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灯局试行新条陈的第一,姜晚灯起得比鸡还早。
当然,宫里没有鸡。
但如果有,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和鸡打一架。
因为她昨夜几乎没睡踏实。
不是怕刺客,也不是怕毒灯,更不是怕窗缝里再塞进什么奇奇怪怪的铜扣。
而是因为她的名字。
——御前掌灯姜晚灯拟。
这几个字像长了腿,一整晚在她脑子里走来走去。
走得她又高兴,又紧张。
高兴的是,名字终于留在规矩上了。
紧张的是,今司灯局试行,若出了岔子,那丢脸的不再是“某个小宫女”,而是白纸黑字的姜晚灯。
她如今算是体会到一点祁照批折子的心情了。
原来名字落在纸上,是会有重量的。
吃早膳时,小禄子见她一口粥喝得十分庄重,小心翼翼问:“姜姑娘,你今怎么吃得像在祭祖?”
姜晚灯抬眼看他。
“我在给自己壮胆。”
小禄子看了看她手边的桂花糖糕。
“用糖糕壮胆?”
姜晚灯点头:“糖糕是甜的,胆子也是甜的。”
小禄子沉默片刻,诚恳道:“姜姑娘,你这话要是给陛下听见,大概又要抄第五条。”
姜晚灯:“……”
有道理。
她迅速把糖糕塞进嘴里,毁灭证据。
吃完早膳,她抱着灯册去了御书房。
祁照已经在案后。
他今神色不错,至少没像前几那样一边批折子一边在心里把户部尚书骂得想告老还乡。
姜晚灯刚行完礼,便听见龙纹案灯里的心声。
【她今来得倒早。】
【脸色紧得像要去上朝。】
【不就去司灯局说几句话?】
【该不会紧张得把条陈背错吧?】
【要不要让李顺年跟着?】
【不行,太明显。】
【卫惊寒?更明显。】
【算了,朕亲自……不行,更不合适。】
姜晚灯:“……”
陛下,您这一大早心里还挺忙。
她低着头,努力装作没听见。
祁照放下朱笔,看她:“紧张?”
姜晚灯点头:“有一点。”
“怕什么?”
姜晚灯想了想:“怕他们不服。”
“为何不服?”
“奴婢从前只是司灯局里最末等的小宫女。”她垂眸道,“如今条陈上写着奴婢的名字,有人会觉得奴婢运气好,有人会觉得奴婢狐假虎威,也有人会觉得奴婢不配。”
祁照看着她。
龙纹灯里的心声安静了一下。
【她倒看得清楚。】
【不是不知道旁人怎么想。】
【知道还去。】
【这便比很多人强。】
祁照淡淡道:“那你自己觉得配不配?”
姜晚灯一怔。
她没想到祁照会这么问。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灯册。
若是从前,她大概会说不配。
毕竟她只是个小宫女,连活着都费劲,哪敢说自己配不配。
可这几,她查灯油、写条陈、试暖灯、学规矩,每一步都不是凭空来的。
她怕归怕。
但做了。
于是她抬头,很认真道:“奴婢觉得,奴婢现在还不算完全配。”
祁照挑眉。
姜晚灯继续道:“但奴婢写出来的条陈有用。既然有用,就该试。试得好了,奴婢以后就更配一点。试得不好,奴婢再改。”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总之,不能因为奴婢从前不配,就永远不让奴婢配。”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祁照看着她,目光深了些。
龙纹灯里的心声轻轻响起。
【不能因为从前不配,就永远不让她配。】
【这话……】
【倒像个人该说的话。】
姜晚灯:“……”
陛下,什么叫像个人该说的话?
她以前不像人吗?
祁照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从御案旁拿出一块小木牌,推给她。
姜晚灯接过一看,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御前。
她愣住:“陛下,这是?”
“御前行走木牌。”
祁照语气很平淡:“你今去司灯局,不是回去受他们评头论足,是奉朕旨意去讲条陈。”
姜晚灯握着那块木牌,指尖微微收紧。
祁照又道:“他们若不服你,便让他们来问朕。”
姜晚灯抬头看他。
祁照面无表情,像只是随手给了她一件办差凭证。
可龙纹灯里的心声已经把他卖得净净。
【拿着这个,看谁还敢拿她从前的身份压她。】
【司灯局那些人惯会踩低捧高。】
【她若自己去,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又怕。】
【有木牌壮胆,比糖糕管用吧?】
姜晚灯低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很想告诉祁照。
糖糕也管用。
木牌也管用。
他更管用。
但这话说出来太危险。
祁照可能会恼羞成怒,让她抄第五条抄到明年。
于是她只行了一礼。
“奴婢谢陛下。”
祁照看了她一眼:“别去了便飘。”
姜晚灯一愣:“飘?”
