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皇帝关禁闭的第一,姜晚灯发现,乾明殿有三好。
包吃,包住,包吓醒。
吃的是御膳房边角料,住的是乾明殿后头的小值房,吓醒的是祁照那句轻飘飘的——
“未经朕允准,不得离开乾明殿半步。”
这话若放在话本子里,大约能写成“帝王强留,情深种”。
可姜晚灯很清醒。
她现在不是被情深种。
她是被疑深种。
一大早,李顺年便笑眯眯地带人送来一套新的宫服。
浅青色,比司灯局那套料子好些,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银线灯纹。
姜晚灯捧着衣裳,看了半晌。
李顺年道:“怎么,喜欢得说不出话?”
姜晚灯诚恳道:“奴婢只是在想,这衣裳若脏了,扣月钱吗?”
李顺年:“……”
他笑意一顿:“你这丫头,怎么三句话离不开月钱?”
姜晚灯抬头,眼神清澈:“因为奴婢只有月钱。”
李顺年竟被她说得沉默了一下。
也是。
一个小宫女不惦记月钱,还能惦记什么?
惦记皇位吗?
那就不是掌灯,是掌国了。
李顺年清了清嗓子:“放心,不扣。御前掌灯的衣裳,自有内库供给。”
姜晚灯眼睛微微一亮。
“那奴婢能多领一套吗?”
李顺年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姜晚灯道:“换洗。”
“……”
李顺年看了她半晌,忽然觉得这要求朴素得令人心酸。
在这宫里,有人张嘴要恩宠,有人低头要活路。
姜晚灯比较特别。
她要一套换洗衣裳。
“成,回头给你补一套。”
姜晚灯立刻行礼:“多谢公公。”
李顺年看着她利落行礼的模样,心里倒有点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把她留在眼皮底下。
这丫头怕死是真怕死。
但她怕死怕得很有章法。
旁人怕死,哭天抢地,恨不得把脑袋往地缝里塞。
她怕死,先看灯油,再查账册,最后还不忘问衣裳脏了扣不扣月钱。
十分务实。
也十分有活人气。
乾明殿里,很久没这么有活人气了。
李顺年把衣裳放下,又递给她一本薄册子。
姜晚灯接过来一看。
《御前掌灯规矩》。
她心头一沉。
这东西看起来很薄,但她已经知道了宫里的套路。
越薄,越危险。
就像皇帝一句“留下”,看着只有两个字,实际能把人留下半条命。
李顺年道:“这是你今要背的。”
姜晚灯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御前掌灯,入殿无声,行走不可拖步。
第二条:御前掌灯,添油不可过满,剪芯不可过短。
第三条:御前掌灯,陛下问话须答,未问不可妄言。
第四条:御前掌灯,不得窥探圣颜。
第五条:御前掌灯,不得无故发笑。
姜晚灯看到第五条,动作顿住。
李顺年贴心道:“这一条,陛下特意加的。”
姜晚灯:“……”
很好。
针对性极强。
她努力保持恭敬:“陛下思虑周全。”
李顺年笑道:“陛下还说了,你若背不下来,今晚便去乾明殿门口站着醒神。”
姜晚灯抱着册子,忽然觉得这薄薄几页不是宫规。
是她的命书。
她问:“公公,若奴婢背得下来呢?”
李顺年:“那自然好。”
姜晚灯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李顺年微笑:“那就继续背下一本。”
姜晚灯:“……”
这宫里的人,奖励都很别致。
正说着,小禄子端着早膳进来。
因为姜晚灯如今算是御前当差,伙食比司灯局好了许多。
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热腾腾的素包子,还有一小块枣泥糕。
虽然比不上皇帝那桌珍馐美味,但对姜晚灯来说,已经称得上人间富贵。
她端起碗,刚喝了一口粥,眼睛便轻轻弯了弯。
活着真好。
能喝热粥,更好。
不用一边喝一边担心隔壁宫女抢包子,简直好得不像话。
小禄子看她吃得认真,忍不住问:“姜姑娘,乾明殿的饭是不是比司灯局好吃?”
