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灯守完那一刻钟的灯,原以为自己终于能回去睡了。
结果祁照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
“明辰时,查御膳房。”
姜晚灯:“……”
她沉默片刻,真诚道:“陛下,奴婢能不能申请只查灯,不查饭?”
祁照看她:“为何?”
姜晚灯道:“灯不会跑,饭会凉。灯查错了,顶多再查。饭查错了,可能要试吃。”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顺年站在旁边,嘴角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祁照看着姜晚灯,神色冷淡:“你还惦记吃?”
姜晚灯低头:“奴婢不是惦记吃,是害怕被吃惦记。”
“胡说八道。”
祁照合上折子,声音淡淡的:“明只查温食灯,不查饭。”
姜晚灯松了一口气。
“奴婢谢陛下。”
祁照瞥她一眼:“若查到饭里也有问题,你也查。”
姜晚灯刚松出去的气,又自己拐回来了。
她觉得祁照这人很会给人希望。
也很会亲手把希望端走。
临走前,祁照又把那张“查灯油条陈”推给她。
“带回去,明改。”
姜晚灯低头看着那张写满批注的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祁照的朱笔。
有圈,有点,有横线,还有四个十分冷酷的字:
“语句不清。”
姜晚灯心口微凉。
她原本以为皇帝批奏折已经够吓人,没想到皇帝批她的条陈更吓人。
奏折最多要官员脑袋。
她这张,像是要她手腕。
姜晚灯小声道:“陛下,奴婢没写过条陈。”
祁照道:“所以让你改。”
“奴婢可以学。”
“朕正在教。”
姜晚灯:“……”
她看着那四个“语句不清”,第一次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帝王亲授。
一点都不温柔。
但确实有效。
祁照看她一脸苦相,忽然问:“不愿学?”
姜晚灯一怔。
她抬头,看见祁照正看着她。
那眼神没有讥讽,也没有不耐。
像是真的在问她。
愿不愿意学。
姜晚灯把那张条陈拿起来,指尖轻轻按着纸角。
她当然累。
也怕。
更不想天天被工作追着跑。
可是她也明白,祁照让她改条陈,不只是折腾她。
他是在把一种她从来没学过的东西,放到她手里。
过去她只是司灯局的小宫女。
会擦灯、添油、剪灯芯,就够了。
可现在祁照让她学如何写清楚一件事,如何把线索变成条目,如何让一句“我觉得不对”变成能让旁人照着查的东西。
这不是赏。
也不是罚。
这是把她往上拽了一寸。
虽然拽得很粗暴。
姜晚灯低头道:“奴婢愿意。”
祁照看着她。
龙纹灯里的心声很轻。
【倒没糊涂。】
【知道这是路。】
【既想活,就不能只会躲。】
姜晚灯心口微微一动。
祁照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嘴上不说人话。
可他做的事,有时候比好听的话更重。
祁照淡淡道:“写好了,桂花糖糕照赏。”
姜晚灯眼睛亮了。
“写得特别好呢?”
祁照:“再赏一块。”
姜晚灯顿时精神了。
“奴婢今晚就改。”
祁照看着她,像是有些无语。
“出息。”
姜晚灯低头,语气认真:“陛下,能被两块桂花糖糕驱动的人,说明欲望朴素,容易管理。”
李顺年这回真的笑出了声。
祁照也沉默片刻,才道:“滚回去睡。”
姜晚灯抱着条陈,规规矩矩行礼。
“奴婢告退。”
她退到门口,忽然又听祁照道:“姜晚灯。”
她回头:“奴婢在。”
祁照看着她,神色仍旧淡淡的。
“明查御膳房,不许乱吃。”
姜晚灯:“……”
她刚有一点感动,立刻就没了。
“奴婢遵旨。”
祁照又补一句:“也不许乱喝。”
“……是。”
“糕点也不许拿。”
姜晚灯抬头:“陛下,奴婢在您心里,究竟是查案的,还是蹭饭的?”
祁照看着她:“两者冲突?”
