚灯眼睛立刻亮了。
“赏什么?”
祁照面无表情:“不扣月钱。”
姜晚灯:“……”
就知道。
她现在对“不扣月钱”四个字已经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情。
它不像赏赐。
更像原地赎身。
祁照见她一脸无语,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再加一份桂花糖糕。”
姜晚灯立刻精神了。
“奴婢一定好好应对。”
祁照:“……”
这回连跟在后面的李顺年都忍不住笑了。
祁照冷淡看他一眼。
李顺年立刻低头。
姜晚灯在心里默默叹气。
祁照可能真的不太懂。
月钱和糖糕搭配起来,威力很大。
一个让她活,一个让她想活。
慈宁宫到了。
姜晚灯抬头看去。
慈宁宫与乾明殿不同。
乾明殿冷肃,像一把横在朝堂上的刀。
慈宁宫却温和许多。
宫墙颜色更浅,庭中种着松柏和几株白玉兰,廊下挂着玉铃,风一过,铃声轻响,像佛堂里远远传出的磬音。
可姜晚灯一走近,便觉得哪里不对。
太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静。
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出来的静。
宫人走路无声,风铃声音也低,连庭中的鸟雀似乎都不敢多叫。
更重要的是——
这里真的没有灯。
廊下没有宫灯。
殿角没有长明灯。
佛龛前没有烛火。
就连本该放灯座的地方,也摆着夜明珠、玉盏和香炉。
阳光照进慈宁宫,落在那些温润的珠光上,映出一种没有火气的亮。
姜晚灯心中微沉。
没有火。
就没有灯声。
她忽然像被人收走了眼睛。
从穿来至今,她一直依靠灯里的残响保命。哪怕那些声音残缺、混乱、真假难辨,至少能给她一点线索。
可在慈宁宫,她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香。
淡淡的,温温的,像柔软的帕子,轻轻捂在人口鼻上。
不至于窒息。
却让人不舒服。
祁照似乎察觉她脚步慢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跟上。”
姜晚灯立刻上前半步。
祁照的衣袖在她视线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莫名安心一点。
虽然这人嘴硬,记仇,爱扣月钱,还偷偷想吃甜。
但在慈宁宫这种地方,他至少是一把明晃晃的刀。
刀危险。
可刀能劈开雾。
两人进殿。
太后坐在上首。
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衣着并不奢华,一身素雅的银灰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眉眼温和,唇边带着淡淡笑意。
若不是姜晚灯早知道这位不是简单人物,第一眼大约会觉得她慈祥端庄。
可姜晚灯不敢这么觉得。
宫里越像菩萨的人,越可能手里握着刀。
她跟着祁照行礼。
“儿臣见过母后。”
“奴婢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抬手,声音柔和:“皇帝来了。快坐。”
她的目光从祁照身上移到姜晚灯身上。
那目光不冷。
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姜晚灯后背慢慢起了一层细汗。
“这就是皇帝新提的御前掌灯?”
姜晚灯低头:“回太后娘娘,奴婢姜晚灯。”
太后轻轻念了一遍:“晚灯。”
她笑了笑。
“名字倒巧。只是哀家这里没有灯,怕是委屈你无处当差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闲谈。
但姜晚灯立刻感觉到殿内宫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她若答不好,就会显得自己在慈宁宫毫无用处。
而一个毫无用处却能跟在皇帝身边的宫女,最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姜晚灯低着头,语气恭敬。
“回太后娘娘,奴婢虽是掌灯,但掌灯不只看灯,也看光。”
太后眼神微动:“哦?”
