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灯这句话一出口,御书房里瞬间静了。
夜色沉沉,案上灯火摇晃。
祁照手边正放着一只小盅,里面是御膳房刚送来的夜宵。
不是甜酪。
是杏仁羹。
白瓷盅盖半掀,热气细细往上冒,甜香里带一点杏仁的清苦,闻着并不腻。
若不是姜晚灯冲进来,这东西大概下一刻就要进皇帝嘴里。
祁照没有立刻动怒。
他只是放下手中的朱笔,看了她一眼。
“毒在灯油烟里?”
姜晚灯扶着门框,喘得口起伏。
“奴婢只是猜。”
祁照淡淡道:“又猜?”
姜晚灯点头:“嗯。”
御书房里几人同时安静。
李顺年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变了。
卫惊寒也不知何时从殿外进来,手按在刀柄上。
只有祁照神色仍旧平稳。
他看着姜晚灯。
“你这猜法,朕如今倒不敢不听。”
姜晚灯:“……”
这话听着像夸。
又像警告。
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些。
她快步走到御案前,先看那盏龙纹案灯。
灯火稳。
油色清。
没有异常。
她又看向送夜宵来的食盒。
食盒底下,果然嵌着一盏小小的温食灯。
这类灯不是照明用的,而是用来保温。灯盏很小,藏在食盒底层,火苗被铜罩压得极低,只透出一点热气。
平里几乎没人会在意。
毕竟谁会怀疑一盏给夜宵保温的小灯?
姜晚灯蹲下身,靠近食盒,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甜腻气。
很淡。
若不是她这几被灯油、香囊、安神茶折磨得鼻子都快成精,本闻不出来。
姜晚灯脸色微变。
“陛下,先开窗。”
祁照没问为什么,直接道:“开。”
李顺年立刻命人打开窗。
夜风灌进来,御书房里的热气散了些。
姜晚灯又道:“这盅杏仁羹先别动,食盒也别碰。尤其这盏温食灯,不能灭得太急。”
卫惊寒问:“为何?”
姜晚灯道:“若灯油里混了东西,骤然压灭,烟气会冲出来。”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好熟悉。
乾明殿第一夜,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她还是个差点掉脑袋的小宫女。
现在她依旧是个小宫女。
区别是,掉脑袋的机会变多了。
祁照听完,目光落在那盏小灯上。
龙纹案灯的火光微微一晃,他的心声慢慢漏了出来。
【又是灯。】
【上回是乾明殿宫灯,这回是温食灯。】
【他们倒越来越会挑地方。】
【一个灯油,一个香囊,一个夜宵。】
【母后?裴家?还是江南那群人急了?】
姜晚灯听着,心中一紧。
江南那群人?
她抬眼看向御案上的折子。
今晚祁照一直在看江南水患。
若他因为夜宵和灯油烟昏沉,可能不只是性命危险。
更可能被人趁机换折、盗折,甚至误批某些东西。
这宫里的刀,不一定都冲着命来。
有时冲的是笔。
皇帝一笔下去,牵动的是千里之外的人命。
姜晚灯心里发冷。
她忽然更清楚地意识到,祁照为什么不能轻易倒下。
他不是一个只坐在高处发号施令的人。
他一困,一病,一错,下面就会有人借着他的错,把灾民的饭、士兵的粮、百姓的命,一层一层吞净。
祁照看着她:“说。”
姜晚灯回神,立刻道:“陛下,这盏温食灯用的油不对。单闻不明显,但和杏仁羹的热气混在一起,会让人犯困。”
李顺年脸色沉下:“只是犯困?”