“仗着御前木牌,耀武扬威。”
姜晚灯立刻道:“奴婢不会。”
祁照淡淡道:“你最好不会。”
龙纹灯里却慢悠悠补了一句。
【她若真飘一点,也不是不行。】
【从前太缩着了。】
【但不能飘太高。】
【摔了还得朕捞。】
姜晚灯:“……”
陛下对她的期待还挺精细。
既不能缩。
也不能飘太高。
最好低空飞行。
她抱着木牌和灯册出了御书房。
刚走到门口,祁照又叫住她。
“姜晚灯。”
她回头:“奴婢在。”
祁照看着她,语气依旧冷淡。
“讲不清楚,就照着念。”
姜晚灯一怔。
他这是怕她紧张?
祁照补充:“别临场发挥,你一发挥,话就多。”
姜晚灯:“……”
好。
温情短暂。
嘲讽长存。
她行礼:“奴婢遵旨。”
司灯局今气氛十分微妙。
姜晚灯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有好奇,有敬畏,有不服,也有酸。
若目光能当灯油,司灯局今能亮到明年。
翠珠站在人群里,见姜晚灯进来,神色复杂地行礼。
“姜姑娘。”
其他人也跟着行礼:“见过姜姑娘。”
这声音不齐。
有些真,有些假。
还有些听起来像在咬牙。
姜晚灯抱着灯册,站在院中。
她原本确实紧张。
可当她摸到袖中的御前木牌时,心忽然稳了些。
不是因为她可以仗势欺人。
而是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来挨评的。
她身后有人给她撑着。
虽然那人嘴硬、爱扣月钱、还动不动让她抄第五条。
但撑腰是真的。
姜晚灯清了清嗓子。
“今奉陛下旨意,司灯局试行灯油出入新条陈。”
院中安静。
有个年长内侍低声道:“姜姑娘,从前司灯局自有旧例。如今忽然改条陈,只怕下面的人一时不习惯。”
这话说得客气。
意思却很明显。
你一个从司灯局出去的小宫女,别一朝得势就回来改规矩。
姜晚灯看向他。
若是从前,她会躲开。
现在她没有。
她把条陈展开,声音不高,却很稳。
“旧例若好,便不会有灯油被换、旧芯冒新、宫灯失检之事。”
年长内侍脸色一变。
姜晚灯继续道:“新条陈不是为难谁,是为了以后灯出了问题,能查到哪一步错了,谁错了,怎么改。若谁觉得不习惯,可以慢慢习惯。”
那内侍正要开口。
姜晚灯从袖中取出御前木牌。
“若仍觉得不习惯,可去乾明殿向陛下陈情。”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连灰都不敢飘。
翠珠低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
姜晚灯竟真的不一样了。
她还是那个说话温和、看起来怕事的姜晚灯。
可她站在那里,不再像随时会被人推出来顶罪的小宫女。
她背后有御前木牌,手里有自己写的条陈,眼里有一点很轻却很亮的底气。
姜晚灯其实心里也在发抖。
但她记住了宋拂衣的话。
站不好,便会被人看出心虚。
所以她站得很稳。
哪怕腿有点软。
她开始讲条陈。
“灯油出库,需由库房管事、领油人、验油人三方画押。”
“途中转送,若经第二人之手,需添记时辰。”
“入殿前需验油色、油气、油量。”
“若油量不符,先查桶,再查路,最后查人。”
起初有人听得不以为然。
可听着听着,院中安静下来。
这些条陈不是空话。
每一条都落得下去。
谁画押,谁负责。
哪一步少了,哪一步就有问题。
司灯局的人最清楚,从前灯油出入最乱的地方,就乱在谁都能推。
如今这条陈一出,许多手脚不净的人,后再想动点小心思,难了。
这当然会有人不高兴。
但更多底层宫人,却松了口气。
因为以后灯真出了事,至少不至于随便抓个小宫女顶罪。
讲到最后,姜晚灯说:“条陈试行七。若有不便之处,可列明原因,上报御前。”
有人小声问:“真的能报?”