姜晚灯咽下粥:“这话不能这么问。”
小禄子一愣:“那怎么问?”
姜晚灯一本正经:“应该问,司灯局的饭算不算饭。”
小禄子沉思片刻,深以为然。
“也是。奴才从前送过一回司灯局的饭,那个馒头硬得能砸核桃。”
姜晚灯补充:“还不一定砸得开馒头。”
小禄子:“……”
他笑出了声。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小禄子立刻站直,脸色比御书房里的白瓷杯还白。
姜晚灯也放下粥碗,转头看去。
祁照站在门口。
他今穿着一身墨青色常服,腰间系一枚玄玉佩,乌发束得整齐。晨光从他身后斜斜透进来,落在他肩上,倒将那股冷意衬得淡了些。
如果不是姜晚灯知道他能面无表情说出“把你挂到门口醒神”,她甚至会觉得这画面还挺赏心悦目。
她立刻起身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小禄子也跪下:“奴才见过陛下。”
祁照看着桌上的早膳,又看了看姜晚灯。
“吃得不错。”
姜晚灯谨慎道:“托陛下洪福。”
祁照淡淡道:“朕的洪福,只够你吃白粥?”
姜晚灯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嘲讽她,还是在嘲讽御膳房。
她只好低头:“奴婢觉得白粥很好。”
祁照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块枣泥糕上。
屋里的青瓷灯轻轻一晃。
熟悉的心声飘了出来。
【枣泥糕。】
【御膳房今也做了这个?】
【为何朕的早膳里没有?】
【李顺年又自作主张,说朕不宜多食甜。】
【朕是皇帝,朕连枣泥糕都不宜了?】
姜晚灯沉默。
她看了看盘子里那块枣泥糕,又看了看祁照。
懂了。
陛下不是来看她早膳的。
陛下是来看糕的。
祁照面上依旧冷淡:“怎么不吃?”
姜晚灯小心翼翼:“奴婢正要吃。”
“那便吃。”
姜晚灯拿起枣泥糕,刚要咬,灯里心声立刻响起。
【她真吃啊。】
【朕就随口一说。】
【罢了,是她的早膳。】
【朕不与宫女抢食。】
姜晚灯:“……”
她顿了顿,十分懂事地把枣泥糕掰成两半。
然后把大的一半放回盘中,朝祁照那边推了推。
“陛下,奴婢忽然想起,甜食不好克化。奴婢吃半块便够了。”
祁照看着那半块糕。
“你觉得朕会吃你的早膳?”
姜晚灯立刻低头:“奴婢不敢这样觉得。”
青瓷灯心声幽幽传来。
【她明明就是这样觉得。】
【不过这半块看着还行。】
【朕若不吃,她会不会觉得朕嫌弃她?】
【朕若吃了,她会不会觉得朕抢她吃的?】
【麻烦。】
姜晚灯忽然觉得,当皇帝也不容易。
吃半块糕,内心都要开朝会。
祁照最终没有吃。
他只是冷冷道:“御前当差,吃饭慢吞吞的,像什么样子。”
姜晚灯懂了。
这是让她快吃。
她立刻三两口喝完粥,吃完半块枣泥糕,又把素包子咬得规矩而迅速。
吃完后,她擦净手,站起身。
祁照看了她一眼。
青瓷灯里心声响起。
【还真听话。】
【那半块糕她没吃。】
【算了。】
【李顺年。】
李顺年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口。
“奴才在。”
祁照淡淡道:“今御膳房的枣泥糕不错,给御前当差的人都送一份。”
李顺年眼中笑意一闪。
“是。”
姜晚灯低着头,嘴角差点压不住。
她发现了。
祁照这个人,想吃甜食的时候,不会说自己想吃。
他会说“御前当差的人都送一份”。
御前当差的人里,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皇帝不愧是皇帝。
吃糕都吃得普天同庆。
祁照看向姜晚灯:“规矩背了多少?”
姜晚灯心里一紧。
她才刚拿到册子。
这和把书塞到手里就考试有什么区别?
