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灯觉得,自己迟早不是死于刺客,也不是死于毒灯。
而是死于半夜跑来跑去。
她攥着那枚带三道鳞纹的铜扣,一路从小值房跑到御书房,跑得气息发紧,发髻都松了一点。
守门的小太监见她又半夜冲过来,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惊慌了。
他甚至很熟练地往旁边一让。
“姜姑娘,陛下还没歇。”
姜晚灯愣了一下。
这语气怎么听着像她是御书房夜间常客?
她顾不上想太多,快步进去。
御书房内灯火仍亮。
祁照坐在案后,面前堆着折子,手边还有半盏冷茶。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
姜晚灯刚要行礼,祁照已经皱眉。
“又跑?”
姜晚灯顿住。
“奴婢……”
“朕让你遇事先告诉朕,不是让你每次都跑得像后头有鬼追。”
姜晚灯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有点狼狈。
衣袖被风吹乱了,鬓边碎发贴在脸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铜扣,像攥着自己的小命。
她喘匀了气,认真解释:“陛下,后头有没有鬼奴婢不知道,但前头肯定有事。”
祁照:“……”
龙纹案灯轻轻晃了晃。
【还有力气顶嘴。】
【看来没吓坏。】
【头发乱成这样,路上也不怕摔。】
姜晚灯听见这句,手下意识摸了一下鬓边。
完了。
跑得太急,形象没了。
祁照把朱笔放下。
“拿来。”
姜晚灯这才上前,把铜扣放到御案上。
“有人从窗缝塞进来的。上头有三道鳞纹,还有青檀焦香。”
祁照垂眼看了一眼。
他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马上叫人搜宫。
只是拿起一方帕子,将铜扣盖住,推到一旁。
姜晚灯怔住。
这就完了?
按照最近几的经验,这时候不是应该传卫惊寒,叫李顺年,封宫道,查内务府,搜尚香局,再顺手给她加一堆活吗?
祁照抬眼看她:“坐。”
姜晚灯:“啊?”
“朕让你坐。”
姜晚灯迟疑着坐到旁边小案前。
祁照看向门口:“李顺年。”
李顺年从外头进来:“奴才在。”
“取热茶,再拿件披风。”
“是。”
姜晚灯坐得有点僵。
“陛下,铜扣……”
祁照淡淡道:“朕看见了。”
“那不查吗?”
“明查。”
姜晚灯愣住。
明?
这不像祁照。
祁照看她:“怎么,你想现在查?”
姜晚灯下意识摇头。
她今从早到晚,尚仪局、内务府、御书房、小值房几头跑,已经累得连影子都快站不稳。
可事情送到眼前,她又不敢不追。
这几,她已经习惯了被线索推着跑。
好像只要慢一步,就会有人死,就会有灯灭,就会有一张账册被撕掉。
祁照看出她在想什么。
“姜晚灯。”
“奴婢在。”
“线索不会因为你今夜不睡,就自己长腿跑了。”
姜晚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刚才攥铜扣攥得太紧,指节还有点发白。
“可奴婢怕耽误。”
祁照声音平淡:“你现在困得连礼都行不稳,出去查什么?查到一半摔进池子里,让朕再派人去捞你?”
姜晚灯:“……”
虽然不好听。
但有道理。
李顺年端了热茶进来,又将一件披风递给她。
披风是浅灰色的,很轻,很暖,带着一点淡淡熏香。
姜晚灯双手接过:“谢李公公。”
李顺年笑道:“谢陛下吧,是陛下方才让人备在一旁的。”
姜晚灯愣了一下。
方才?
也就是说,祁照早就猜到她今晚可能还会跑来?
她抬头看向祁照。
祁照面无表情:“夜里风大,御前掌灯若染了风寒,灯谁看?”
姜晚灯:“……”
熟悉。
非常熟悉。
这人连关心都像从宫规里硬拽出来的。
可披风是真的暖。
她把披风披上,低声道:“奴婢会尽量不染风寒。”
祁照:“尽量?”
姜晚灯立刻改口:“奴婢一定努力不染风寒。”
祁照:“……”
龙纹案灯里传来一句。
【努力不染风寒。】
【她怎么什么都能说得像上折子?】
姜晚灯低头喝茶。
热茶下肚,她终于缓过一点。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外头夜风轻轻吹过窗纸,案灯火光被挡得很好,没有乱晃。
祁照没有继续看折子,只靠在椅背上看她。
姜晚灯被看得有点发毛。
“陛下?”
“你很怕?”
姜晚灯点头:“怕。”
这一次,她没绕。
祁照似乎并不意外:“怕什么?”
姜晚灯想了想。
“怕有人一直盯着奴婢。”
“还有呢?”
“怕查着查着,查到奴婢承担不起的东西。”
“还有?”
姜晚灯低头。
“怕奴婢帮不上忙,反而拖累陛下。”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前两句是真。
最后一句也是真。
她最开始只想活命。
后来想查父亲旧事。
再后来,祁照让她写条陈,让她署名,让她学规矩,让她参与查灯油、温食灯、内务府账册。
她被一点一点推到更亮的地方。
亮处好。
可亮处也容易被人看见。
更容易被人当成靶子。
她怕自己不够聪明,不够稳,不够有用。
更怕祁照因为她的错,落进别人的局里。
祁照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很轻。
【拖累?】
【她倒是想得多。】
【若真拖累,朕一开始就不会留她。】
【可这话,怎么说才不吓着她?】
姜晚灯端着茶盏,听见这句心声,眼睫微微一动。
原来祁照也会犹豫怎么说话。
她一直以为,他说话难听是因为不想好好说。
现在发现,也可能是因为不会。
祁照终于开口。
“姜晚灯。”
“奴婢在。”
“朕留你在御前,不是因为你不会出错。”
姜晚灯抬头。
祁照看着她:“是因为你出错之后,会想办法补。怕了,也还会往前走。知道自己不懂,肯学。看见不对,敢说。”
他停了一下,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直白地说话。
“这些,比不出错重要。”
姜晚灯怔住。
她没想到祁照会这样说。
不是“你有用”。
也不是“你能听灯”。
而是她怕了还会往前走,她不懂肯学,她看见不对敢说。
他看见的不是她的能力。
是她这个人。
姜晚灯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她赶紧低头喝茶。
祁照皱眉:“烫着了?”
