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酪送来时,姜晚灯正在偏殿抄《御前掌灯规矩》。
第五条。
御前掌灯,不得无故发笑。
她已经抄到第七遍。
越抄越觉得这条宫规很不讲道理。
什么叫无故发笑?
若是皇帝嘴上说不喜甜,心里惦记桂花糕,这算不算有故?
若是皇帝把自己不想吃的莲子酥赏给李公公,这算不算有故?
若是皇帝明明要给她压惊,偏偏绕了十八道弯,说自己要吃甜酪,让她先验甜不甜,这又算不算有故?
姜晚灯觉得都算。
非常算。
可惜,宫规不会听她辩解。
宫规只会让她抄到手酸。
小禄子端着甜酪进来时,姜晚灯正把“不得无故发笑”的“笑”字写得格外用力。
那一笔收得很重,像在替自己出气。
小禄子探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姜姑娘,你这字写得真有劲。”
姜晚灯放下笔,甩了甩手腕:“没办法,笑不出来,只能写出来。”
小禄子:“……”
他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甜酪。
“陛下让奴才送来的。”
姜晚灯看向那碗甜酪。
白瓷小碗,酪色细腻,表面撒了桂花碎和一点蜂蜜,旁边还放了银匙。热气不重,香气却轻轻软软地飘出来。
这是甜的。
而且一看就甜得很体面。
姜晚灯瞬间觉得手不酸了。
小禄子认真传话:“陛下说,让姜姑娘先验甜不甜。”
姜晚灯点头:“陛下真是严谨。”
小禄子想了想:“这也算严谨吗?”
姜晚灯拿起银匙:“当然。毒能害命,太甜也能腻人。陛下这是防患于未然。”
小禄子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那姑娘快验吧。”
姜晚灯舀了一小口。
甜酪入口细滑,香混着桂花香,甜得刚刚好,不腻,不厚,像一小口温柔乡。
她整个人都安静了。
小禄子见她不说话,紧张起来:“不甜吗?”
姜晚灯咽下去,神情肃穆。
“甜。”
小禄子松了口气。
姜晚灯又舀了一口,继续肃穆道:“需要再验一口。”
小禄子:“……”
她验了三口,才端着甜酪去御书房。
祁照坐在御案后,正看一封江南水患的折子。
案边龙纹灯燃得很稳。
姜晚灯刚踏进去,便听见他心声冷冷响起。
【三县堤毁,粮价翻倍。】
【地方官说百姓情绪尚稳。】
【百姓都吃草了,还能怎么不稳?躺着稳吗?】
【这折子写得文采斐然。】
【朕看他们不该治水,该去写悼文。】
姜晚灯脚步一顿。
她本来捧着甜酪,还想笑一笑。
这会儿笑意慢慢收了。
祁照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甜食。
更多时候,他在看这些沉甸甸的折子。
有人死,有人饿,有人贪,有人把哭声写成漂亮的官样文章递到他面前。
他坐在这张御案后,像握着天下。
可天下每天递到他手里的,不是太平盛世。
是烂账、灾情、谎话和一条条人命。
祁照抬眼看她:“验完了?”
姜晚灯回神,低头道:“回陛下,验完了。”
“如何?”
姜晚灯很认真:“甜度适中,口感细滑,桂花香不浮,蜂蜜也不腻。”
祁照看着她。
姜晚灯补充:“适合陛下这样不爱甜的人,勉强吃半碗。”
龙纹灯心声停了一瞬。
【半碗?】
【朕何时说要吃半碗?】
【不过她竟然只说半碗。】
【是不是自己偷验太多了?】
姜晚灯:“……”
陛下,您不要把每一口甜酪都算得像军粮。
祁照淡淡道:“端来。”
姜晚灯把甜酪放到御案一侧。
祁照拿起银匙,面无表情地舀了一口。
他的神色冷淡得像在试一味很重要的药。
姜晚灯站在旁边,目不斜视。
龙纹灯里的心声却很诚实。
【还行。】
【比昨的酪淡些。】
【桂花放少了。】
【不过她刚才说不腻,倒也没错。】
【御膳房还算能用。】
姜晚灯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祁照立刻看向她:“你笑了?”
姜晚灯迅速站直:“奴婢没有。”
“那你抖什么?”