姜晚灯道:“慈宁宫珠光温润,光清明,处处照得稳妥,可见娘娘宫中规矩严整,不需奴婢多事。”
这话说得很软。
既承认慈宁宫没灯,也夸了太后宫中规矩好。
顺带把自己摘成一个“不敢多事”的小宫女。
祁照坐在一旁,看了她一眼。
虽然慈宁宫没有灯,姜晚灯听不见他的心声。
但她莫名觉得,他此刻大概在想:
这丫头倒会拍。
太后笑意更深:“倒是个伶俐的。”
姜晚灯立刻低头:“娘娘谬赞,奴婢只是怕说错话。”
太后:“怕说错话的人,通常不会如此会说。”
姜晚灯:“奴婢是怕到深处,嘴自己求生。”
殿内静了一瞬。
祁照端茶的手似乎顿了一下。
太后也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
“有趣。”
姜晚灯低着头,心里长出一口气。
还好。
目前没死。
太后看向祁照:“皇帝身边许久没添这么有趣的人了。”
祁照淡淡道:“掌灯而已,谈不上有趣。”
太后:“皇帝若觉得只是掌灯,今又何必带到哀家这里?”
这话锋来得突然。
姜晚灯心里一紧。
祁照却神色不变。
“昨夜乾明殿灯出了岔子,儿臣如今看哪里都觉得灯不稳。慈宁宫虽无宫灯,但儿臣怕母后这里珠光太暗,带她来看看。”
太后微微一笑。
“皇帝孝心,哀家收下了。”
姜晚灯默默站在一边。
这母子俩说话,表面温温和和,实际句句带钩。
一个问:你为何带她来?
一个答:我怕你这里也有问题。
一个笑着收下孝心。
一个冷着脸不接招。
姜晚灯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家庭聚会”的理解太浅了。
真正高端的家庭聚会,是母子俩坐着喝茶,旁边的人听得想写遗书。
太后抬手,身边宫女立刻奉茶。
茶盏一共三盏。
一盏给太后,一盏给祁照,一盏竟送到了姜晚灯面前。
姜晚灯头皮一麻。
太后赐茶。
大纲里危险事件之一。
她谨记祁照的话。
太后赐茶,祁照不动,她不动。
于是她低着头,双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太后看在眼里,语气仍柔。
“怎么不喝?怕哀家的茶不好?”
姜晚灯恭敬道:“奴婢不敢。只是陛下未饮,奴婢不敢先动。”
太后看向祁照。
祁照端起茶盏,掀盖看了一眼,却没有喝。
“母后的茶,香气比从前重了些。”
太后笑道:“人老了,夜里睡不安稳,便让人换了安神茶。”
祁照淡淡道:“母后睡不安稳?”
太后抬眼看他。
“皇帝昨夜乾明殿出事,哀家忧心,自然睡不安稳。”
祁照:“倒让母后费心。”
太后:“你是哀家的儿子,哀家不为你费心,为谁费心?”
姜晚灯端着茶盏,站在一旁。
这茶很香。
香得她舌尖都有些发苦。
她不懂茶,但懂一点灯油和香料。
这茶里应该没有毒。
至少不是那种立刻要命的毒。
但有一股很淡的宁神香气,和慈宁宫香炉里的味道相近。
喝了或许不会死。
但会不会犯困,就不好说了。
太后忽然看她:“晚灯,你觉得这茶如何?”
姜晚灯:“……”
怎么又问她?
她一个掌灯宫女,今已经被迫鉴灯、鉴光、鉴茶。
再这样下去,她很快能转岗太医院。
她低头看茶,诚恳道:“回娘娘,奴婢不懂茶。”
太后:“不懂也可说说。”
姜晚灯想了想:“茶色清亮,香气温和,入口想必极好。”
太后笑:“那为何不入口?”
姜晚灯认真道:“奴婢怕烫。”
殿内一静。
太后的笑容顿了顿。
祁照似乎看了她一眼。
姜晚灯心里也有点虚。
这借口很普通。
但普通得让人不好继续。
总不能堂堂太后非要一个宫女喝烫茶。
太后轻轻一笑:“倒是个谨慎的。”
姜晚灯低头:“奴婢从小嘴笨,怕烫着舌头,更怕说错话。”
太后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姜晚灯低眉顺眼,神情恭敬,看起来就是一个有点机灵、但十分惜命的小宫女。
祁照终于把茶盏放回桌上。
“母后这里茶烫,儿臣稍后再饮。”
这话一出,姜晚灯立刻跟着把茶盏放下。
动作快得很有求生欲。
太后看在眼里,笑意浅了些。
“皇帝如今倒是护着身边人。”
姜晚灯心中一紧。
来了。
祁照面色淡淡:“御前刚换了人,用着还算顺手。”
姜晚灯:“……”
顺手?