姜晚灯看向那人。
是个小宫女,年纪比她还小些,手上有细小烫痕。
姜晚灯点头:“能报。”
那小宫女迟疑道:“那……掌灯的人能不能领烫伤膏?灯油溅手,常常疼好几。”
姜晚灯心头一软。
她想起祁照昨说,从今起掌灯之人皆配烫伤膏。
于是她道:“可以。这一条已经由陛下准了。乾明殿和司灯局掌灯之人,都会配。”
院中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惊讶声。
那小宫女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姜晚灯点头:“真的。”
说完,她忽然觉得祁照昨那句冷冰冰的吩咐,在此刻落了地。
它不是一句随口的恩典。
是这些人手上少一道疤,夜里少疼一回。
她忽然有些想回去告诉祁照。
你看,你做的事,很有用。
不过她想了想,又觉得祁照大概会说:
朕知道。
然后耳尖发红。
想到这里,姜晚灯差点笑出来。
不行。
第五条。
在司灯局笑,也算无故发笑吗?
应该算。
她忍住了。
回乾明殿时,姜晚灯走路明显比去时轻快了一点。
小禄子跟在旁边,眼睛亮晶晶。
“姜姑娘,你刚才好厉害。”
姜晚灯低声道:“我腿软。”
小禄子一愣:“真的?”
姜晚灯点头:“真的。”
小禄子:“可你站得特别稳。”
姜晚灯看了看怀里的灯册,认真道:“这就是规矩的用处。心里慌,外面也不能散。”
小禄子若有所思。
“宋掌事教的?”
“嗯。”
小禄子感叹:“宋掌事真厉害。”
姜晚灯点头。
“陛下也厉害。”
小禄子立刻警惕地看她。
“姜姑娘,这话你要当面说吗?”
姜晚灯想了想。
“不说。”
“为什么?”
“他会说我拍马屁。”
小禄子觉得很有道理。
回到御书房时,祁照正在看折子。
姜晚灯一进门,祁照便抬头。
“如何?”
姜晚灯愣了一下。
他问得太快了。
像是一直在等。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更快。
【有没有人刁难她?】
【木牌拿出来了吗?】
【有没有讲错?】
【她站得稳吗?】
【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是不是没吃午膳?】
姜晚灯低头,忽然很想笑。
陛下心里比她还像第一次上台讲条陈的人。
她走上前,把司灯局的反馈呈上。
“回陛下,条陈已经讲完。司灯局暂时无人明面反对。”
祁照:“暗地呢?”
姜晚灯道:“暗地肯定有。”
祁照看她。
姜晚灯认真道:“但这说明条陈有用。不戳到痛处,他们不会不高兴。”
祁照眼底掠过一点笑意。
“倒会想。”
姜晚灯继续道:“还有一事。司灯局有小宫女问,掌灯之人能不能配烫伤膏。奴婢已按陛下旨意答了。”
祁照手指微顿。
“她们怎么说?”
姜晚灯抬头看他。
“她们很高兴。”
祁照没有说话。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却轻了些。
【高兴?】
【一盒烫伤膏而已。】
【从前没人给?】
【也是。】
【从前朕也没问。】
姜晚灯心里微微一动。
她知道,祁照听进去了。
他不是那种听见别人高兴便得意的人。
他更像是在想,自己从前为什么没看见。
帝王看天下,太高了。
有时候确实看不到掌灯宫女手上的小烫伤。
可祁照可贵的地方在于,一旦看见,他会改。
姜晚灯轻声道:“陛下,这一条很有用。”
祁照抬眼。
她认真道:“对掌灯的人来说,很有用。”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祁照看着她。
片刻后,他淡淡道:“知道了。”
龙纹灯里的心声却是:
【她说有用。】
【那便再查查别处当差的人缺什么。】
【宫里这么大,竟连烫伤膏都要她提醒。】
【内库那些人,一到晚都在管什么?】
姜晚灯:“……”
陛下又要开始整顿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害怕。
反而觉得挺好。
她有时候会想,祁照这样的人,若能被人多提醒一些小处,或许会成为比旁人想象中更好的皇帝。
当然,前提是提醒他的人要先活着。
祁照见她站着不动,皱眉:“腿软?”
姜晚灯一惊:“陛下怎么知道?”
祁照:“你站姿比早上歪了半寸。”
姜晚灯:“……”
这人眼睛也太毒了。
祁照看向李顺年:“拿软垫。”
姜晚灯赶紧道:“不用不用,奴婢站得住。”
祁照冷冷看她。
姜晚灯立刻改口:“那就劳烦李公公了。”
她坐到偏案边,软垫垫在椅上,舒服得她差点叹气。
祁照看她一眼。
“司灯局不是讲得挺好?怎么回来倒像被打了一顿?”