姜晚灯摇头:“不好说。若是寻常人,最多头晕。可陛下本就多少眠,又刚用了甜酪,胃里温热,夜里再喝杏仁羹,香气入肺,困意会更重。”
她顿了顿,看向祁照。
“陛下若在批折子时睡过去,便很危险。”
祁照淡淡道:“朕不至于喝一盅羹便睡死。”
姜晚灯很认真:“陛下,您不是铁打的。”
祁照看着她。
御书房里骤然安静。
李顺年吓得眼皮一跳。
卫惊寒也看了姜晚灯一眼。
姜晚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直。
可她已经说出来了。
索性继续。
“陛下昨夜没睡好,今又看了一整折子。人不是灯芯,剪短了还能继续烧。”
祁照眉梢微动。
姜晚灯小声补充:“就算是灯芯,也会烧没。”
龙纹灯里的心声停了一瞬。
【她在训朕?】
【一个掌灯宫女。】
【她竟敢训朕。】
【不过……】
【朕昨夜确实只睡了一个时辰。】
姜晚灯:“……”
陛下,您也知道啊。
祁照垂眼看着那盅杏仁羹,忽然笑了一声。
“不让朕吃甜,不让朕喝羹,如今连灯都要管。姜晚灯,你这个御前掌灯,倒像御前管事。”
姜晚灯立刻低头:“奴婢不敢。”
“你敢得很。”
姜晚灯很诚实:“主要是怕陛下出事后,奴婢也一起出事。”
这话一出,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李顺年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卫惊寒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祁照看着她。
龙纹灯里传来一句:
【倒也真实。】
【怕朕死,也怕自己死。】
【挺好。】
姜晚灯不知道“挺好”好在哪里。
但皇帝没发作,就说明目前还活得稳。
祁照道:“李顺年。”
“奴才在。”
“封御膳房。”
李顺年立刻应声:“是。”
祁照又道:“今晚经手夜宵的人,一个不许少。食盒、温食灯、灯油、羹盅,全部送太医院和司灯局分验。”
姜晚灯一听“司灯局”,立刻抬头。
祁照看她:“你也去。”
姜晚灯:“……”
她就知道。
这工作最后一定会拐到她身上。
祁照淡淡道:“不是让你现在去。坐下。”
姜晚灯一愣:“啊?”
“跑得气都喘不匀,站着做什么?”
他说得很冷淡。
仿佛让她坐下不是关心,而是嫌她喘气影响御书房风水。
姜晚灯迟疑着看了看旁边的小案。
祁照已经低头重新看折子。
“坐。”
她这才坐下。
刚坐下,李顺年便端来一盏温水。
“姜姑娘,喝口水。”
姜晚灯双手接过:“多谢公公。”
祁照看了她一眼。
龙纹灯里轻轻响起:
【跑这么急,也不怕摔。】
【上回膝盖还没好全。】
【李顺年怎么只给水?】
【她晚膳吃了吗?】
姜晚灯喝水的动作一顿。
她差点呛住。
不是。
陛下,您这会儿不是应该想刺、查案、江南水患吗?
怎么还心她吃没吃晚饭?
祁照似乎察觉她看了自己一眼,冷冷问:“看朕做什么?”
姜晚灯低头:“奴婢没有。”
“你有。”
“奴婢只是觉得,陛下英明,处理得极快。”
祁照:“少拍马屁。”
姜晚灯立刻闭嘴。
龙纹灯里却传来一句:
【拍得挺顺。】
【看来没吓傻。】
姜晚灯低头喝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很好。
她现在确认了。
祁照这个人,表面嫌她拍马屁,心里其实觉得她没吓傻。
这也算一种安慰。
很别扭。
但有用。
御膳房很快被封。
消息传回御书房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李顺年亲自去查,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陛下,御膳房今夜经手夜宵的一共有五人。掌膳太监、验膳小太监、送膳宫女、温食灯添油内侍,还有一个负责清点食盒的小黄门。”
祁照问:“少了谁?”
李顺年顿了一下:“添油内侍,死了。”
姜晚灯手指一紧。
又死了。
这几每次查到关键处,总会有人死。
祁照眼神冷下来。
“怎么死的?”
李顺年道:“人倒在御膳房后井旁,像是失足落水。但卫副统领看过,后颈有针孔。”
卫惊寒站在一旁,沉声道:“与刘安死法相似。”
姜晚灯心里慢慢发冷。
又是细针。
又是灭口。
看来这不是御膳房小打小闹,而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祁照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指轻轻敲着御案。
一下。
两下。
三下。
姜晚灯这几已经听出经验了。
陛下这样敲案,说明有人要倒霉。
但他没有马上说“”。
而是问:“添油内侍叫什么?”