她是灯剪子吗?
太后道:“顺手也要查清底。哀家听闻,这丫头原是司灯局的,父亲当年还犯过事?”
姜晚灯手指微微一紧。
父亲。
祁照看向太后,眼神冷了些。
“宫中旧案,母后倒还记得清楚。”
太后叹了口气:“人年纪大了,近事记不清,旧事反倒忘不掉。姜承当年一手好灯艺,若不是起了贪念,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姜晚灯低着头,心口却慢慢冷了。
太后在试她。
试她听到父亲“偷灯获罪”时,会不会失态。
也在试祁照。
试他查凤首宫灯到底查到哪里了。
姜晚灯不能急。
至少现在不能。
她轻声道:“奴婢父亲若真犯了罪,自有宫规处置。奴婢入宫多年,只记得自己是司灯局宫女,不敢因旧事怨怼。”
太后看向她:“不怨?”
姜晚灯道:“不敢。”
太后:“哀家问的是怨不怨,不是敢不敢。”
这句话很轻。
却像针一样。
姜晚灯心里一沉。
太后果然不是好糊弄的人。
她若说不怨,太假。
她若说怨,便是对宫中旧案不服。
姜晚灯沉默片刻,抬起头。
“回娘娘,奴婢小时候怨过。”
殿内气氛微变。
祁照也看向她。
姜晚灯继续道:“那时年纪小,不懂律法,不懂宫规,只知道没有爹了,便觉得谁都该怨。后来进了宫,子久了,才明白怨没用。”
她低下头。
“人要活着,总不能抱着怨气吃饭。怨气不顶饱。”
这话说得很轻,却有几分真。
太后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祁照的目光落在姜晚灯身上。
没有灯,姜晚灯听不见他的心声。
可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不是审视。
更像是第一次看见她那些科打诨下面,藏着一点不能轻易碰的东西。
太后忽然笑了。
“好一个怨气不顶饱。”
她侧头吩咐:“既如此,给她拿些点心。别让皇帝身边的人饿着回去。”
姜晚灯心里警铃大作。
点心。
又是点心。
慈宁宫的点心必然不能吃。
宫女很快端来一碟莲子酥。
白瓷碟,莲花形,做得精巧可爱,香味也淡。
若放在平时,姜晚灯会很心动。
但现在不行。
这不是点心。
这是考题。
还是吃了可能会扣命的那种。
太后笑道:“尝尝。”
姜晚灯双手接过,低头道:“奴婢谢娘娘赏。”
她捧着碟子,没有动。
太后问:“又烫?”
姜晚灯低头看了一眼莲子酥。
这个肯定不烫。
她一脸诚恳道:“回娘娘,这个不烫。”
太后笑看她。
姜晚灯继续:“但奴婢不敢吃。”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紧了。
太后身边的嬷嬷脸色一变:“放肆!娘娘赏你点心,是你的福气,你有何不敢?”
姜晚灯立刻跪下。
祁照眼神瞬间冷了。
太后却抬手,示意嬷嬷退下。
“你说,为何不敢?”
姜晚灯低着头。
“回娘娘,奴婢御前当差,来慈宁宫前,陛下叮嘱过,今在娘娘这里不可乱碰东西,不可乱吃东西,不可离陛下太远。”
祁照:“……”
太后:“……”
李顺年站在后面,险些被自己的呼吸呛住。
姜晚灯十分无辜。
她说的都是实话。
一句假话都没有。
祁照让她少说话,别乱看,别碰香炉,茶不能先喝,别离他太远。
虽然没直接说点心不能吃,但意思差不多。
此时此刻,最好的办法不是自己编理由,而是把锅轻轻放回皇帝手里。
毕竟这是他母后。
他比较扛得住。
太后缓缓看向祁照。
“皇帝这样教她?”
