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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宫灯又泄密了》 · 操之过急的墨雅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2

被皇帝关禁闭的第一,姜晚灯发现,乾明殿有三好。

包吃,包住,包吓醒。

吃的是御膳房边角料,住的是乾明殿后头的小值房,吓醒的是祁照那句轻飘飘的——

“未经朕允准,不得离开乾明殿半步。”

这话若放在话本子里,大约能写成“帝王强留,情深种”。

可姜晚灯很清醒。

她现在不是被情深种。

她是被疑深种。

一大早,李顺年便笑眯眯地带人送来一套新的宫服。

浅青色,比司灯局那套料子好些,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银线灯纹。

姜晚灯捧着衣裳,看了半晌。

李顺年道:“怎么,喜欢得说不出话?”

姜晚灯诚恳道:“奴婢只是在想,这衣裳若脏了,扣月钱吗?”

李顺年:“……”

他笑意一顿:“你这丫头,怎么三句话离不开月钱?”

姜晚灯抬头,眼神清澈:“因为奴婢只有月钱。”

李顺年竟被她说得沉默了一下。

也是。

一个小宫女不惦记月钱,还能惦记什么?

惦记皇位吗?

那就不是掌灯,是掌国了。

李顺年清了清嗓子:“放心,不扣。御前掌灯的衣裳,自有内库供给。”

姜晚灯眼睛微微一亮。

“那奴婢能多领一套吗?”

李顺年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姜晚灯道:“换洗。”

“……”

李顺年看了她半晌,忽然觉得这要求朴素得令人心酸。

在这宫里,有人张嘴要恩宠,有人低头要活路。

姜晚灯比较特别。

她要一套换洗衣裳。

“成,回头给你补一套。”

姜晚灯立刻行礼:“多谢公公。”

李顺年看着她利落行礼的模样,心里倒有点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把她留在眼皮底下。

这丫头怕死是真怕死。

但她怕死怕得很有章法。

旁人怕死,哭天抢地,恨不得把脑袋往地缝里塞。

她怕死,先看灯油,再查账册,最后还不忘问衣裳脏了扣不扣月钱。

十分务实。

也十分有活人气。

乾明殿里,很久没这么有活人气了。

李顺年把衣裳放下,又递给她一本薄册子。

姜晚灯接过来一看。

《御前掌灯规矩》。

她心头一沉。

这东西看起来很薄,但她已经知道了宫里的套路。

越薄,越危险。

就像皇帝一句“留下”,看着只有两个字,实际能把人留下半条命。

李顺年道:“这是你今要背的。”

姜晚灯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御前掌灯,入殿无声,行走不可拖步。

第二条:御前掌灯,添油不可过满,剪芯不可过短。

第三条:御前掌灯,陛下问话须答,未问不可妄言。

第四条:御前掌灯,不得窥探圣颜。

第五条:御前掌灯,不得无故发笑。

姜晚灯看到第五条,动作顿住。

李顺年贴心道:“这一条,陛下特意加的。”

姜晚灯:“……”

很好。

针对性极强。

她努力保持恭敬:“陛下思虑周全。”

李顺年笑道:“陛下还说了,你若背不下来,今晚便去乾明殿门口站着醒神。”

姜晚灯抱着册子,忽然觉得这薄薄几页不是宫规。

是她的命书。

她问:“公公,若奴婢背得下来呢?”

李顺年:“那自然好。”

姜晚灯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李顺年微笑:“那就继续背下一本。”

姜晚灯:“……”

这宫里的人,奖励都很别致。

正说着,小禄子端着早膳进来。

因为姜晚灯如今算是御前当差,伙食比司灯局好了许多。

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热腾腾的素包子,还有一小块枣泥糕。

虽然比不上皇帝那桌珍馐美味,但对姜晚灯来说,已经称得上人间富贵。

她端起碗,刚喝了一口粥,眼睛便轻轻弯了弯。

活着真好。

能喝热粥,更好。

不用一边喝一边担心隔壁宫女抢包子,简直好得不像话。

小禄子看她吃得认真,忍不住问:“姜姑娘,乾明殿的饭是不是比司灯局好吃?”