李顺年道:“周平。”
祁照:“哪里人?”
“江南临安。”
御书房静了一瞬。
江南。
姜晚灯抬头。
祁照面上没有什么情绪,可龙纹灯里的心声已经冷了。
【江南。】
【水患折子刚到,夜宵便动了手脚。】
【赈灾银,御膳房,温食灯。】
【有人怕朕今晚看完这些折子。】
姜晚灯轻声道:“陛下。”
祁照看她:“说。”
“也许他们不是要陛下。”
祁照眼神微动。
姜晚灯道:“若想,灯油里该下烈毒。但这次只是让人困倦。陛下若睡过去,他们更想做的,可能是换掉什么。”
李顺年脸色一变:“折子!”
祁照抬手压住桌上的江南密折。
姜晚灯看向御案。
御案上折子很多,但最重要的,应该是祁照看了一晚上的那一摞。
“陛下,江南折子可有人碰过?”
李顺年立刻道:“没有。奴才一直守着。”
祁照却道:“不一定是今夜换。”
众人看向他。
祁照拿起其中一本折子,翻到封泥处。
“这封泥,有重压痕。”
李顺年脸色沉下:“有人在送进宫前拆过?”
祁照道:“未必拆开,但可能压印拓过。”
姜晚灯听得一愣。
“压印拓过?”
祁照看她一眼,解释道:“密折封口有火漆印,若有人想仿,可以先用软泥压下印痕,再重刻假印。下回再送来的折子,便能以假乱真。”
姜晚灯恍然。
所以今晚这局,不一定是为了换掉已经在御书房的折子。
而是为了让祁照睡过去,方便别人靠近御案,拓印密折印记,给之后伪造折子铺路。
若不是她察觉温食灯不对,等祁照困倦,御书房稍有疏漏,密折印就可能被人拓走。
这一招很阴。
不人,却能让皇帝后收到假消息、做错判断。
姜晚灯忍不住道:“他们胆子真大。”
祁照淡淡道:“胆子不大,贪不了二十万两赈灾银。”
姜晚灯不说话了。
她忽然觉得江南水患这条线,比宫里的灯油香料更远,却也更沉。
宫里一盏灯有问题,死的是身边几个人。
江南一笔银子有问题,死的是成百上千的百姓。
祁照把那本折子放下。
“卫惊寒,查周平近三个月往来。李顺年,查御膳房灯油从何处领。姜晚灯——”
姜晚灯心里一跳。
来了。
她的活也来了。
祁照看着她:“你查温食灯。”
姜晚灯:“……”
果然。
她就知道自己逃不过灯。
她低声道:“奴婢遵旨。”
祁照看她一眼:“不情愿?”
姜晚灯诚实道:“有一点。”
祁照:“为何?”
姜晚灯道:“奴婢只是觉得,自己这个御前掌灯,管得越来越宽了。正殿宫灯、旧灯库、慈宁宫没灯、香囊、现在连食盒底下的小灯也归奴婢了。”
她顿了一下,认真补充:“再这样下去,天上的月亮若不亮,陛下是不是也要问奴婢?”
御书房安静了一瞬。
李顺年直接低头。
卫惊寒偏头看窗。
祁照看着姜晚灯,半晌没有说话。
龙纹灯里的心声却响起。
【月亮不亮。】
【亏她想得出来。】
【若月亮真不亮……】
【算了,她修不了。】
姜晚灯:“……”
陛下,您竟然还认真想了一下。
祁照面无表情:“月亮不归你。”
姜晚灯松了一口气。
“奴婢谢陛下体恤。”
“但乾明殿里的灯都归你。”
“……”
她就知道。
一点亏不吃。
这就是皇帝。
祁照道:“查得好,赏。”
姜晚灯谨慎问:“赏什么?”