姜晚灯摇头:“没有。”
“那你低头做什么?”
姜晚灯吸了吸鼻子:“奴婢在认真品茶。”
祁照:“……”
龙纹灯里的心声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品茶?】
【她喝得跟灌药似的,品什么?】
姜晚灯:“……”
那点酸意顿时消散了不少。
她抬头,十分认真地问:“陛下,您刚才是在哄奴婢吗?”
御书房里安静得离谱。
李顺年刚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脚步顿时停住。
然后非常懂事地退了出去。
祁照看着姜晚灯。
“哄?”
姜晚灯点头。
“就是看奴婢害怕,所以说几句好听的。”
祁照神色冷淡:“朕说的是实话。”
姜晚灯:“那实话有时候也能哄人。”
祁照:“……”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乱了一瞬。
【哄人?】
【朕不会。】
【方才那算哄?】
【她被哄好了?】
【看着像好一点。】
【原来这样就行?】
姜晚灯差点笑出声。
不能笑。
第五条。
祁照盯着她:“你想笑?”
姜晚灯立刻抿嘴:“奴婢不敢。”
“你敢得很。”
“奴婢只是觉得,陛下其实会哄人。”
祁照面无表情:“朕不会。”
姜晚灯:“会一点。”
“不会。”
“真的会一点。”
祁照眯眼:“姜晚灯。”
姜晚灯立刻低头:“奴婢错了。”
她嘴上认错,心里却觉得十分好笑。
祁照这样的人,连被说会哄人都像被冒犯。
好像哄人是什么很伤帝王威严的事。
可他明明会。
用披风,用热茶,用一句别别扭扭的“这些比不出错重要”。
不会说软话,却已经在做软事。
祁照看她低头忍笑,忽然道:“第五条,十遍。”
姜晚灯抬头:“陛下,您刚才才哄完奴婢。”
祁照冷笑:“现在不哄了。”
姜晚灯:“……”
好。
很真实。
哄人是短暂的,罚抄是永恒的。
她抱着茶盏,小声道:“那奴婢能不能明再抄?”
祁照:“为何?”
“因为现在被哄好了,想睡觉。”
祁照:“……”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彻底安静了一下。
随后,响起一句很轻的:
【她倒真敢说。】
祁照看了她半晌,终于淡淡道:“准。”
姜晚灯眼睛微亮。
“谢陛下。”
祁照移开目光:“睡前把茶喝完。”
“是。”
“披风穿着回去。”
“是。”
“不许再跑。”
“是。”
“铜扣的事,明再说。”
姜晚灯点头:“是。”
祁照皱眉:“别答得这么乖。”
姜晚灯:“……”
这也不行?
她抬头看他:“那奴婢怎么答?”
祁照似乎也被问住了。
片刻后,他冷着脸道:“回去睡。”
姜晚灯站起身,披风还带着暖意。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祁照已经重新拿起折子。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冷淡,清瘦,疲惫。
但比刚才似乎柔和了一点。
姜晚灯忽然道:“陛下。”
祁照抬眼:“又怎么?”
姜晚灯想了想:“您也早点睡。”
祁照看着她。
御书房的灯很稳。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淡淡道:“朕知道。”
龙纹灯里的心声却很轻。
【知道了。】
姜晚灯笑了一下。
这回她笑得很小。
小到应该不算违反第五条。
她行礼退下。
回到小值房后,姜晚灯没有立刻睡。
她把铜扣的事情简单记在纸上,又把祁照说的话也写了一句。
不是案情。
是她自己想记。
——怕了,也还会往前走。知道自己不懂,肯学。看见不对,敢说。
写完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比刚进宫那晚,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胆子。
她胆子还是很小。
是心里多了线。
这线一头拴着她自己,一头拴着某个总说话不好听、却会给她备披风热茶的皇帝。
她不想拖累他。
也不想让自己永远只是被人推着走。
姜晚灯把纸折好,放进灯册里。
白瓷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看着它,轻声道:“今晚你可千万别说话。”
白瓷灯没有动。
很好。
她终于躺下。
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都沉。
没有旧案。
没有残响。
没有窗缝里的铜扣。
只有梦里隐约一盏灯。
灯前,有人冷着脸说:
“回去睡。”
但那声音听起来,不凶。
甚至有一点温柔。
第二,姜晚灯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进窗纸。
她猛地坐起来。
完了。
她睡过了?
小禄子正好推门进来,见她一脸惊慌,忙道:“姜姑娘别急,陛下说你昨夜受惊,今早晚半个时辰去御书房。”
姜晚灯愣住。
“陛下说的?”
小禄子点头:“是啊,还让御膳房给你留了热粥。”
姜晚灯坐在榻上,眨了眨眼。
祁照竟然让她多睡半个时辰。
这比赏糖糕还稀奇。
小禄子又道:“不过陛下还说了。”
姜晚灯心中一紧。
她就知道,恩典后面一定有尾巴。
“说什么?”
小禄子清了清嗓子,学着祁照的语气道:“醒了就把第五条补上。”
姜晚灯:“……”
很好。
温柔有。
但不多。
她低头看着被子,慢慢叹了口气。
陛下还是那个陛下。
会哄人。
但会得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