姜晚灯咽下粥:“这话不能这么问。”

小禄子一愣:“那怎么问?”

姜晚灯一本正经:“应该问,司灯局的饭算不算饭。”

小禄子沉思片刻,深以为然。

“也是。奴才从前送过一回司灯局的饭,那个馒头硬得能砸核桃。”

姜晚灯补充:“还不一定砸得开馒头。”

小禄子:“……”

他笑出了声。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小禄子立刻站直,脸色比御书房里的白瓷杯还白。

姜晚灯也放下粥碗,转头看去。

祁照站在门口。

他今穿着一身墨青色常服,腰间系一枚玄玉佩,乌发束得整齐。晨光从他身后斜斜透进来,落在他肩上,倒将那股冷意衬得淡了些。

如果不是姜晚灯知道他能面无表情说出“把你挂到门口醒神”,她甚至会觉得这画面还挺赏心悦目。

她立刻起身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小禄子也跪下:“奴才见过陛下。”

祁照看着桌上的早膳,又看了看姜晚灯。

“吃得不错。”

姜晚灯谨慎道:“托陛下洪福。”

祁照淡淡道:“朕的洪福,只够你吃白粥?”

姜晚灯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嘲讽她,还是在嘲讽御膳房。

她只好低头:“奴婢觉得白粥很好。”

祁照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块枣泥糕上。

屋里的青瓷灯轻轻一晃。

熟悉的心声飘了出来。

【枣泥糕。】

【御膳房今也做了这个?】

【为何朕的早膳里没有?】

【李顺年又自作主张,说朕不宜多食甜。】

【朕是皇帝,朕连枣泥糕都不宜了?】

姜晚灯沉默。

她看了看盘子里那块枣泥糕,又看了看祁照。

懂了。

陛下不是来看她早膳的。

陛下是来看糕的。

祁照面上依旧冷淡:“怎么不吃?”

姜晚灯小心翼翼:“奴婢正要吃。”

“那便吃。”

姜晚灯拿起枣泥糕,刚要咬,灯里心声立刻响起。

【她真吃啊。】

【朕就随口一说。】

【罢了,是她的早膳。】

【朕不与宫女抢食。】

姜晚灯:“……”

她顿了顿,十分懂事地把枣泥糕掰成两半。

然后把大的一半放回盘中,朝祁照那边推了推。

“陛下,奴婢忽然想起,甜食不好克化。奴婢吃半块便够了。”

祁照看着那半块糕。

“你觉得朕会吃你的早膳?”

姜晚灯立刻低头:“奴婢不敢这样觉得。”

青瓷灯心声幽幽传来。

【她明明就是这样觉得。】

【不过这半块看着还行。】

【朕若不吃,她会不会觉得朕嫌弃她?】

【朕若吃了,她会不会觉得朕抢她吃的?】

【麻烦。】

姜晚灯忽然觉得,当皇帝也不容易。

吃半块糕,内心都要开朝会。

祁照最终没有吃。

他只是冷冷道:“御前当差,吃饭慢吞吞的,像什么样子。”

姜晚灯懂了。

这是让她快吃。

她立刻三两口喝完粥,吃完半块枣泥糕,又把素包子咬得规矩而迅速。

吃完后,她擦净手,站起身。

祁照看了她一眼。

青瓷灯里心声响起。

【还真听话。】

【那半块糕她没吃。】

【算了。】

【李顺年。】

李顺年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口。

“奴才在。”

祁照淡淡道:“今御膳房的枣泥糕不错,给御前当差的人都送一份。”

李顺年眼中笑意一闪。

“是。”

姜晚灯低着头,嘴角差点压不住。

她发现了。

祁照这个人,想吃甜食的时候,不会说自己想吃。

他会说“御前当差的人都送一份”。

御前当差的人里,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皇帝不愧是皇帝。

吃糕都吃得普天同庆。

祁照看向姜晚灯:“规矩背了多少?”

姜晚灯心里一紧。

她才刚拿到册子。

这和把书塞到手里就考试有什么区别?