她斟酌道:“回陛下,奴婢刚背到第五条。”
祁照:“第五条是什么?”
姜晚灯沉默一瞬。
这题偏偏问到了最针对她的地方。
她低声道:“御前掌灯,不得无故发笑。”
祁照看着她:“记住了?”
姜晚灯认真点头:“记住了。”
祁照:“那你现在为何想笑?”
姜晚灯:“……”
这也能看出来?
她立刻敛神,面容沉静,目光端方,力图表现得像一盏没有感情的宫灯。
“奴婢没有。”
青瓷灯里飘来一句。
【嘴角都快翘上灯架了。】
姜晚灯默默把嘴角压下去。
祁照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憋得辛苦的样子。
“从今起,你每辰时随朕去御书房,午后去尚仪局学规矩,夜里回乾明殿掌灯。”
姜晚灯听完,眼前微微一黑。
辰时御书房。
午后尚仪局。
夜里掌灯。
那她什么时候睡?
梦里吗?
她低声问:“陛下,奴婢斗胆问一句。”
“问。”
“奴婢的睡觉时辰,是安排在哪一段?”
祁照:“……”
李顺年低头忍笑。
小禄子更是把脸憋得通红。
祁照看着她,慢悠悠道:“你觉得呢?”
姜晚灯诚实道:“奴婢觉得,陛下可能忘了。”
屋里安静了。
姜晚灯说完就后悔。
她这张嘴,果然在吃过热粥后恢复得太快。
祁照微微眯眼:“朕忘了?”
姜晚灯立刻补救:“陛下理万机,心怀天下,区区奴婢的睡觉小事,自然不值得陛下费心。”
青瓷灯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区区奴婢。】
【刚才还敢提醒朕忘了。】
【睡觉小事?】
【她若困死在灯前,朕还得换人。】
祁照道:“每午后去尚仪局前,准你歇半个时辰。夜里子时之后,若无事,可回值房休息。”
姜晚灯眼睛亮了。
“奴婢谢陛下恩典。”
虽然听起来依旧很累,但至少皇帝承认她需要睡觉。
这是人权。
不,是宫女权。
很珍贵。
祁照瞧见她眼底那点光,心声又飘出来。
【半个时辰便高兴成这样。】
【没出息。】
【不过比哭好。】
姜晚灯假装没听见。
她现在已经逐渐学会一件事。
听见皇帝心声时,不能当真。
要听前半句,忽略后半句。
不然容易心梗。
午后,姜晚灯被送去了尚仪局。
所谓“送”,其实是两个小太监一前一后跟着她。
名义上是保护。
实际上是防止她半路长翅膀飞了。
姜晚灯走在宫道上,觉得自己像一只御赐的鸭子,被人礼貌地赶去下一个池塘。
尚仪局比司灯局气派许多。
院中整洁,女官来往有序,连晒在架上的绣帕都排得整整齐齐。
姜晚灯刚跨进去,就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
“迟了三息。”
她抬头。
宋拂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宫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姜晚灯立刻行礼:“奴婢见过宋掌事。”
宋拂衣看她:“御前掌灯,行礼不可拖泥带水。重来。”
姜晚灯:“……”
她重新退后三步,走上前,行礼。
宋拂衣:“袖子抬高了半寸。重来。”
姜晚灯又退后三步。
再次行礼。
宋拂衣:“头低得太快,像心虚。重来。”
姜晚灯继续退。
再来。
宋拂衣:“跪得太实,膝盖会坏。重来。”
姜晚灯:“……”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尚仪局的女官走路都像尺子量过。
这是拿膝盖练出来的。
一旁有几个小宫女悄悄看热闹。
姜晚灯能感到她们的视线。
有好奇,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
毕竟她一个司灯局小宫女,一夜之间被提去御前,还由宋拂衣亲自教规矩,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把别人升迁当成自己受辱的人。
姜晚灯并不在意。
她现在只想知道,行礼到底能不能通过。
第八遍时,宋拂衣终于点头。
“勉强能看。”
姜晚灯心中一松。
宋拂衣又道:“再练十遍,巩固。”
姜晚灯:“……”
她收回刚才的松。
这位宋掌事不愧是女官。
出手就是稳定地折磨人。
练完行礼,练走路。
练完走路,练站姿。
练完站姿,练端灯。
宋拂衣让人取来一盏空宫灯,放在姜晚灯手上。
“御前掌灯,手要稳,肩要平,步子不可乱。”
姜晚灯点头。
这她擅长。
她上辈子修复古灯时,端过比这脆弱得多的东西。
她托着宫灯,从廊下走到院中,再从院中走回来,灯穗几乎没怎么晃。
宋拂衣眼中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这个倒不错。”
姜晚灯松了口气。
下一刻,宋拂衣命人取出一只小碟,放了一枚圆滚滚的红豆糕在灯顶。
“再走一遍。”
姜晚灯看着那枚红豆糕。
“宋掌事,这是?”
