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灯醒来时,天已经亮透了。
她先是茫然了一瞬。
随后猛地坐起。
完了。
她真的睡过头了。
她披衣下榻,动作快得像身后有十个宋拂衣同时举着宫规追她。
小禄子端着热粥进来,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姜姑娘,你别急,陛下准你晚半个时辰过去。”
姜晚灯正在系腰带,闻言动作一顿。
“真的?”
小禄子点头:“真的。陛下说,你昨夜受惊,今晚些去御书房。”
姜晚灯心头刚要暖。
小禄子又补了一句:“还说醒了把第五条补上。”
姜晚灯:“……”
很好。
暖意收回。
她就知道,祁照的温柔从不单独出现,后面一定拖着一条罚抄的尾巴。
她低头喝粥。
粥是热的,配了小菜,还有一块小小的红豆糕。
姜晚灯看着那块红豆糕,心情稍微平复。
小禄子小声道:“这是陛下让御膳房留的。”
姜晚灯抬头。
小禄子立刻又补充:“陛下原话是,别让她空着肚子来御书房,省得又说自己表面活着。”
姜晚灯:“……”
这话确实像祁照。
她咬了一口红豆糕,忽然觉得这块糕甜得很复杂。
甜里带着一点暴君式别扭。
别扭里带着一点说不出口的好。
吃完早膳,姜晚灯收拾好灯册,去了御书房。
她进去时,祁照正在批折子。
龙纹案灯燃得很稳。
她刚行完礼,就听见灯里漏出他的心声。
【脸色好多了。】
【看来多睡半个时辰有用。】
【就是头发梳得有点歪。】
【小禄子怎么办事的?】
姜晚灯:“……”
她立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祁照抬眼:“摸什么?”
姜晚灯放下手:“奴婢看看头还在不在。”
祁照:“……”
李顺年站在旁边,低头忍笑。
祁照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坐。”
姜晚灯抱着灯册,小心坐到偏案边。
她今已经渐渐习惯了在御书房有个位置。
这件事很奇妙。
几前,她还是司灯局里谁都能踩一脚的小宫女。
如今她坐在御书房偏案边,面前放着灯册、条陈、笔墨,还有一小碟御膳房送来的点心。
虽然点心旁边压着《御前掌灯规矩》。
但总体已经很不错了。
祁照把她昨夜改过的条陈推回来。
“重写。”
姜晚灯:“……”
她刚坐下,人还没热,活已经来了。
她低头看纸。
祁照这次没有像昨那样写“太散”“语句不清”,而是在旁边列了三行。
事由。
证据。
处置。
姜晚灯看着这三个词,眼睛慢慢亮了。
祁照道:“以后写条陈,都按这三层。先说为何写,再写凭什么,最后写怎么办。”
姜晚灯点头,认真记下。
祁照看她一笔一划地写,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些。
龙纹案灯里响起他的心声。
【写得还算认真。】
【就是字有点紧。】
【像她本人。】
【一害怕就缩着。】
姜晚灯手里的笔顿了顿。
她抬头:“陛下,奴婢的字不好吗?”
祁照看她:“你问朕?”
姜晚灯忽然有点后悔。
皇帝批折子的嘴,她已经见识过。
她不该主动把自己的字送上去挨刀。
果然,祁照淡淡道:“能看。”
姜晚灯:“……”
能看。
这两个字听着不像夸奖,像赦免。
她低头:“奴婢会练。”
祁照拿过一张空纸,提笔写下“灯油出库”四字。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骨力很重,锋芒藏得深,收笔净利落。
姜晚灯看得一愣。
她知道祁照字应当好。
但真正见到,还是忍不住惊艳。
祁照把纸推给她:“照着写。”
姜晚灯迟疑:“陛下亲自教奴婢写字?”
祁照面不改色:“朕是教你写条陈,不是教你写字。”
龙纹案灯却很不给面子地晃了一下。
【字也要教。】
【她那字若署名,司灯局那群人看了,又要背后笑她。】
【朕的人,字不能太丑。】
姜晚灯笔尖一歪,差点在纸上点出一个墨团。
朕的人。
这三个字又来了。
她知道祁照嘴里的“朕的人”大概是“御前当差的人”。
可听进耳朵里,总归还是有点不一样。
她低头认真临写。
写到第三个字时,墨汁不小心蹭到手指上。
她一慌,抬手擦脸,又把一点墨蹭到了脸颊边。
祁照看见了。
他盯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
姜晚灯被看得心虚:“陛下?”