祁照淡淡道:“明宫规少抄十遍。”
姜晚灯:“……”
这赏赐听着像减刑。
但也行。
她现在确实很需要减刑。
温食灯被送到偏殿时,已经用银罩封好。
姜晚灯换了净帕子,先查灯座。
这盏小灯做得极精巧,铜罩压火,底下有一圈通气孔。按理说,烟气极少。
可也正因为烟气少,若在灯油里混入会使人困倦的东西,气味会被食物香气掩盖。
她把灯油倒出一点,滴在白瓷片上。
油色比正常灯油更清。
清得不对。
真正的灯油哪怕过滤得再好,也会有一点温润的黄。
这油却像被反复净过,透着一种薄薄的亮。
姜晚灯又用银针挑起一点灯芯灰。
灰末细白,不像普通灯芯烧后的黑灰。
她皱了皱眉。
小禄子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姜姑娘,发现什么了?”
“这灯芯不是普通棉芯。”
“那是什么?”
姜晚灯捻了捻灰:“像掺了青檀丝。”
小禄子惊讶:“青檀?佛堂用的那种?”
姜晚灯点头。
青檀灯芯燃得慢,烟气淡,很适合做手脚。
慈宁宫香囊里有白檀。
旧册里提过青檀灯芯。
如今御膳房温食灯里又出现了青檀丝。
这条线越来越清楚。
但还不能下定论。
她不能看见檀香就往慈宁宫身上套。
否则就是中了别人的引导。
姜晚灯把灯芯灰收好,继续检查灯罩。
忽然,她在灯罩内侧看到一处极小的刻痕。
不是字。
是一道很细的横纹。
像鱼鳞。
她把灯罩转到光下细看。
一、二、三。
三道鳞纹。
小禄子凑过来:“这是什么?”
姜晚灯摇头:“不知道。”
但她记下了。
这不是司灯局常见的标记。
更像某个作坊或个人留下的暗记。
她将检查结果写成小册,送去给祁照。
祁照看完,指尖停在“青檀丝”和“三道鳞纹”上。
“鳞纹?”
姜晚灯点头:“是。奴婢在司灯局没见过这种记号。”
祁照看向李顺年。
李顺年立刻道:“奴才让人查宫中灯具作坊。”
祁照道:“不只宫中,查京城制灯铺。”
姜晚灯心中一动。
京城制灯铺。
这个方向是对的。
只不过现在还早,不能出宫查长灯巷。
她按住自己的好奇心。
剧情不能跑偏。
先查宫中案,再慢慢铺旧案。
祁照又看向姜晚灯:“青檀丝说明什么?”
姜晚灯道:“说明这不是普通御膳房内侍能配出来的。温食灯若只混药,气味容易暴露。青檀丝能压味,也能让烟气更细。”
“也就是说,有人懂灯。”
“是。”
姜晚灯停了停,又道:“而且很懂。”
祁照眼神微冷。
懂灯的人。
宫里不多。
司灯局有。
尚香局有。
慈宁宫可能也有。
还有当年姜承旧案里那些人。
但现在还不能乱指。
祁照道:“这件事暂不外传。”
众人应声。
他又看向姜晚灯:“今晚乾明殿所有温食灯撤掉。”
姜晚灯点头:“是。”
祁照:“夜宵也撤。”
姜晚灯一愣。
“陛下不吃夜宵了?”
祁照淡淡道:“吃出这么多事,麻烦。”
姜晚灯忍不住看他一眼。
“那甜酪呢?”
祁照看向她。
御书房又静了。
李顺年嘴角忍得发颤。
卫惊寒面无表情看地。
姜晚灯说完也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大胆。
她正要请罪,祁照却面不改色道:“甜酪不用温食灯。”
姜晚灯眼睛一亮。
懂了。
甜酪可以有。
夜宵不行。
陛下的原则很灵活。
龙纹灯里,他的心声冷冷补充。
【她是不是在笑?】
【肯定在笑。】
【第五条。】
姜晚灯立刻低头,表情严肃。
“奴婢明白。甜酪可冷食,安全。”
祁照:“……”
这下,李顺年是真的没忍住,笑了一声。
祁照冷冷看向他。
李顺年立刻道:“奴才去安排撤温食灯。”
说完飞快退下。
姜晚灯也想跟着退。
祁照却叫住她。
“姜晚灯。”
她停住:“奴婢在。”
“方才为何先来找朕?”
姜晚灯怔了一下。
“什么?”