姜晚灯:“……”
她闭嘴了。
她觉得这场对话再继续下去,自己不仅拿不到桂花糖糕,还会多抄十遍第五条。
第二辰时,御膳房。
姜晚灯站在门口,看着里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场景,觉得这地方比慈宁宫危险多了。
慈宁宫危险在你知道它危险。
御膳房危险在,它香。
太香了。
灶上煨着汤,案上摆着刚蒸好的糕,旁边还有一屉屉热腾腾的小包子。
姜晚灯觉得自己不是来查案。
是来受刑。
还是香刑。
小禄子跟在她身后,见她一动不动,小声道:“姜姑娘,怎么不进去?”
姜晚灯深吸一口气。
“我在和自己作斗争。”
小禄子不懂:“斗什么?”
姜晚灯看着那屉包子,语气沉痛:“斗贪念。”
小禄子:“……”
卫惊寒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御膳房众人。
他今奉命陪姜晚灯查温食灯。
按理说,他一个禁军副统领,来御膳房查一盏小灯,多少有些大材小用。
但姜晚灯觉得很有必要。
因为御膳房的人看她的眼神,比包子还复杂。
有害怕,有警惕,还有一点“这小宫女怎么又来了”的怨念。
姜晚灯很理解。
她最近在宫里名声大概不太好。
走到哪里,哪里出事。
司灯局倒了冯贵。
乾明殿换了一批宫灯规矩。
慈宁宫送来的香囊被送去太医院验。
如今御膳房也被她查上了。
她像一盏会走路的霉运灯。
照到谁,谁心虚。
掌膳太监姓田,圆脸,微胖,笑起来像一只很会蒸包子的馒头。
他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姜姑娘,昨夜之事,御膳房实在冤枉。杏仁羹是按规矩做的,送去前也验过。谁知道竟是温食灯出了问题。”
姜晚灯道:“田公公放心,今只查灯。”
田公公刚松一口气。
姜晚灯又补了一句:“暂时。”
田公公:“……”
他的汗更多了。
卫惊寒冷声道:“昨夜所有温食灯,全部取来。”
御膳房的人立刻搬出一排温食灯。
一共二十七盏。
大小相似,铜罩相似,底座相似。
姜晚灯看着那一排灯,头皮微微发麻。
好消息,灯很多,她有活。
坏消息,灯太多,她活很久都不完。
小禄子在旁边小声道:“姜姑娘,要不奴才帮你记?”
姜晚灯看他一眼,心里有些欣慰。
“好。你记灯号。”
小禄子立刻点头。
“第一盏。”
姜晚灯打开铜罩,闻油,挑芯,查底座。
正常。
第二盏。
正常。
第三盏。
正常。
一直查到第九盏,姜晚灯停住了。
这盏灯底座上,有三道极浅的鳞纹。
和昨夜那盏一样。
她心口微沉。
“这盏谁用过?”
田公公赶紧翻记录。
“回姑娘,是给贵妃娘娘小厨房送炖盅用的。”
姜晚灯微微一顿。
贵妃。
陆知遥?
按照原本大纲,贵妃夜哭案应该在后面展开。现在这里可以轻轻埋线,不能马上跳过去。
姜晚灯问:“哪位贵妃?”
田公公道:“昭阳宫陆贵妃。”
小禄子小声补充:“陆贵妃是将门出身,平不怎么与人来往。”
姜晚灯点头,把这盏灯单独放到一边。
卫惊寒看她:“有问题?”
姜晚灯道:“有同样鳞纹。”
田公公脸色微变:“姑娘,这灯可不是御膳房造的,都是内务府拨来的。”
姜晚灯看向他:“田公公莫慌,我还没说你造灯。”
田公公擦汗:“奴才不是慌,是热。”
姜晚灯看了看他身后的大灶。
“那公公很适合御膳房。”
田公公:“……”
卫惊寒偏头,像是在忍笑。
继续查。
第二十盏,也有三道鳞纹。
这盏昨夜给慈宁宫送过燕窝。
姜晚灯手指微顿。
慈宁宫。
贵妃。
乾明殿。
三处都出现了带鳞纹的温食灯。
这说明问题不在某个宫,而在温食灯的来源。
有人把同一批做过手脚的灯,分散送进各处。
并且不是每一盏都下了东西。
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换灯油或换灯芯。
这样更隐蔽。
姜晚灯低声道:“卫副统领,查内务府这批温食灯来源。”
卫惊寒点头:“我已派人去。”
田公公腿有些软。
“姜姑娘,昨夜陛下的夜宵,真不是御膳房的人有心害陛下。御膳房上下谁敢啊?”