姜晚灯道:“被人看,也挺累的。”
祁照似乎怔了一下。
这句话很简单,却像落到了某处。
龙纹灯里的心声低了些。
【被人看,也挺累。】
【她不过被司灯局那些人看半个时辰。】
【朕被看了这么多年。】
【她倒是说出来了。】
姜晚灯察觉到他的沉默。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也许说到了祁照身上。
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
他吃什么,睡多久,宠谁,罚谁,笑不笑,怒不怒,甚至沉默多久,都会被人猜。
他恐怕早就累了。
只是没人敢问他累不累。
姜晚灯想了想,小声道:“陛下也累吗?”
祁照看向她。
这话很不合规矩。
但她问得很轻。
祁照没有答。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却慢慢响起。
【累。】
【但说了也没用。】
【皇帝不能说累。】
【她问这个做什么?】
姜晚灯听见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把手边那块没舍得吃的桂花糖糕拿出来,推到御案边。
祁照低头看着那块糖糕。
“做什么?”
姜晚灯道:“给陛下。”
祁照看她:“朕不喜甜。”
姜晚灯点头:“奴婢知道。”
她把糖糕又推近了一点。
“但是累的时候,可以吃一点。”
祁照看着她。
龙纹灯里的心声乱了。
【给朕?】
【这是朕赏她的。】
【她又还给朕?】
【这算什么?】
【她舍得?】
【她那么爱吃糖糕,竟然舍得?】
【是不是司灯局把她吓傻了?】
姜晚灯:“……”
陛下,奴婢只是分您一块糖糕,不是割肉。
祁照没有拿。
姜晚灯也不急。
她知道他别扭。
于是她低头继续整理司灯局反馈。
过了一会儿,祁照终于伸手,把那块糖糕拿了过去。
动作很慢。
还很冷淡。
仿佛是为了不辜负宫女一片“办差热忱”,勉强接受。
姜晚灯没拆穿。
祁照咬了一口。
龙纹灯里立刻响起:
【有点凉了。】
【但还行。】
【她怎么会喜欢凉糖糕?】
【下回赏她,要让御膳房用小食盒温着。】
【不对,朕为什么要想下回?】
姜晚灯低头,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祁照抬眼:“你笑什么?”
姜晚灯:“奴婢没有。”
祁照:“你有。”
姜晚灯想了想,认真道:“陛下,奴婢有故。”
祁照:“什么故?”
姜晚灯看着他手里的糖糕。
“陛下吃糖糕了。”
祁照:“……”
御书房里安静片刻。
李顺年默默退到门外。
他觉得自己再不走,今天必然要笑出声。
祁照脸色冷淡。
“第五条,十遍。”
姜晚灯低头:“是。”
她认得很快。
祁照反倒看了她一眼。
“你不辩?”
姜晚灯道:“奴婢确实笑了。”
“为何笑?”
“因为陛下吃了奴婢给的糖糕。”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
倒让祁照一时接不上。
龙纹灯里的心声更接不上。
【她给的。】
【朕吃了。】
【所以她高兴。】
【这有什么好高兴?】
【一块糖糕而已。】
【可她好像真的高兴。】
祁照看着姜晚灯。
她低头整理纸页,脸上仍带着一点笑。
不大。
却很亮。
像一盏小小的灯,不刺眼,却让人觉得屋里暖了些。
祁照忽然觉得,手里的糖糕似乎比平时甜了一点。
他低声道:“罢了。”
姜晚灯抬头:“陛下?”
祁照面无表情:“第五条免了。”
姜晚灯眼睛一亮。
“谢陛下。”
祁照冷声道:“再笑就补回来。”
姜晚灯立刻收笑。
龙纹灯里,心声却轻得不像话。
【笑吧。】
【朕又没真想罚。】
姜晚灯低头,心里甜了一下。
比糖糕还甜。
下午,姜晚灯继续在御书房整理司灯局反馈。
查案的东西暂时放在一旁。
鳞记灯铺有人盯着。
铜扣已经交给卫惊寒。
右手旧伤的内侍仍在查。
这些都像远处的暗线,还在慢慢收紧。
可这一,姜晚灯没有再被线索追着跑。
她坐在偏案旁,写司灯局宫人的建议。
有人说灯油桶太旧,容易漏。
有人说夜里风灯位置太高,添油时容易摔。
有人说旧灯芯发硬,常常炸火。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
小到从前不会有人上报。
但如今姜晚灯一条条写下来。
祁照偶尔看一眼,没说她琐碎。
甚至在“风灯位置太高”旁边写了两个字:
可改。
姜晚灯看见那两个字,心里忽然很软。
她把这页单独放好。
祁照看她:“又高兴?”