宋拂衣道:“练稳。”
姜晚灯:“……”
宫里练稳的方法,都这么费点心吗?
她端着顶了红豆糕的宫灯,小心翼翼走了一圈。
红豆糕没掉。
旁边几个小宫女的眼神明显变了。
宋拂衣道:“再放一枚。”
于是灯顶有了两枚红豆糕。
姜晚灯继续走。
没掉。
宋拂衣:“再放。”
三枚。
四枚。
五枚。
到第六枚时,那盏宫灯已经不像宫灯,像一只被迫托举甜点的倒霉架子。
姜晚灯面不改色走完。
红豆糕仍旧稳稳当当。
宋拂衣看着她,终于道:“你手很稳。”
姜晚灯谦虚道:“都是怕死练出来的。”
宋拂衣:“……”
她大约没见过有人把“怕死”当成传家本事。
旁边一个粉衣小宫女小声嘀咕:“不过是会端灯,有什么了不起。”
声音不大,却刚好够人听见。
姜晚灯没动。
宋拂衣看过去:“你来。”
那粉衣宫女脸色一白。
她走上前,端起宫灯。
宋拂衣让人放了一枚红豆糕。
粉衣宫女刚走三步,糕掉了。
“啪嗒。”
红豆糕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十分不体面地沾了一层灰。
宋拂衣淡淡道:“看见了吗?”
粉衣宫女红着脸低头:“看见了。”
宋拂衣:“不是会端灯有什么了不起,是不会端灯便别多嘴。”
姜晚灯看了宋拂衣一眼。
忽然有点喜欢这位女官。
冷是冷了些。
但讲理。
虽然讲理的时候也挺吓人。
练到傍晚,姜晚灯的腿已经不像自己的腿。
如果腿会写奏折,它们大概会联名上书,请求辞官归乡。
宋拂衣终于放她回去。
走之前,她递给姜晚灯一个小布包。
姜晚灯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枚净的红豆糕。
她一愣:“宋掌事?”
宋拂衣神色淡淡:“练习用的,没碰地。”
姜晚灯眼睛亮了:“给奴婢的?”
宋拂衣道:“不是给你,难道给灯?”
姜晚灯立刻收好:“多谢宋掌事。”
宋拂衣看她一副得了赏的模样,沉默一瞬。
“姜晚灯。”
“奴婢在。”
“御前不是好去处。你若想活得久,便要记住,陛下可以护你一时,但不能替你长脑子。”
姜晚灯点头:“奴婢明白。”
宋拂衣看着她:“你明白什么?”
姜晚灯认真道:“脑子要自己长,糕也要自己拿稳。”
宋拂衣:“……”
她冷着脸转身:“回去吧。”
可姜晚灯分明看见,她转身时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但忍住了。
很好。
尚仪局第一,她不仅学了规矩,还差点逗笑了宋掌事。
也算一项功绩。
回乾明殿的路上,小禄子跟在旁边,见她走路明显慢了,忍不住道:“姜姑娘,宋掌事是不是很严?”
姜晚灯道:“不严。”
小禄子惊讶:“真的?”