祁照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姜晚灯觉得自己的月钱可能要没。
谁知祁照竟神色如常地开口:“儿臣是这样教的。”
姜晚灯眼睫一颤。
祁照道:“昨夜乾明殿刚出事,儿臣不放心身边人吃外头的东西。母后若觉得不妥,便怪儿臣多疑。”
太后看着他。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
殿内静得连香炉里烟气浮动都仿佛能听见。
最后,太后轻轻叹了一声。
“皇帝何必如此。哀家只是赏她一碟点心。”
祁照淡淡道:“母后心慈,是儿臣小心过了。”
这话说得恭敬。
可姜晚灯听得出来。
祁照没有退。
他把她拎出来的锅接住了。
还接得稳稳当当。
姜晚灯跪在地上,忽然觉得这位嘴硬暴君今十分可靠。
虽然回去可能会扣她月钱。
但现在确实可靠。
太后看向姜晚灯:“既然皇帝护着,那点心便带回乾明殿吃吧。”
姜晚灯立刻道:“奴婢谢娘娘赏。”
她捧着点心站起身,心里已经决定。
这点心回去就交给李顺年验。
验完就算没毒,她也不吃。
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吃了之后会梦见太后训话”的可怕效果。
太后又与祁照说了几句闲话。
问他夜里睡得如何。
问他江南水患如何处置。
问他近后宫是否要添人。
最后一句出来时,姜晚灯低着头,耳朵却竖了一下。
添人?
这是要给皇帝塞妃嫔?
祁照语气淡淡:“国事未平,儿臣无心。”
太后道:“皇帝已登基多年,子嗣也是国事。”
姜晚灯捧着点心,努力把自己变成一柱子。
这种话题,她一个宫女听了很容易折寿。
祁照却忽然看了她一眼。
姜晚灯心头一跳。
看她做什么?
她可不是国事。
更不是子嗣。
祁照很快收回视线,声音冷淡:“儿臣身边如今连掌灯的都险些管不过来,何况后宫。”
姜晚灯:“……”
不是。
陛下。
您拒绝催婚就拒绝催婚,拿掌灯宫女当挡箭牌是不是不太合适?
太后也看了姜晚灯一眼,笑意淡了些。
“一个掌灯的丫头,倒让皇帝费心。”
祁照道:“会看灯的人不多。”
太后:“会看人的,才难得。”
这话意味深长。
祁照面无表情:“儿臣正在学。”
太后神色微顿。
姜晚灯低着头,心里忽然有些想笑。
祁照这句话,听起来很规矩。
但隐隐像是在说:母后您放心,儿臣也在学着看清人,比如您。
真不愧是皇帝。
说话不用刀,照样能扎。
慈宁宫这一趟请安,最终在一片表面祥和中结束。
临走前,太后温声道:“晚灯,后若乾明殿当差辛苦,可来哀家这里坐坐。哀家这里清净,无灯无火,最养人。”
姜晚灯听得心里一冷。
无灯无火。
最养人。
这话听着像邀请。
更像警告。
她行礼:“奴婢谢娘娘恩典。”
祁照站起身:“母后安歇,儿臣告退。”
两人出了慈宁宫,走出很远,姜晚灯才觉得那股香气慢慢散去。
她长出一口气。
祁照侧头看她:“怕成这样?”
姜晚灯点头:“很怕。”
“朕不是让你少说话?”
姜晚灯一顿。
来了。
算账了。
她低头:“奴婢知错。”
祁照:“你倒好,把朕交代的话,一句不漏全说给太后听。”
姜晚灯小声道:“陛下不是说,不确定也要先告诉您吗?”