祁照道:“你听见残响后,没自己去查,先来了御书房。”
姜晚灯心里一跳。
他果然知道。
她低头:“陛下说过,遇事先告诉您,不许一个人逞强。”
祁照看着她。
龙纹灯里的心声很轻。
【她记住了。】
【还算听话。】
【也不算太蠢。】
姜晚灯:“……”
前两句可以,最后一句多余。
祁照淡淡道:“记得便好。”
姜晚灯抬头看他。
“陛下。”
“说。”
“若下次奴婢还是只猜到一点,不确定,也要告诉陛下吗?”
“要。”
“若猜错了呢?”
“朕会判断。”
“若陛下觉得奴婢小题大做呢?”
祁照看着她。
“姜晚灯。”
“奴婢在。”
“你的小题,最近没有一件小。”
姜晚灯:“……”
也是。
她的小题大多通向砍头。
祁照道:“错了,朕罚你。对了,朕赏你。”
姜晚灯问得很小心:“罚什么?”
“抄宫规。”
她又问:“赏什么?”
祁照停了一下。
“桂花糖糕。”
姜晚灯眼睛亮了。
祁照看她一眼,心声慢悠悠漏出来。
【真好哄。】
【一块糕便亮眼。】
【若朕说两块……】
姜晚灯立刻抬头。
“陛下,能赏两块吗?”
祁照:“……”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祁照眯起眼:“你倒会顺杆爬。”
姜晚灯立刻低头:“奴婢失言。”
祁照冷哼一声。
“查清温食灯,两块。”
姜晚灯抬头,眼睛彻底亮了。
“谢陛下!”
祁照移开视线,语气冷淡。
“没出息。”
龙纹灯里的心声却很轻。
【这样倒比白着脸好。】
姜晚灯低头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笑得很小心。
应该不算无故。
她想。
毕竟两块桂花糖糕,真的很有故。
夜深后,御书房终于安静下来。
温食灯被撤走。
夜宵也撤了。
只有一盏龙纹案灯陪着祁照继续看折子。
姜晚灯站在不远处,替他剪灯芯。
她把火苗调低一点。
“陛下,灯亮太久,伤眼。”
祁照头也不抬:“朕还没瞎。”
姜晚灯:“……”
她手里的灯剪停了停。
“陛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祁照淡淡道:“那你什么意思?”
姜晚灯看着他案上厚厚的江南折子,声音轻了些。
“奴婢是觉得,陛下可以歇一刻。”
祁照没有说话。
龙纹灯里的心声响起。
【歇一刻,江南灾民不会少饿一刻。】
【可朕若真倒了,明连折子都看不了。】
【她说得也不是全错。】
【烦。】
姜晚灯默默听着。
过了一会儿,祁照把折子合上。
“就一刻。”
姜晚灯眼睛一亮。
“奴婢给陛下倒茶。”
祁照看她:“不用。”
姜晚灯:“那奴婢退下?”
祁照也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一刻,他不像那个冷峻的皇帝。
倒像一个终于被人从满案烂账里按下来的年轻人。
眼下有疲色,眉心还有未散的冷意。
可他安静下来时,竟有一点说不出的孤独。
姜晚灯站在灯旁,忽然放轻了呼吸。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趁机退走。
只是把案灯调得更柔一些。
灯光落在折子上,也落在祁照的侧脸上。
一刻钟很短。
短到几乎做不了什么。
但对一个连甜酪都要冷着脸找借口吃的人来说,这一刻已经难得。
过了一会儿,祁照闭着眼问:“姜晚灯。”
“奴婢在。”
“灯稳吗?”
姜晚灯看着那盏龙纹案灯。
火苗温和,灯油净,灯芯正好。
她轻声道:“稳。”
祁照没有睁眼。
“那便好。”
龙纹灯里,传来一道很轻很轻的心声。
【人也在。】
【也好。】
姜晚灯手指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着灯火,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外头夜色很深。
御书房里,灯却稳稳亮着。
这一刻没有刺客,没有香囊,没有假灯油,也没有催命的旧案。
只有一个困得不肯说困的皇帝。
和一个怕死却还愿意守灯的小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