她斟酌道:“回陛下,奴婢刚背到第五条。”

祁照:“第五条是什么?”

姜晚灯沉默一瞬。

这题偏偏问到了最针对她的地方。

她低声道:“御前掌灯,不得无故发笑。”

祁照看着她:“记住了?”

姜晚灯认真点头:“记住了。”

祁照:“那你现在为何想笑?”

姜晚灯:“……”

这也能看出来?

她立刻敛神,面容沉静,目光端方,力图表现得像一盏没有感情的宫灯。

“奴婢没有。”

青瓷灯里飘来一句。

【嘴角都快翘上灯架了。】

姜晚灯默默把嘴角压下去。

祁照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憋得辛苦的样子。

“从今起,你每辰时随朕去御书房,午后去尚仪局学规矩,夜里回乾明殿掌灯。”

姜晚灯听完,眼前微微一黑。

辰时御书房。

午后尚仪局。

夜里掌灯。

那她什么时候睡?

梦里吗?

她低声问:“陛下,奴婢斗胆问一句。”

“问。”

“奴婢的睡觉时辰,是安排在哪一段?”

祁照:“……”

李顺年低头忍笑。

小禄子更是把脸憋得通红。

祁照看着她,慢悠悠道:“你觉得呢?”

姜晚灯诚实道:“奴婢觉得,陛下可能忘了。”

屋里安静了。

姜晚灯说完就后悔。

她这张嘴,果然在吃过热粥后恢复得太快。

祁照微微眯眼:“朕忘了?”

姜晚灯立刻补救:“陛下理万机,心怀天下,区区奴婢的睡觉小事,自然不值得陛下费心。”

青瓷灯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区区奴婢。】

【刚才还敢提醒朕忘了。】

【睡觉小事?】

【她若困死在灯前,朕还得换人。】

祁照道:“每午后去尚仪局前,准你歇半个时辰。夜里子时之后,若无事,可回值房休息。”

姜晚灯眼睛亮了。

“奴婢谢陛下恩典。”

虽然听起来依旧很累,但至少皇帝承认她需要睡觉。

这是人权。

不,是宫女权。

很珍贵。

祁照瞧见她眼底那点光,心声又飘出来。

【半个时辰便高兴成这样。】

【没出息。】

【不过比哭好。】

姜晚灯假装没听见。

她现在已经逐渐学会一件事。

听见皇帝心声时,不能当真。

要听前半句,忽略后半句。

不然容易心梗。

午后,姜晚灯被送去了尚仪局。

所谓“送”,其实是两个小太监一前一后跟着她。

名义上是保护。

实际上是防止她半路长翅膀飞了。

姜晚灯走在宫道上,觉得自己像一只御赐的鸭子,被人礼貌地赶去下一个池塘。

尚仪局比司灯局气派许多。

院中整洁,女官来往有序,连晒在架上的绣帕都排得整整齐齐。

姜晚灯刚跨进去,就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

“迟了三息。”

她抬头。

宋拂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宫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姜晚灯立刻行礼:“奴婢见过宋掌事。”

宋拂衣看她:“御前掌灯,行礼不可拖泥带水。重来。”

姜晚灯:“……”

她重新退后三步,走上前,行礼。

宋拂衣:“袖子抬高了半寸。重来。”

姜晚灯又退后三步。

再次行礼。

宋拂衣:“头低得太快,像心虚。重来。”

姜晚灯继续退。

再来。

宋拂衣:“跪得太实,膝盖会坏。重来。”

姜晚灯:“……”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尚仪局的女官走路都像尺子量过。

这是拿膝盖练出来的。

一旁有几个小宫女悄悄看热闹。

姜晚灯能感到她们的视线。

有好奇,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

毕竟她一个司灯局小宫女,一夜之间被提去御前,还由宋拂衣亲自教规矩,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把别人升迁当成自己受辱的人。

姜晚灯并不在意。

她现在只想知道,行礼到底能不能通过。

第八遍时,宋拂衣终于点头。

“勉强能看。”