“奴婢手酸。”
祁照看向她抄宫规的手。
“抄了几遍?”
“七遍。”
“三十遍,七遍便手酸?”
姜晚灯抬头,眼神很诚恳:“陛下,奴婢的手是掌灯的手,不是写经的手。”
祁照:“……”
龙纹灯里传来一句。
【倒还会替自己的手叫屈。】
【三十遍是不是多了?】
【不多。】
【她今在慈宁宫太敢说了。】
【二十遍也够了。】
姜晚灯眼睛微微一亮。
祁照还没开口,她便低头道:“陛下英明。”
祁照眯眼:“朕说什么了?”
姜晚灯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听心声听顺嘴了。
她立刻找补:“奴婢是说,陛下方才让奴婢验甜酪,思虑周全,十分英明。”
祁照看了她半晌。
“宫规抄二十遍。”
姜晚灯眼睛一亮。
真的减了。
她立刻行礼:“谢陛下。”
祁照淡淡道:“再敢偷笑,补回三十。”
姜晚灯立刻收住所有表情。
她现在的脸,严肃得像在给祖宗守灵。
李顺年正好从外头进来,一眼瞧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姜姑娘这是怎么了?”
姜晚灯道:“奴婢在遵守第五条。”
李顺年笑得差点没端稳手里的东西。
祁照冷冷扫了他一眼。
李顺年立刻肃容,把手里的小银盘呈上。
“陛下,太医院验过了。慈宁宫送来的香囊无毒,也无迷药。”
姜晚灯微微一怔。
无毒无迷药?
那太后送香囊,难道真的只是压惊?
不可能。
以她这几的倒霉经验来看,宫里没有这么单纯的好意。
祁照道:“香料呢?”
李顺年道:“太医说,里面用的是沉水香、安息香、白檀、夜合,都是安神之物。寻常人佩着,有助眠之效。”
祁照垂眸舀了一口甜酪。
“寻常人?”
李顺年点头:“太医还说,若夜里当值之人佩着,容易倦怠。尤其掌灯、守夜、看火之人,不宜近身久佩。”
姜晚灯心里一凉。
果然。
无毒。
无迷药。
却能让守灯的人犯困。
这东西若真佩在她身上,她夜里掌灯时稍有倦意,一盏灯灭了,便是她的错。
太后不她。
太后只是送她一个“自己失职”的机会。
这比毒还阴。
祁照放下银匙,脸色没什么变化。
可龙纹灯里的心声冷了下去。
【母后果然还是这样。】
【不出刀,只递枕头。】
【人睡死了,也像自己命薄。】
【她若真佩着,今夜乾明殿第十二盏灯一灭,所有错便都落在她身上。】
姜晚灯听得后背发凉。
她终于明白祁照为什么在慈宁宫说“不许乱碰,不许乱吃,不许离朕太远”。
这些看起来像小心过度的规矩,背后都是他见过的刀。
只是太后的刀不见血。
也不响。
像一缕香,闻着温柔,熏久了,人就倒了。
祁照抬眼看她:“明白了?”
姜晚灯点头:“明白了。”
“明白什么?”
姜晚灯想了想:“慈宁宫的东西,看着越温柔,越不能随便碰。”
祁照看着她。
“还有呢?”
姜晚灯认真道:“以后太后娘娘再赏东西,奴婢第一时间交给李公公。”
李顺年笑眯眯道:“姑娘倒会给咱家找活。”
姜晚灯道:“公公能者多劳。”
李顺年:“……”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熟?
祁照轻轻敲了敲御案。
“还有呢?”
姜晚灯被他问得有些发懵。
还有?
她想了片刻,试探道:“还说明陛下早就知道慈宁宫不简单,所以提前提醒奴婢。”
祁照没说话。
龙纹灯里的心声却响了。
【总算不笨。】
【她今若真在慈宁宫吃了点心,喝了茶,佩了香囊……】
【罢了。】
【想想就烦。】
姜晚灯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心软。
祁照这个人,关心人像翻旧账。
不说“怕你出事”。
只说“别给朕添麻烦”。
不说“我护着你”。
只说“别离朕太远”。
不说“我担心”。
心里却已经把她吃点心、喝茶、佩香囊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想了一遍。
这人确实不太会好好说话。
但他好像真的在学着保护一个人。
用一种很别扭、很暴君、也很祁照的方式。
姜晚灯低头道:“奴婢多谢陛下。”
祁照一顿。
“谢什么?”