祁照眯眼。
姜晚灯继续:“在慈宁宫里,奴婢最确定的事,就是陛下交代过这些。”
祁照:“……”
跟在后面的李顺年连忙抬头看天。
今天不错。
适合憋笑。
祁照看着姜晚灯,似乎被她气得有些说不出话。
半晌,他才道:“你胆子倒大。”
姜晚灯认真解释:“奴婢胆子不大,只是当时那点心离奴婢太近,奴婢害怕。”
祁照冷声道:“怕点心?”
姜晚灯点头:“慈宁宫的点心,比刺客还可怕。刺客拿刀,至少看得见。点心不一样,它长得很无辜。”
祁照:“……”
这下连卫惊寒都偏过头去。
祁照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是乾明殿的点心?”
姜晚灯立刻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乾明殿的点心,陛下也吃。”
祁照看着她。
姜晚灯一脸真诚。
“陛下若敢吃,奴婢便敢吃。”
这话听着像信任。
但仔细一品,又像试毒。
祁照显然也品出来了。
“姜晚灯,你拿朕试毒?”
姜晚灯立刻低头:“奴婢不敢。”
祁照冷笑一声:“你敢得很。”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李顺年。”
李顺年上前:“奴才在。”
“把慈宁宫赏的点心拿去验。”
姜晚灯眼睛微微一亮。
祁照没有回头,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别高兴太早。”
姜晚灯:“……”
祁照淡淡道:“若没问题,你吃完。”
姜晚灯:“……”
不。
那更可怕。
她小心翼翼道:“陛下,奴婢能不能不吃?”
祁照:“你不是说朕吃你便吃?”
姜晚灯抬头:“陛下要吃?”
祁照脚步顿住。
身后的李顺年已经开始无声发笑。
姜晚灯看着祁照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下一瞬,祁照冷冷道:“今回去,抄《御前掌灯规矩》第五条十遍。”
姜晚灯:“……”
第五条。
御前掌灯,不得无故发笑。
她没笑啊。
最多是心里笑了一下。
祁照怎么连这个都罚?
难道皇帝真的能看见她的心?
她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奴婢没有笑。”
祁照头也不回:“你想了。”
姜晚灯:“……”
这也罚?
暴君果然很暴。
反差萌归反差萌,罚起抄来也是真的狠。
回到乾明殿后,姜晚灯第一件事是把慈宁宫赏的莲子酥交给李顺年。
第二件事是喝了一大口白水。
她觉得自己在慈宁宫闻了一上午香,嗓子都被熏得不属于自己。
第三件事,是去御书房复命。
祁照坐在案后,脸色已经恢复平静。
龙纹案灯重新亮在御案边。
姜晚灯刚进门,便听见他的心声。
【她在慈宁宫倒没吓哭。】
【还敢把朕搬出来挡点心。】
【胆小是真胆小。】
【机灵也是真机灵。】
【莲子酥验完了吗?】
【若真没问题,难道真让她吃?】
【算了,她那张脸到时候又要苦得像药渣。】
姜晚灯低头行礼,努力压住嘴角。
她忽然觉得,有灯真好。
能听见心声真好。
尤其是听见祁照这种明明嘴上冷冰冰,心里却已经在考虑她不想吃莲子酥的样子。
反差太大。
大得她险些忘了这人是皇帝。
祁照抬眼:“笑什么?”
姜晚灯立刻正色:“奴婢没有。”
“第五条二十遍。”
姜晚灯:“……”
怎么还涨价?
她小声道:“陛下,刚才不是十遍吗?”
祁照淡淡道:“你讨价还价,二十。”
姜晚灯闭嘴了。
祁照问:“今在慈宁宫,看出什么?”
姜晚灯立刻收敛心神。
“慈宁宫确实没有灯。”
祁照:“朕有眼睛。”
姜晚灯:“……”
陛下真是不太方便聊天。
她继续道:“不止没有宫灯,连佛龛前也没有烛火。夜明珠、玉盏、香炉,都能照亮,却不会留下火痕。”
祁照看着她:“说明什么?”