姜晚灯心中一松。

宋拂衣又道:“再练十遍,巩固。”

姜晚灯:“……”

她收回刚才的松。

这位宋掌事不愧是女官。

出手就是稳定地折磨人。

练完行礼,练走路。

练完走路,练站姿。

练完站姿,练端灯。

宋拂衣让人取来一盏空宫灯,放在姜晚灯手上。

“御前掌灯,手要稳,肩要平,步子不可乱。”

姜晚灯点头。

这她擅长。

她上辈子修复古灯时,端过比这脆弱得多的东西。

她托着宫灯,从廊下走到院中,再从院中走回来,灯穗几乎没怎么晃。

宋拂衣眼中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这个倒不错。”

姜晚灯松了口气。

下一刻,宋拂衣命人取出一只小碟,放了一枚圆滚滚的红豆糕在灯顶。

“再走一遍。”

姜晚灯看着那枚红豆糕。

“宋掌事,这是?”

宋拂衣道:“练稳。”

姜晚灯:“……”

宫里练稳的方法,都这么费点心吗?

她端着顶了红豆糕的宫灯,小心翼翼走了一圈。

红豆糕没掉。

旁边几个小宫女的眼神明显变了。

宋拂衣道:“再放一枚。”

于是灯顶有了两枚红豆糕。

姜晚灯继续走。

没掉。

宋拂衣:“再放。”

三枚。

四枚。

五枚。

到第六枚时,那盏宫灯已经不像宫灯,像一只被迫托举甜点的倒霉架子。

姜晚灯面不改色走完。

红豆糕仍旧稳稳当当。

宋拂衣看着她,终于道:“你手很稳。”

姜晚灯谦虚道:“都是怕死练出来的。”

宋拂衣:“……”

她大约没见过有人把“怕死”当成传家本事。

旁边一个粉衣小宫女小声嘀咕:“不过是会端灯,有什么了不起。”

声音不大,却刚好够人听见。

姜晚灯没动。

宋拂衣看过去:“你来。”

那粉衣宫女脸色一白。

她走上前,端起宫灯。

宋拂衣让人放了一枚红豆糕。

粉衣宫女刚走三步,糕掉了。

“啪嗒。”

红豆糕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十分不体面地沾了一层灰。

宋拂衣淡淡道:“看见了吗?”

粉衣宫女红着脸低头:“看见了。”

宋拂衣:“不是会端灯有什么了不起,是不会端灯便别多嘴。”

姜晚灯看了宋拂衣一眼。

忽然有点喜欢这位女官。

冷是冷了些。

但讲理。

虽然讲理的时候也挺吓人。

练到傍晚,姜晚灯的腿已经不像自己的腿。

如果腿会写奏折,它们大概会联名上书,请求辞官归乡。

宋拂衣终于放她回去。

走之前,她递给姜晚灯一个小布包。

姜晚灯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枚净的红豆糕。

她一愣:“宋掌事?”

宋拂衣神色淡淡:“练习用的,没碰地。”

姜晚灯眼睛亮了:“给奴婢的?”

宋拂衣道:“不是给你,难道给灯?”

姜晚灯立刻收好:“多谢宋掌事。”

宋拂衣看她一副得了赏的模样,沉默一瞬。

“姜晚灯。”

“奴婢在。”

“御前不是好去处。你若想活得久,便要记住,陛下可以护你一时,但不能替你长脑子。”

姜晚灯点头:“奴婢明白。”

宋拂衣看着她:“你明白什么?”

姜晚灯认真道:“脑子要自己长,糕也要自己拿稳。”

宋拂衣:“……”

她冷着脸转身:“回去吧。”

可姜晚灯分明看见,她转身时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但忍住了。

很好。

尚仪局第一,她不仅学了规矩,还差点逗笑了宋掌事。

也算一项功绩。

回乾明殿的路上,小禄子跟在旁边,见她走路明显慢了,忍不住道:“姜姑娘,宋掌事是不是很严?”

姜晚灯道:“不严。”

小禄子惊讶:“真的?”