姜晚灯点头:“她只是希望我的膝盖早成材。”
小禄子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
姜晚灯把小布包打开,分了一枚红豆糕给他。
小禄子受宠若惊:“给奴才?”
“嗯。”
“可这是宋掌事给你的。”
“所以你要悄悄吃。”
小禄子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姜姑娘,你真好。”
姜晚灯咬了一口自己的红豆糕,含糊道:“别急着夸。若陛下问起来,你就说是灯吃的。”
小禄子:“……”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糕。
忽然觉得这红豆糕烫手。
两人刚回乾明殿,便撞见李顺年。
李顺年一眼看见小禄子嘴边的糕屑。
“吃什么呢?”
小禄子吓得一抖。
姜晚灯平静道:“回公公,灯吃的。”
李顺年:“……”
他看向姜晚灯。
姜晚灯神情真诚:“奴婢今练端灯,灯上放过红豆糕,许是灯有灵,分了小禄子一点。”
小禄子:“……”
姜姑娘,你还真说啊。
李顺年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迟早惹事。”
姜晚灯叹气:“已经惹了不少了。”
这话倒是实诚。
李顺年让她去御书房。
姜晚灯到时,祁照正在看一封密折。
灯火映在他脸上,显得眉目越发冷峻。
她刚行完礼,祁照便抬头看她。
“尚仪局如何?”
姜晚灯道:“宋掌事教得很好。”
祁照:“朕问的是你学得如何。”
姜晚灯诚恳道:“奴婢学到了许多。”
祁照:“比如?”
姜晚灯想了想:“比如行礼不能像心虚,跪地不能太实,端灯不能晃,红豆糕不能掉。”
祁照:“……”
御案旁的龙纹灯轻轻一晃。
【红豆糕?】
【宋拂衣教规矩还管饭?】
【朕怎么不知道尚仪局有红豆糕?】
【李顺年。】
姜晚灯立刻低头。
来了。
皇帝的甜食雷达又响了。
李顺年走上前:“陛下?”
祁照神色冷淡:“尚仪局今用了红豆糕练礼?”
李顺年一顿,看了姜晚灯一眼。
姜晚灯目不斜视,仿佛自己只是一盏端庄的灯。
祁照道:“明让御膳房也备些。”
李顺年:“给尚仪局?”
祁照淡淡道:“给乾明殿。”
姜晚灯嘴角差点又翘起来。
陛下这话说得十分冠冕堂皇。
不知道的,还以为乾明殿要用红豆糕练兵。
祁照瞥她一眼:“你笑了?”
姜晚灯立刻道:“奴婢没有。”
“第五条。”
姜晚灯背得飞快:“御前掌灯,不得无故发笑。”
祁照:“你有故?”
姜晚灯沉默片刻。
这题更难了。
有故,说不出来。
无故,违反宫规。
她只好谨慎道:“奴婢想起宋掌事教诲,觉得自己尚有进步余地,心中欣慰。”
祁照看了她半晌。
龙纹灯里传来一句。
【胡说八道。】
【但还算会圆。】
姜晚灯低头。
多谢陛下心中夸奖。
密折似乎让祁照心情不太好,他没有继续追究红豆糕,只把一沓灯册推给她。
“查这个。”
姜晚灯走上前接过。
这是司灯局近三个月的灯油出入记录。
她翻了几页,立刻看出问题。
有几处领油记录被人为改过,改得很细,不是外行能做的。
而且每次改动,都和一个地方有关。
“掖庭?”
姜晚灯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祁照抬眼:“看出什么了?”
姜晚灯道:“这几笔灯油都绕去了掖庭,但掖庭用灯本就不多,且多是旧灯,不需这么好的油。”
祁照道:“继续。”
姜晚灯翻到最后,指尖停住。
“还有这里,三前,掖庭领过一盏青瓷灯。”
祁照眸色微动。
姜晚灯心头也跳了一下。
青瓷灯。
她值房里那盏能听见原主父亲声音的灯,也是青瓷灯。
她抬头:“陛下,奴婢值房中的那盏青瓷灯,是从何处来的?”