姜晚灯道:“说明慈宁宫不是不需要光,而是不需要火。”
祁照眼神微动。
姜晚灯继续:“灯火会留下烟,会留下油痕,会照出影子,也可能留下……人经过的痕迹。可夜明珠不会。香炉会有烟,却没有明火。慈宁宫这样布置,像是故意避开所有宫灯。”
祁照道:“为何?”
姜晚灯摇头:“奴婢现在还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道:“但太后娘娘知道奴婢父亲姜承,也知道奴婢被提到御前。她今提父亲旧案,是在试探陛下查到哪里了。”
祁照点了点桌面。
“还有呢?”
姜晚灯想起太后最后那句“无灯无火,最养人”。
“太后娘娘最后让奴婢后去慈宁宫坐坐,说那里清净,无灯无火,最养人。”
她抬眼看祁照。
“奴婢觉得,她不是想养奴婢。”
祁照:“那是想什么?”
姜晚灯十分认真:“可能是想把奴婢养没。”
祁照:“……”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轻轻响起。
【倒也不傻。】
【母后盯上她了。】
【麻烦。】
【得看紧些。】
姜晚灯低头。
这句“看紧些”,听起来可不太妙。
像保护。
也像软禁。
祁照忽然道:“从今起,无朕允准,不得单独去慈宁宫。”
姜晚灯立刻道:“奴婢绝不会单独去。”
这答得太快。
祁照看她:“怕成这样?”
姜晚灯诚恳道:“陛下,奴婢今在慈宁宫站了半个时辰,觉得自己像一被进香炉里的线香,差点原地超度。”
李顺年又咳了一声。
祁照看她片刻,像是忍了忍。
“胡说八道。”
龙纹案灯却漏出一句:
【线香。】
【亏她想得出来。】
【不过慈宁宫那香,是该查。】
祁照抬眼看向李顺年。
“查慈宁宫近三个月香料来源。”
李顺年躬身:“是。”
姜晚灯心中一动。
这就是祁照的厉害之处。
她说话虽然混着玩笑,但他能从玩笑里抓到要紧之处。
慈宁宫没有灯,却有香。
若灯不能留痕,香或许能。
祁照又看向她:“你去查司灯局旧册,凡慈宁宫近十年退回、换过、废弃的灯,一并列出来。”
姜晚灯:“……”
工作又来了。
她小声问:“陛下,能不能明查?”
祁照:“理由。”
姜晚灯抬头看他:“奴婢今受了惊。”
祁照:“你哪没受惊?”
姜晚灯想了想:“也是。”
这话听着竟无从反驳。
祁照淡淡道:“今先写十条,剩下明。”
姜晚灯眼睛一亮。
“谢陛下。”
龙纹灯心声响起。
【一点小恩小惠便高兴。】
【没出息。】
【不过今确实吓着她了。】
姜晚灯低头。
她现在已经学会把“没出息”翻译成“朕知道了”。
效果很好。
不伤心。
甚至有点想笑。
祁照忽然想起什么:“李顺年,点心验完没有?”
李顺年道:“回陛下,太医院那边刚送来话,莲子酥没有毒,也没有迷药。”
姜晚灯心里一紧。
没有毒?
那岂不是要吃?
祁照看了她一眼。
姜晚灯立刻低头,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李顺年笑着问:“陛下,那莲子酥……”
祁照淡淡道:“赏你了。”
李顺年:“……”
姜晚灯猛地抬头。
祁照看她:“怎么,你想吃?”
姜晚灯立刻摇头:“奴婢不想。”
“那你抬头做什么?”
姜晚灯想了想:“奴婢替李公公高兴。”
李顺年:“……”
他看着那碟从慈宁宫带回来的莲子酥,忽然不是很想高兴。
祁照眼底掠过极淡笑意。
龙纹案灯里心声十分愉悦。
【她不想吃。】
【李顺年也不想吃。】
【那就正好。】
姜晚灯低头,肩膀微抖。
这回她是真的差点笑出来。
陛下这人,表面冷得像霜。
心里却偷偷把不想吃的点心赏给李顺年。
这算什么?