姜晚灯抬头看他。
“田公公,敢不敢,不是看嘴说。”
田公公一僵。
姜晚灯认真道:“要看账、看灯、看人。”
田公公:“……”
他忽然觉得,这姜姑娘看着年纪轻,查东西却很不像个宫女。
倒像一只闻到油味就不撒嘴的小狐狸。
还是怕死的那种。
姜晚灯又查了几盏,发现剩下的都正常。
她把有鳞纹的三盏灯列出来。
一盏送过乾明殿。
一盏送过昭阳宫。
一盏送过慈宁宫。
时间分别是三内。
她刚写好,御膳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动。
一个宫女匆匆进来,神色有些慌。
“田公公,昭阳宫来人问,今贵妃娘娘的药膳为何还没送?”
田公公脸色更白。
他看向姜晚灯。
“姜姑娘,这……”
姜晚灯道:“药膳也用温食灯?”
田公公点头:“贵妃娘娘近来夜里睡不好,太医开了温补药膳,要保温送去。”
姜晚灯一听“夜里睡不好”,心里立刻动了。
陆贵妃夜哭案的前奏?
但现在不能直接展开太多。
她只问:“今送昭阳宫的温食灯,是哪一盏?”
田公公立刻让人去取。
那盏灯刚拿来,姜晚灯一眼就看见底座上的鳞纹。
三道。
又是三道。
她心头微紧。
“这盏灯先扣下。药膳换普通食盒送去,不用温食灯。”
那宫女急道:“可贵妃娘娘那边催得紧。”
姜晚灯看向卫惊寒。
卫惊寒冷声道:“照办。”
宫女立刻不敢多说。
姜晚灯又对田公公道:“今起,凡带三道鳞纹的温食灯,全部停用。”
田公公忙点头:“是是是。”
小禄子小声道:“姜姑娘,你真像掌事了。”
姜晚灯低声道:“别说。”
“为什么?”
“我怕陛下觉得我能,又给我加活。”
小禄子:“……”
很有道理。
查完御膳房,姜晚灯回乾明殿复命。
一路上,她都抱着那本记录册,眉头皱得很紧。
卫惊寒看她:“想什么?”
姜晚灯道:“我在想,那三道鳞纹是不是作坊记号。”
卫惊寒:“内务府很快会有结果。”
姜晚灯点头。
卫惊寒又道:“还有呢?”
姜晚灯看了他一眼。
“我还在想,贵妃娘娘为什么夜里睡不好。”
卫惊寒脚步一顿。
他看向她:“你连这个也要管?”
姜晚灯很诚实:“我不想管。”
卫惊寒:“那为何想?”
姜晚灯叹气:“因为它自己往我脑子里钻。”
卫惊寒:“……”
他忽然觉得姜晚灯确实不容易。
有的人是没活找活。
她是活自己找上门。
回到御书房时,祁照正在和李顺年说江南折子的事。
姜晚灯在门外等了片刻,才被传进去。
她行礼后,把记录册呈上。
“陛下,御膳房共有四盏温食灯带三道鳞纹。其中一盏昨夜送过乾明殿,一盏三前送过昭阳宫,一盏送过慈宁宫,还有一盏今原本要送昭阳宫药膳,被奴婢扣下了。”
祁照翻册子的手停住。
“昭阳宫?”