姜晚灯点头:“她只是希望我的膝盖早成材。”

小禄子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

姜晚灯把小布包打开,分了一枚红豆糕给他。

小禄子受宠若惊:“给奴才?”

“嗯。”

“可这是宋掌事给你的。”

“所以你要悄悄吃。”

小禄子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姜姑娘,你真好。”

姜晚灯咬了一口自己的红豆糕,含糊道:“别急着夸。若陛下问起来,你就说是灯吃的。”

小禄子:“……”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糕。

忽然觉得这红豆糕烫手。

两人刚回乾明殿,便撞见李顺年。

李顺年一眼看见小禄子嘴边的糕屑。

“吃什么呢?”

小禄子吓得一抖。

姜晚灯平静道:“回公公,灯吃的。”

李顺年:“……”

他看向姜晚灯。

姜晚灯神情真诚:“奴婢今练端灯,灯上放过红豆糕,许是灯有灵,分了小禄子一点。”

小禄子:“……”

姜姑娘,你还真说啊。

李顺年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迟早惹事。”

姜晚灯叹气:“已经惹了不少了。”

这话倒是实诚。

李顺年让她去御书房。

姜晚灯到时,祁照正在看一封密折。

灯火映在他脸上,显得眉目越发冷峻。

她刚行完礼,祁照便抬头看她。

“尚仪局如何?”

姜晚灯道:“宋掌事教得很好。”

祁照:“朕问的是你学得如何。”

姜晚灯诚恳道:“奴婢学到了许多。”

祁照:“比如?”

姜晚灯想了想:“比如行礼不能像心虚,跪地不能太实,端灯不能晃,红豆糕不能掉。”

祁照:“……”

御案旁的龙纹灯轻轻一晃。

【红豆糕?】

【宋拂衣教规矩还管饭?】

【朕怎么不知道尚仪局有红豆糕?】

【李顺年。】

姜晚灯立刻低头。

来了。

皇帝的甜食雷达又响了。

李顺年走上前:“陛下?”

祁照神色冷淡:“尚仪局今用了红豆糕练礼?”

李顺年一顿,看了姜晚灯一眼。

姜晚灯目不斜视,仿佛自己只是一盏端庄的灯。

祁照道:“明让御膳房也备些。”

李顺年:“给尚仪局?”

祁照淡淡道:“给乾明殿。”

姜晚灯嘴角差点又翘起来。

陛下这话说得十分冠冕堂皇。

不知道的,还以为乾明殿要用红豆糕练兵。

祁照瞥她一眼:“你笑了?”

姜晚灯立刻道:“奴婢没有。”

“第五条。”

姜晚灯背得飞快:“御前掌灯,不得无故发笑。”

祁照:“你有故?”

姜晚灯沉默片刻。

这题更难了。

有故,说不出来。

无故,违反宫规。

她只好谨慎道:“奴婢想起宋掌事教诲,觉得自己尚有进步余地,心中欣慰。”

祁照看了她半晌。

龙纹灯里传来一句。

【胡说八道。】

【但还算会圆。】

姜晚灯低头。

多谢陛下心中夸奖。

密折似乎让祁照心情不太好,他没有继续追究红豆糕,只把一沓灯册推给她。

“查这个。”

姜晚灯走上前接过。

这是司灯局近三个月的灯油出入记录。

她翻了几页,立刻看出问题。

有几处领油记录被人为改过,改得很细,不是外行能做的。

而且每次改动,都和一个地方有关。

“掖庭?”

姜晚灯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祁照抬眼:“看出什么了?”

姜晚灯道:“这几笔灯油都绕去了掖庭,但掖庭用灯本就不多,且多是旧灯,不需这么好的油。”

祁照道:“继续。”

姜晚灯翻到最后,指尖停住。

“还有这里,三前,掖庭领过一盏青瓷灯。”

祁照眸色微动。

姜晚灯心头也跳了一下。

青瓷灯。

她值房里那盏能听见原主父亲声音的灯,也是青瓷灯。

她抬头:“陛下,奴婢值房中的那盏青瓷灯,是从何处来的?”