祁照看向李顺年。
李顺年想了想:“那间值房久无人住,灯应当是旧物。”
姜晚灯道:“灯册上三前却记了一盏青瓷灯,送入乾明殿后值房。”
李顺年脸色变了。
三前。
那时姜晚灯还没被送进乾明殿。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把那盏青瓷灯放到了她即将住进去的地方。
祁照眼神冷下来。
龙纹灯中的心声也沉了。
【又是提前。】
【有人算准了她会入乾明殿。】
姜晚灯忽然觉得手里的灯册有些重。
她本以为自己是临时被推出来顶罪。
可现在看来,每一步都像有人提前铺好。
她会碎灯。
会被冯贵送来乾明殿。
会发现灯油有问题。
会留在御前。
甚至会住进那间值房。
都像是被人安排过。
那个人知道她能听见灯声吗?
还是说,那个人想让她听见什么?
御书房一时静了下来。
姜晚灯很不喜欢这种静。
太沉。
沉得像一盏灯快要没油。
她想了想,低声道:“陛下。”
祁照看她。
姜晚灯认真道:“奴婢觉得,有人在拿奴婢当鱼饵。”
祁照没说话。
她又道:“而且这人很不厚道。”
李顺年一愣。
祁照:“不厚道?”
姜晚灯道:“鱼饵尚且还有鱼来咬,奴婢到现在,咬上来的全是刀。”
李顺年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祁照盯着姜晚灯,眼底那点冷意也散了些。
龙纹灯里传来一句。
【倒也没说错。】
【这鱼饵有些倒霉。】
姜晚灯继续:“所以奴婢斗胆,想求陛下一件事。”
祁照:“说。”
“若下回真有鱼来咬,陛下能不能先把奴婢从钩子上摘下来?”
祁照:“……”
御书房里安静片刻。
李顺年低头咳了一声。
祁照慢悠悠道:“你要求倒不少。”
姜晚灯立刻低头:“奴婢只是求生欲略强。”
龙纹灯里,皇帝心声像被她气笑了。
【略强?】
【她这求生欲若挂在城门上,能照亮半个京城。】
祁照淡淡道:“朕既让你留在乾明殿,便不会让你轻易死。”
姜晚灯心中微松。
下一瞬,他又道:“死也要死得有用。”
姜晚灯:“……”
谢谢。
松早了。
她正要低头应是,值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禄子慌慌张张跑进来。
“陛下!姜姑娘那间值房出事了!”
姜晚灯心里一紧。
祁照冷声道:“说。”
小禄子脸色发白:“那盏青瓷灯,自己灭了。”
姜晚灯怔住。
祁照站起身:“去看看。”
几人很快到了后侧值房。
屋里一切如常。
窄榻,小桌,茶盏,宫服,都没有被动过。
唯有桌上那盏青瓷灯,灯火已经灭了。
可奇怪的是,灯油还有大半,灯芯也完好,不像自然燃尽。
姜晚灯走近,刚要伸手碰,祁照忽然道:“别动。”
她立刻收手。
卫惊寒已经闻讯赶来,他检查片刻,低声道:“陛下,灯里似乎藏了东西。”
李顺年命人取来细钩。
灯座底部被撬开,里面果然藏着一枚极小的铜片。
铜片很薄,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李顺年将铜片擦净,呈到祁照面前。
祁照看了一眼,眼神骤然沉下。
姜晚灯站在一旁,看不清字,只听见龙纹灯里传来他压得极低的心声。
【姜承。】
【凤首长明灯。】
【先帝遗诏。】
姜晚灯心口猛地一跳。
父亲的名字。
终于再次出现了。
祁照把铜片递给她。
“认得吗?”
姜晚灯接过铜片。
上面的字很小,却刻得极清楚。
——灯灭三回,故人归位。
——姜氏女若至乾明,便开凤灯。
最后一行,是原主父亲的名字。
姜承。
姜晚灯指尖发凉。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
她不是误入棋局。
她是被人等了很久。
桌上的青瓷灯明明已经灭了,可她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像风穿过旧年的灯芯。
“小晚灯。”
“别怕。”
“该点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