“谢陛下今在慈宁宫替奴婢接了话。”
祁照神色淡淡:“朕不是替你,是替乾明殿留一个能用的人。”
姜晚灯点头:“奴婢明白。”
龙纹灯里的心声同时响起。
【她明白什么?】
【她又不明白。】
【算了。】
【也不用太明白。】
姜晚灯低头,忍笑忍得很辛苦。
她明白。
她真的明白。
但她不能说。
一说,陛下就要恼羞成怒,罚她从第五条抄到第五十条。
虽然《御前掌灯规矩》没有第五十条。
但以祁照的脾气,他可以现加。
甜酪最终被祁照吃了小半碗。
剩下的,他面无表情推给姜晚灯。
“赏你。”
姜晚灯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他。
“陛下不是说,奴婢只是验甜?”
祁照淡淡道:“验得不错。”
姜晚灯:“……”
这是什么赏赐逻辑?
验得不错,所以吃剩下的归你。
但她不挑。
她甚至有点高兴。
毕竟这甜酪真的好吃。
姜晚灯捧着小碗坐到偏案边,小口小口吃。
祁照继续看折子。
御书房里一时安静,只剩翻页声和银匙轻碰瓷碗的声音。
姜晚灯吃着吃着,忽然听见祁照心声又沉下去。
【江南赈灾银,不能只查户部。】
【银子从京城出,过漕运,经府库,入县仓。】
【每一处都能剐一层。】
【一个户部侍郎没用。】
【得让他们把吞下去的吐出来。】
姜晚灯抬眼看去。
祁照盯着折子,神色冷肃。
刚才那个因为甜酪桂花少了而在心里挑剔的人,仿佛只是灯火晃出来的另一面。
此刻的他,是皇帝。
是那个坐在御案之后,看着贪官把灾民的命切成银两的人。
姜晚灯忽然觉得,祁照的反差不只是“嘴硬爱甜”。
他整个人像一盏罩了厚铜罩的灯。
外面冷,里面烫。
旁人看见的是暴戾,是伐,是他随口一句便能决定谁生谁死。
可她听见的,是他藏在冷脸下面的烦躁、克制、厌恶和无可奈何。
他想砍人。
但他也知道,光砍人救不了灾民。
这比单纯暴君难写,也难当。
祁照忽然抬头:“姜晚灯。”
她立刻放下碗:“奴婢在。”
“若一盏灯,油从库里出来时是满的,送到殿里只剩半盏,中间经了四个人,四个人都说自己没动,你怎么查?”
姜晚灯一愣。
这问题听着是在问灯。
实际上问的是赈灾银。
她想了想,道:“先查油桶。”
祁照挑眉:“为何?”
“若油桶动过手脚,比如内壁藏隔层,看着满,倒出来少,那第一个人就有问题。”
祁照轻轻点了点案面。
“若油桶没问题?”
“查路。”
姜晚灯道:“从库房到宫殿,走哪条路,停过几次,中间有没有换人,有没有绕远。若有人偷油,总要有地方倒出来。”
祁照:“若四个人都串通?”
姜晚灯认真道:“那就查他们家里最近谁买了新衣,谁还了赌债,谁忽然给亲戚送了银子。”
祁照看着她,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意外。
姜晚灯补充:“宫人偷灯油,大多不是为了自己点灯。要么换钱,要么还债,要么受人指使。偷了东西,总要流出去。”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当然,这只是奴婢查灯油的笨办法。”
祁照没说话。
龙纹灯里,心声却轻轻响起。
【不笨。】
【比户部那群只会写空话的人实在。】
【她若去查账,说不定真能揪出几个。】
姜晚灯:“……”
别。
陛下,千万别。
她只是掌灯,真的不想转岗查赈灾银。
祁照道:“明把你方才说的,写成条陈。”
姜晚灯手里的银匙差点掉进碗里。
“陛下?”
“写不好?”