祁照看向李顺年。

李顺年想了想:“那间值房久无人住,灯应当是旧物。”

姜晚灯道:“灯册上三前却记了一盏青瓷灯,送入乾明殿后值房。”

李顺年脸色变了。

三前。

那时姜晚灯还没被送进乾明殿。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把那盏青瓷灯放到了她即将住进去的地方。

祁照眼神冷下来。

龙纹灯中的心声也沉了。

【又是提前。】

【有人算准了她会入乾明殿。】

姜晚灯忽然觉得手里的灯册有些重。

她本以为自己是临时被推出来顶罪。

可现在看来,每一步都像有人提前铺好。

她会碎灯。

会被冯贵送来乾明殿。

会发现灯油有问题。

会留在御前。

甚至会住进那间值房。

都像是被人安排过。

那个人知道她能听见灯声吗?

还是说,那个人想让她听见什么?

御书房一时静了下来。

姜晚灯很不喜欢这种静。

太沉。

沉得像一盏灯快要没油。

她想了想,低声道:“陛下。”

祁照看她。

姜晚灯认真道:“奴婢觉得,有人在拿奴婢当鱼饵。”

祁照没说话。

她又道:“而且这人很不厚道。”

李顺年一愣。

祁照:“不厚道?”

姜晚灯道:“鱼饵尚且还有鱼来咬,奴婢到现在,咬上来的全是刀。”

李顺年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祁照盯着姜晚灯,眼底那点冷意也散了些。

龙纹灯里传来一句。

【倒也没说错。】

【这鱼饵有些倒霉。】

姜晚灯继续:“所以奴婢斗胆,想求陛下一件事。”

祁照:“说。”

“若下回真有鱼来咬,陛下能不能先把奴婢从钩子上摘下来?”

祁照:“……”

御书房里安静片刻。

李顺年低头咳了一声。

祁照慢悠悠道:“你要求倒不少。”

姜晚灯立刻低头:“奴婢只是求生欲略强。”

龙纹灯里,皇帝心声像被她气笑了。

【略强?】

【她这求生欲若挂在城门上,能照亮半个京城。】

祁照淡淡道:“朕既让你留在乾明殿,便不会让你轻易死。”

姜晚灯心中微松。

下一瞬,他又道:“死也要死得有用。”

姜晚灯:“……”

谢谢。

松早了。

她正要低头应是,值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禄子慌慌张张跑进来。

“陛下!姜姑娘那间值房出事了!”

姜晚灯心里一紧。

祁照冷声道:“说。”

小禄子脸色发白:“那盏青瓷灯,自己灭了。”

姜晚灯怔住。

祁照站起身:“去看看。”

几人很快到了后侧值房。

屋里一切如常。

窄榻,小桌,茶盏,宫服,都没有被动过。

唯有桌上那盏青瓷灯,灯火已经灭了。

可奇怪的是,灯油还有大半,灯芯也完好,不像自然燃尽。

姜晚灯走近,刚要伸手碰,祁照忽然道:“别动。”

她立刻收手。

卫惊寒已经闻讯赶来,他检查片刻,低声道:“陛下,灯里似乎藏了东西。”

李顺年命人取来细钩。

灯座底部被撬开,里面果然藏着一枚极小的铜片。

铜片很薄,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李顺年将铜片擦净,呈到祁照面前。

祁照看了一眼,眼神骤然沉下。

姜晚灯站在一旁,看不清字,只听见龙纹灯里传来他压得极低的心声。

【姜承。】

【凤首长明灯。】

【先帝遗诏。】

姜晚灯心口猛地一跳。

父亲的名字。

终于再次出现了。

祁照把铜片递给她。

“认得吗?”

姜晚灯接过铜片。

上面的字很小,却刻得极清楚。

——灯灭三回,故人归位。

——姜氏女若至乾明,便开凤灯。

最后一行,是原主父亲的名字。

姜承。

姜晚灯指尖发凉。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

她不是误入棋局。

她是被人等了很久。

桌上的青瓷灯明明已经灭了,可她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像风穿过旧年的灯芯。

“小晚灯。”

“别怕。”

“该点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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