“是。”
祁照看向李顺年。
李顺年立刻道:“陆贵妃近来确实夜里不安,太医说是春寒未退,气血不足,开了温补药膳。”
祁照眉头微皱。
龙纹案灯的心声响起。
【陆家。】
【北境军粮还未查清。】
【这时候昭阳宫也出现鳞纹灯。】
【是冲陆家,还是借陆家引朕?】
姜晚灯心里一动。
陆家。
军粮。
看来陆贵妃的线,后面会和朝堂牵连上。
但现在祁照没有急着往陆贵妃身上定罪,而是先想“冲陆家”还是“借陆家”。
这就是他的魅力。
他多疑,却不轻易被人牵着走。
祁照问姜晚灯:“你怎么看?”
姜晚灯想了想:“奴婢觉得,带鳞纹的灯未必都有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有人能调动这些灯。”
祁照:“继续。”
姜晚灯道:“如果有人想害陛下,只放一盏在乾明殿便够了。可现在慈宁宫、昭阳宫都有,说明他们是在铺网。哪处需要,哪处动手。”
她停了一下。
“陛下昨夜看江南折子,所以乾明殿这盏动了。若陆贵妃夜里睡不好,也许昭阳宫那边也发生过什么,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祁照看她的目光深了些。
“你想查昭阳宫?”
姜晚灯立刻摇头。
“不想。”
祁照:“……”
龙纹灯心声停了一瞬。
【不想还说?】
姜晚灯补充:“奴婢只是觉得,这事可能要查。但奴婢不想去,是因为后宫嫔妃的地方,奴婢怕说错话。”
祁照看着她。
姜晚灯继续道:“不过若陛下让奴婢去,奴婢也去。”
祁照:“为何?”
姜晚灯:“因为奴婢拿月钱。”
李顺年笑了一声。
祁照看着她,唇角似乎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朕还以为你会说,为了真相。”
姜晚灯道:“真相也要查,月钱也要拿。两者不冲突。”
龙纹灯心声慢悠悠响起。
【倒是实诚。】
【比朝臣好。】
【朝臣嘴上为了社稷,手里为了银子。】
【她嘴上也为了银子,手里倒还做事。】
姜晚灯:“……”
陛下,您这个比较,她一时不知该不该高兴。
祁照把记录册放下。
“昭阳宫暂不查。”
姜晚灯微怔。
“不查?”
祁照道:“现在查,打草惊蛇。先查内务府这批温食灯从何处来。”
姜晚灯点头。
对。
现在还不是陆贵妃夜哭案正式展开的时候。
祁照又道:“但昭阳宫的温食灯,暗中换掉。别惊动贵妃。”
李顺年道:“奴才明白。”
祁照看向姜晚灯:“你做得不错。”
姜晚灯眼睛一亮。
“那两块桂花糖糕……”
祁照:“……”
李顺年低头笑。
祁照冷着脸道:“少不了你的。”
姜晚灯立刻行礼:“谢陛下。”
祁照看着她。
龙纹灯里心声无奈又好笑。
【夸她一句,先想糖糕。】
【真是……】
【也好。】
【总比盯着死人和毒灯怕得睡不着强。】
姜晚灯心里微微一软。
原来他知道。
知道她夜里睡不好。
知道她被这些事吓着。
所以才总用糖糕、甜酪、月钱来把她拉回人间。
不是因为她只值这些。
而是因为他知道,她需要这些小小的、热乎的、能抓住的东西,来抵消那些冷冰冰的局。
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
但也真的在学着对她好。
内务府的消息来得很快。
午后,卫惊寒回来复命。
“陛下,带鳞纹的温食灯共二十盏,半个月前入宫。登记来源是京城鳞记灯铺。”
姜晚灯眼神一动。
鳞记灯铺。
难怪是三道鳞纹。
祁照问:“谁采购?”
卫惊寒道:“内务府采办太监孙茂。”
李顺年皱眉:“孙茂是内务府老人,做事一向谨慎。”
祁照淡淡道:“谨慎的人,也会收银子。”
卫惊寒继续道:“臣已查过,孙茂这几告病在家。”
姜晚灯忍不住小声道:“又告病?”
御书房里几人都看向她。
姜晚灯低头:“奴婢只是觉得,宫里一有事,大家都很容易病。”
李顺年叹气:“是啊,病得也太巧了。”
祁照看向卫惊寒:“拿人。”
卫惊寒领命。
姜晚灯想了想,还是开口:“陛下。”
祁照看她。
“孙茂若真有问题,这会儿可能已经跑了,或者已经死了。”
祁照道:“所以?”