暴君式挑食?
李顺年看着姜晚灯憋笑的样子,幽幽道:“姜姑娘,御前掌灯第五条,二十遍。”
姜晚灯立刻收笑。
很好。
李公公也学会了。
这个乾明殿,越来越不适合笑了。
傍晚时,姜晚灯在偏殿整理旧册。
她按祁照吩咐,查慈宁宫近十年退回、换过、废弃的灯。
这一查,果然查出不对。
慈宁宫并不是一直没有灯。
至少在乾明十二年前,慈宁宫每年都会领宫灯,且数量不少。
乾明十三年开始,慈宁宫忽然大量退灯。
乾明十四年后,慈宁宫几乎不再领灯,只领夜明珠、玉盏、香炉和香料。
乾明十四年。
又是这个时间。
姜承修凤首宫灯,也是乾明十四年。
姜晚灯把这几条记下来,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慈宁宫不用灯,不是习惯。
是从某一年开始,忽然不再用灯。
那一年,一定发生过什么。
她正想着,白跟去慈宁宫的小宫女忽然送来一个锦囊。
“姜姑娘,这是太后娘娘赏的,说是安神香囊,给姑娘压惊。”
姜晚灯看着那只锦囊,没有接。
小宫女笑得温顺:“娘娘说,姑娘今在慈宁宫吓着了,夜里佩着这个,睡得安稳些。”
姜晚灯心里一寒。
太后动作好快。
她今刚说自己怕,晚上香囊就送来了。
慈宁宫没有灯,却到处是香。
她正要让人拿去给李顺年,身后忽然传来祁照的声音。
“拿过来。”
姜晚灯回头。
祁照不知何时站在偏殿门口。
小宫女连忙跪下,将香囊呈上。
祁照没有碰,只看了一眼。
“李顺年。”
李顺年上前接过,神色也严肃起来。
祁照淡淡道:“送太医院。”
小宫女脸色微微一变。
“陛下,这是太后娘娘赏给姜姑娘压惊的。”
祁照看向她。
只一眼,小宫女便不敢说话了。
祁照声音冷淡:“朕的人,不缺这点香。”
姜晚灯心口忽然一跳。
朕的人。
这三个字落得很轻。
却像一盏灯,忽然在她心里亮了一下。
祁照说完,像是也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移开目光。
“御前掌灯,夜里要守灯,佩安神香做什么?睡太熟了,朕的灯谁看?”
姜晚灯:“……”
很好。
那盏刚亮起来的灯,又被他亲手盖了个罩。
她低头:“陛下说得是。奴婢不能睡太熟。”
祁照看她一眼。
龙纹灯不在偏殿,但姜晚灯忽然觉得,就算没有心声,她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大概是:
这丫头怎么又这么听话?
是不是吓着了?
算了,回头让御膳房做糕。
果然,祁照下一句便对小禄子道:“去御膳房,让他们送一碗甜酪。”
小禄子立刻应声:“是。”
姜晚灯抬头:“给奴婢的?”
祁照面无表情:“朕要吃。”
姜晚灯眨了眨眼。
“陛下不是不喜甜?”
祁照看着她。
姜晚灯立刻低头:“奴婢什么都没说。”
祁照冷声道:“第五条,三十遍。”
姜晚灯:“……”
为什么又是第五条?
她只是没有笑。
但陛下好像已经提前替她判定,她心里笑了。
祁照转身离开前,淡淡丢下一句:“甜酪送来,你先验。”
姜晚灯低声道:“验毒?”
祁照脚步一顿。
“不。”
他没有回头。
“验甜不甜。”
姜晚灯怔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笑出声。
但她觉得,若真要抄第五条,三十遍也不算太冤。
因为她确实笑了。
不是因为祁照好笑。
是因为这个嘴硬到死的皇帝,终于学会把一句“给你压惊”,绕成了——
朕要吃甜,你先验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