姜晚灯慢慢道:“奴婢只是宫女。”
祁照:“朕知道。”
“奴婢不懂朝政。”
“朕让你写查灯油,不是写朝政。”
姜晚灯抬眼看他。
祁照神色冷淡,语气平稳。
可这一次,她忽然听出了一点不一样。
他不是随手拿她取乐,也不是临时给她加活。
他是真的觉得,她的思路有用。
不是因为她能听灯。
而是因为她会观察,会把复杂的事拆成一条条能查的线。
她不懂朝堂。
但她懂漏洞。
祁照看见了这一点。
这让姜晚灯心里有点热,又有点慌。
被皇帝看见能力,是好事。
也是坏事。
好事是能活得更有价值。
坏事是工作会变多。
她低声道:“奴婢可以试试。”
祁照道:“不试试。”
姜晚灯抬头。
祁照看着她:“写出来。”
这三个字不重。
却像把她从“御前掌灯”这个窄窄的位置里,往外推了一点。
姜晚灯忽然明白,祁照这个人有个很特别的地方。
他虽然多疑,却不拘泥出身。
他不因为她是小宫女,就觉得她只能擦灯。
只要她说得有用,他就听。
这对一个皇帝来说,已经很难得。
当然,他听完之后会立刻给她加活。
这点也很暴君。
姜晚灯叹了口气。
祁照看她:“叹什么?”
姜晚灯认真道:“奴婢只是觉得,陛下很会发现人才。”
祁照:“然后?”
“也很会使用人才。”
祁照看着她。
姜晚灯低头补充:“主要是使用。”
龙纹灯里的心声静了一瞬。
【她是在骂朕?】
【胆子肥了。】
【不过……】
【好像也没说错。】
祁照淡淡道:“条陈写得好,桂花糖糕加一块。”
姜晚灯立刻抬头。
“真的?”
祁照:“写不好,扣一块。”
姜晚灯:“……”
她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赏罚分明。
非常明君。
也非常让人想辞职。
晚些时候,李顺年回来回禀香囊的处置。
“陛下,香囊已收好。太医院说,若长期佩戴,确会使人困倦。只是这东西查不出害人之意,最多算不宜夜值。”
祁照冷笑一声。
“不宜夜值,便偏偏赏给御前掌灯。”
李顺年低头不语。
姜晚灯在旁边默默写条陈。
她写的是灯油,耳朵却竖着。
祁照道:“慈宁宫香料来源,查到了?”
李顺年道:“近三个月的香料,多由尚香局供给。其中安息香与夜合香,比往年多出三成。”
祁照问:“谁批的?”
李顺年迟疑:“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周嬷嬷亲自去取的。尚香局不敢不批。”
祁照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姜晚灯听见龙纹灯里的心声。
【周嬷嬷。】
【她跟了母后三十年。】
【若动她,母后必然警觉。】
【先不动。】
【查香料入库。】
祁照开口:“不查周嬷嬷,查尚香局入库账。谁采购,谁验收,谁改过年份。”
李顺年眼底有笑意:“是。”
姜晚灯低头写字,心里却忍不住感叹。
祁照是真会查。
他不会因为怀疑太后,就一头撞进慈宁宫。
他知道眼下不能硬碰。
那就绕开。
查香料源头,查账,查经手人。
和查灯油一样。
一条一条往上摸。
祁照看向姜晚灯:“你笑什么?”
姜晚灯笔尖一顿。
“奴婢没有。”
“你嘴角动了。”
姜晚灯赶紧抿住嘴。
她低头道:“奴婢只是觉得,陛下查案很像修灯。”
祁照:“说。”
姜晚灯道:“灯不亮,不能上来就砸灯。得先看油,看芯,看风口,看灯座。陛下查人也是,不急着砸,先看哪一处漏油。”
李顺年听得一愣,随即笑道:“姑娘这比喻倒妙。”
祁照看着姜晚灯。
龙纹灯里的心声缓缓响起。
【她看出来了。】
【倒不只会怕。】
【也能看见朕为何不。】
姜晚灯心里一动。
她忽然意识到,祁照其实很在意这件事。
在意旁人觉得他只会。
在意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了传闻里那个暴戾冷血的皇帝。
可他从不解释。
因为帝王不需要解释。
也因为他大概早就习惯了没人听。
姜晚灯低下头,轻声道:“陛下不是不砸灯,是知道砸了灯,屋里会更黑。”
御书房安静下来。
李顺年看了她一眼。
祁照也看着她。
这句话说完,姜晚灯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顺嘴。
可说出口后,才发现这话像是把祁照身上某一层冷硬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祁照沉默了很久。
龙纹灯里的心声很轻。
【不是不砸灯。】
【是屋里会更黑。】
【姜晚灯。】
【她有时候,倒真不像个小宫女。】
祁照最终没有说什么。
只把那碗没吃完的甜酪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你的。”
姜晚灯看着甜酪,心里那点微妙的酸涩瞬间被甜味冲散了。
很好。
暴君表达认可的方式也很特别。
不是夸。
是喂。
她低头吃了一口,觉得自己今这条陈可以多写两行。
夜里,姜晚灯终于写完了“查灯油条陈”。
她把条陈呈给祁照时,手腕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祁照看得很仔细。
一条一条看。
看完后,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把条陈放到另一摞奏折旁边。
姜晚灯眼尖,看见那一摞上面放着江南水患的密折。
她心头微跳。
她写的东西,会被放到那里?