姜晚灯道:“不如先查他家里有没有新添的灯。”
祁照眼神微动。
姜晚灯继续:“若他是采办,家里有灯不奇怪。但若他知道鳞记灯铺有问题,未必敢用那里的灯。反过来,若有人想嫁祸他,也可能会在他家里放一盏鳞纹灯。”
卫惊寒看她一眼。
“我会留意。”
祁照看着她,心声轻轻响起。
【她越来越像会查案了。】
【这不是好事。】
【查得越多,越危险。】
【但不查,更危险。】
姜晚灯低头。
她明白。
她身上被人推出来的局,已经不是单纯装傻能躲过去的。
只能往前查。
午后,祁照继续处理江南折子。
姜晚灯则坐在偏案旁,修改自己的查灯油条陈。
她写一句,祁照批一句。
她改一条,祁照划一条。
两人明明没有说太多话,可一来一回之间,竟有种奇怪的默契。
姜晚灯写:
“查灯油,应先查库房出入。”
祁照批:
“空。写如何查。”
姜晚灯改:
“查库房出油时,由领油人、验油人、记账人三方画押。若油数不符,三方同责。”
祁照看了,终于没划。
只点了一点。
姜晚灯眼睛微亮。
这个点,大概就是过了。
她继续写。
写到一半,祁照忽然问:“累?”
姜晚灯下意识想说不累。
但她想起祁照不喜欢假话。
于是她点头:“累。”
祁照道:“那还写?”
姜晚灯道:“陛下不是让奴婢写吗?”
祁照:“朕让你写,你就写?”
姜晚灯抬头看他,语气诚恳:“陛下,您这个问题很危险。”
祁照挑眉:“哪里危险?”
“奴婢若说是,显得奴婢没主见。奴婢若说不是,显得奴婢抗旨。”
祁照:“……”
李顺年在旁边憋笑。
姜晚灯继续道:“所以奴婢决定说,奴婢写,是因为这东西有用。”
祁照看着她。
姜晚灯低头看着纸上的条目。
“若以后司灯局照这个查,或许就不会再有宫女因为灯油被换,莫名其妙推出去顶罪。”
她声音很轻。
“奴婢只是觉得,这样挺好。”
御书房安静下来。
祁照没有立刻说话。
龙纹灯里的心声慢慢响起。
【她想的不是自己一个人活。】
【她想让后面的人也少掉进坑里。】
【姜晚灯。】
【胆子小,心倒不小。】
姜晚灯低头,耳尖微微发热。
祁照终于开口:“写完,给司灯局试行。”
姜晚灯猛地抬头。
“真的?”
“朕骗你做什么?”
姜晚灯眼睛亮得很明显。
“那奴婢能署名吗?”
祁照看她。
“署什么?”
姜晚灯认真道:“御前掌灯姜晚灯拟。”
祁照:“……”
李顺年直接笑出了声。
姜晚灯低头:“奴婢只是问问。”
祁照看她半晌,淡淡道:“准。”
姜晚灯一怔。
祁照道:“写得能用,便署你的名。”
姜晚灯有些不敢置信。
一个小宫女的名字,可以出现在司灯局试行条陈上?