姜晚灯点头。
祁照:“这也高兴?”
“高兴。”姜晚灯道,“这说明以后添风灯油的人,可能少摔几回。”
祁照看她。
龙纹灯里的心声轻轻响起。
【她的高兴,倒都很小。】
【但小事多了,也会亮。】
祁照没有说出口。
只淡淡道:“那便好好写。”
姜晚灯点头。
写到傍晚,她手腕酸得厉害。
祁照终于放下折子。
“今到此。”
姜晚灯抬头:“陛下今这么早?”
祁照看她:“嫌早?”
“不嫌。”
“那还问?”
姜晚灯低头:“奴婢只是惊讶。”
祁照淡淡道:“朕要去走走。”
姜晚灯愣住。
祁照要散步?
这很稀奇。
更稀奇的是,祁照看了她一眼。
“你也去。”
姜晚灯:“奴婢?”
“你坐了一下午,腿不想要了?”
姜晚灯立刻站起来。
“想要。”
祁照:“那便走。”
于是,姜晚灯莫名其妙跟着祁照去了乾明殿外的长廊。
雨后初晴,空气里有湿的草木气。
宫灯还没完全点起,天边有一点薄薄的晚霞。
祁照走得不快。
姜晚灯跟在他身后半步。
这距离她已经练得很好。
不踩衣摆,也不离太远。
祁照忽然道:“今在司灯局,真不怕?”
姜晚灯想了想:“怕。”
“那你还站得挺稳。”
“宋掌事教得好。”
“朕的木牌没用?”
姜晚灯一愣。
她抬头看祁照。
他目视前方,神色淡淡。
可若不是她听过太多心声,几乎看不出这话里藏着一点点不明显的在意。
姜晚灯忍住笑。
“有用。”
祁照:“怎么有用?”
姜晚灯认真道:“很有用。奴婢一摸到木牌,就觉得陛下在奴婢背后。”
祁照脚步微微一顿。
龙纹灯不在,姜晚灯听不见他的心声。
但她看见他的耳尖好像又红了一点。
祁照冷声道:“胡说什么。”
姜晚灯低头:“奴婢的意思是,陛下的威严在奴婢背后。”
祁照:“……”
解释了。
但好像更奇怪。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祁照忽然道:“姜晚灯。”
“奴婢在。”
“你今没飘。”
姜晚灯一怔。
祁照淡淡道:“做得不错。”
她抬头看他。
晚霞落在檐角,也落在祁照侧脸上。
他神色依旧冷淡,夸人也依旧生硬。
可姜晚灯忽然觉得,这句夸奖比今所有糖糕都甜。
她笑了笑。
“陛下。”
“嗯?”
“奴婢其实有点飘。”
祁照看她。
姜晚灯诚实道:“但没敢飘太高。”
祁照沉默片刻。
然后,他竟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很短。
像风吹了一下灯芯。
可姜晚灯听见了。
她睁大眼睛:“陛下,您笑了。”
祁照瞬间收回表情。
“朕没有。”
姜晚灯立刻道:“奴婢看见了。”
祁照冷冷看她。
“第五条。”
姜晚灯眨了眨眼。
“陛下也要抄吗?”
祁照:“……”
长廊安静片刻。
远处的宫灯一盏盏亮起。
祁照看着她,眼里终于带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胆子肥了。”
姜晚灯低头,声音却带着笑。
“奴婢只是有故发问。”
祁照转身往前走。
“回去。”
姜晚灯跟上。
走了几步,她听见祁照淡淡道:
“今晚糖糕减半。”
姜晚灯:“……”
她就知道。
调戏陛下是有代价的。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小声道:“陛下,奴婢错了。”
祁照不理她。
“陛下。”
仍不理。
“陛下,您是明君。”
祁照脚步不停。
“陛下,糖糕不该牵连无辜。”
祁照终于停下,回头看她。
姜晚灯仰头看他,一脸真诚。
祁照看了她半晌,冷冷道:“一块。”
姜晚灯眼睛一亮。
“一块也好。”
祁照:“……”
他转身继续走。
姜晚灯跟在后面,唇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她觉得,自己今确实有点飘。
不过还好。
没有飘太高。
因为祁照总会在她飘起来的时候,用糖糕把她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