祁照道:“明再改。”
姜晚灯:“……”
竟然还要改。
她小声问:“改几遍?”
祁照看她。
姜晚灯立刻低头:“奴婢明白,改到陛下满意为止。”
祁照淡淡道:“倒也不用。”
姜晚灯心中一喜。
祁照补充:“改到能用为止。”
姜晚灯:“……”
区别在哪里?
祁照看着她,忽然道:“今做得不错。”
姜晚灯一怔。
她抬头看他。
祁照已经低头重新看折子,仿佛刚才那句夸奖只是灯火晃出来的错觉。
龙纹灯里,他心声有些不自然。
【夸一句而已。】
【她怎么这副表情?】
【难道朕平很少夸人?】
【好像是。】
【算了,下次少夸。】
姜晚灯:“……”
不。
陛下。
请保持。
她忍住笑意,认真行礼。
“奴婢谢陛下。”
祁照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桂花糖糕,加一块。”
姜晚灯眼睛亮了。
“谢陛下。”
祁照又补了一句:“宫规第五条,照抄二十遍。”
姜晚灯眼睛又暗了。
“……是。”
她算是发现了。
祁照这个人赏罚分明到令人发指。
给她一块糕。
再给她二十遍宫规。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赚了还是亏了。
姜晚灯抱着宫规和剩下的半碗甜酪回到小值房时,已经过了子时。
白瓷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坐下,先把第五条抄完。
抄到最后,她已经麻木了。
御前掌灯,不得无故发笑。
不得无故发笑。
不得无故发笑。
她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这条宫规也挺有意思。
自从到了乾明殿,她怕得多,累得多,查得多,差点死得也多。
可她笑的时候,好像也比在司灯局多了。
这很奇怪。
明明祁照是人人惧怕的暴君。
可在他身边,她反而能偶尔说几句真话。
虽然说完会被罚抄。
但好歹没被砍。
这已经很不错了。
姜晚灯放下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就在这时,白瓷灯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她动作一顿。
不是吧?
她盯着白瓷灯。
这盏灯不是很有职业素养吗?
可下一瞬,灯火又晃了一下。
一道极轻的残响从灯里飘出来。
很陌生。
像一个小太监的声音。
“御膳房……夜宵……”
“灯油烟里……”
“别让陛下喝……”
姜晚灯猛地站起身。
御膳房?
夜宵?
灯油烟?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毒不在吃食里。
在灯油烟气里。
而今晚,御膳房刚给乾明殿送过甜酪。
姜晚灯抓起灯尺,转身便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忽然想起祁照白说的话。
遇事先告诉朕。
不许一个人逞强。
她脚步一顿,立刻转向御书房。
夜色深重,宫道安静。
她一路小跑,气都快喘不上来。
到御书房门口时,守门小太监吓了一跳。
“姜姑娘?”
姜晚灯顾不上规矩。
“陛下呢?”
“陛下还在里面看折子。”
姜晚灯心里一紧。
她推门进去。
祁照抬头,眉头微皱。
“何事慌成这样?”
姜晚灯喘着气,扶着门框。
“陛下。”
“御膳房送来的夜宵,先别动。”
祁照眼神一沉。
“说清楚。”
姜晚灯抬头,脸色有些白。
“毒可能不在吃食里。”
“在灯油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