这在宫里,不算大事。
可对姜晚灯来说,很大。
很大很大。
这意味着她不只是被人推来推去的小宫女。
她做过的事,会留下痕迹。
不是宫灯残响那种随时会散的痕迹。
是白纸黑字。
姜晚灯慢慢低头,行了一个很认真的礼。
“奴婢谢陛下。”
这次她不是为了糖糕谢。
是真的谢。
祁照看她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
“先写好再谢。”
龙纹灯里的心声却轻轻响起。
【高兴成这样。】
【早知道署名比糖糕还管用。】
【不对。】
【糖糕也管用。】
姜晚灯忍住笑,重新坐回去写。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字也能再好一点。
毕竟以后要署名。
不能太丢人。
傍晚时,卫惊寒回来了。
结果和姜晚灯猜得差不多。
孙茂没死。
但他跑了。
家中搜出一盏鳞纹灯,还有一包没来得及带走的银锞子。
更重要的是,孙茂的书房里找到了一张鳞记灯铺的收据。
收据背面,有半枚印记。
李顺年把收据呈给祁照。
祁照看了一眼,眉头微沉。
姜晚灯站在一旁,隐约看见那半枚印记像一朵云,又像一片花瓣。
李顺年低声道:“陛下,这像是昭阳宫外采物件常用的记号。”
姜晚灯心里一跳。
昭阳宫。
又指向陆贵妃。
祁照沉默片刻。
“拿来。”
他把收据放到灯下细看。
龙纹灯里的心声响起。
【太明显。】
【又是这样。】
【凤灯线指慈宁,温食灯线指昭阳。】
【有人在一处一处给朕递靶子。】
姜晚灯心中一动。
对。
太明显了。
最近所有线索都像被人安排好一样。
旧灯库残册指慈宁。
鳞纹灯收据指昭阳。
每次都给他们一个看似明确的方向。
可越明确,越像陷阱。
祁照看向姜晚灯:“你怎么看?”
姜晚灯想了想。
“陛下,奴婢觉得,这像有人在故意让陛下怀疑后宫。”
“为何?”
“太后娘娘那里无灯无火,慈宁可疑。贵妃娘娘那里出现鳞纹灯,昭阳可疑。若再继续查,说不定还会查到别的宫。”
她停了一下。
“可这样一来,陛下的视线就会被拖在后宫里。”
祁照眼神微动。
李顺年也看向她。
姜晚灯继续道:“但昨夜温食灯真正冲着的,可能是江南密折。”
也就是说,后宫这些线索,可能是烟雾。
真正要藏的,是朝堂和江南。
御书房里静了一下。
祁照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姜晚灯,你这脑子,倒没白吃朕的糖糕。”
姜晚灯:“……”
这夸奖真是带着一股桂花味。
祁照转向卫惊寒。
“昭阳宫不动。鳞记灯铺,暗查。孙茂,活要见人。”
卫惊寒:“是。”
祁照又看向姜晚灯:“你明去尚仪局。”
姜晚灯一愣。
“尚仪局?”
“宋拂衣那里,有内务府采买名册副本。”
姜晚灯明白了。
终于要接回宋拂衣线了。
不跑偏。
不乱跳。
正好通过尚仪局查采买,同时让女主学规矩、被宋拂衣训练,继续轻喜。
她立刻道:“奴婢遵旨。”
祁照看着她:“明别迟到。”
姜晚灯有些心虚:“宋掌事那里,迟到会如何?”
祁照淡淡道:“抄宫规。”
姜晚灯:“……”
怎么哪里都是抄宫规?
她小声问:“第几条?”
祁照看她一眼。
“你最熟的那条。”
姜晚灯绝望了。
第五条。
御前掌灯,不得无故发笑。
她觉得这条宫规早晚会刻进她骨头里。
祁照似乎心情好了些。
“今条陈改得不错。”
姜晚灯眼睛一亮。
“那糖糕……”
“已经让御膳房送去你值房。”
姜晚灯一怔。
祁照竟然提前安排了。
她低头行礼。
“谢陛下。”
祁照又补了一句:“两块。”
姜晚灯彻底笑了。
这次没忍住。
祁照看着她。
“第五条。”
姜晚灯立刻收住:“奴婢知罪。”
祁照神色冷淡,眼底却有极浅的笑。
“今免了。”
姜晚灯抬头。
祁照已经重新低头看折子。
“去吃你的糖糕。”
龙纹灯里,心声轻轻响起。
【笑就笑吧。】
【有故。】
姜晚灯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很软。
这一回,她没有说谢。
只是安安静静行了一礼,抱着条陈退了出去。
御书房外,夜色已经降下来。
乾明殿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每一盏都稳。
每一盏都亮。
姜晚灯抱着怀里的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只是被这些灯照着。
她也在一点一点,把某些地方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