祁照没有说话。
龙纹案灯里却响起一句:
【脸上有墨。】
【像偷吃了墨糕。】
姜晚灯:“……”
墨糕是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抬手去擦,却擦错了另一边。
祁照闭了闭眼。
【擦反了。】
【怎么连脸都擦不明白?】
姜晚灯:“……”
她很想说,陛下,您既然看见了,可以直接提醒。
不要在心里骂她擦不明白。
祁照终于拿起一方净帕子,递过去。
“左边。”
姜晚灯接过帕子,低头擦了擦。
“这里?”
祁照:“再往上。”
姜晚灯又擦。
“这里?”
祁照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
他的手指隔着帕角,在她脸颊旁轻轻一点。
“这里。”
动作很轻。
轻得像风碰了一下灯火。
姜晚灯整个人僵住。
祁照也顿住了。
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李顺年不知何时已经低头退远,十分懂事地假装自己不存在。
龙纹案灯的火苗微微一晃。
祁照的心声难得乱了一瞬。
【她脸怎么这么热?】
【不对。】
【朕碰她做什么?】
【帕子给她就行了。】
【她怎么不说话?】
姜晚灯垂着眼,心跳有些快。
她不是没被人碰过脸。
上辈子化妆师给她补妆,朋友笑着捏她脸,都很自然。
可祁照这一下不一样。
他平像一柄冷刀。
突然这么轻地碰过来,反倒让人有些无处可躲。
她低声道:“奴婢谢陛下。”
祁照收回手,神色恢复冷淡。
“写字都能写到脸上。”
姜晚灯:“……”
很好。
暧昧只活了一息。
马上被他亲手掐死。
她低头重新写字,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祁照看见了。
“你又笑?”
姜晚灯迅速抿嘴:“奴婢没有。”
祁照:“第五条。”
姜晚灯抬头:“陛下,奴婢今已经要补十遍了。”
祁照淡淡道:“那便十一遍。”
姜晚灯:“……”
她就知道。
这个人不管心跳乱不乱,罚抄都很稳定。
午后,祁照让姜晚灯去偏殿试灯。
所谓试灯,是把御膳房的温食灯全部撤下后,重新试一批安全的小暖灯。
这事原本不必皇帝亲自看。
但祁照来了。
他站在偏殿门口,神色冷淡,像是只是顺路经过。
姜晚灯看着他。
“陛下,御书房到偏殿,好像并不顺路。”
祁照:“朕想走哪条路,还需向你报备?”
姜晚灯低头:“奴婢不敢。”
龙纹灯不在偏殿,姜晚灯听不见他的心声。
可她已经能猜到一点。
他大概不是顺路。
是怕她试灯又试出什么祸来。
偏殿里摆了十盏新暖灯。
小禄子在旁边记录,姜晚灯一盏盏试油、试芯、试火。
祁照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看得很安静。
不像在审犯人,也不像在监督宫女。
倒像真的想知道她是怎么判断一盏灯稳不稳。
姜晚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陛下,您这样看着,奴婢手会抖。”
祁照:“方才在尚仪局不是练过端灯?”
姜晚灯纠正:“那是练红豆糕。”
祁照:“有区别?”
姜晚灯认真道:“有。红豆糕掉了还能吃,灯油洒了会扣月钱。”
祁照看她一眼:“在你心里,月钱比红豆糕重要?”
姜晚灯想了想:“不好比。”
祁照:“为何?”
“一个保命,一个续命。”
祁照:“……”
小禄子低头,肩膀抖得像被风吹。
姜晚灯继续试灯。
试到第五盏时,灯芯忽然“噼啪”一声炸了一下。
火苗往外一蹿。
姜晚灯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人一把拉住。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祁照拽到身后。
火星落在他袖口,烧出一点焦痕。
偏殿里顿时乱了。
“陛下!”
李顺年和小禄子同时惊呼。
卫惊寒也立刻冲进来。
祁照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无事。”
姜晚灯站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厉害。
她看见他手背上有一点红痕,被火星燎了一下。
不严重。
可很刺眼。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
抓完才发现自己胆子真的大了。
她竟然抓了皇帝的手。
偏殿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祁照也低头看她。
姜晚灯顾不上行礼,盯着他手背:“烫着了。”
祁照道:“小伤。”
“火烧到手了,怎么能是小伤?”
“朕说无事。”
姜晚灯抬头看他,难得没退。
“陛下是人,不是灯座。灯座烧黑了还能擦,手烧伤了会疼。”
这句话一出,偏殿更静了。
祁照看着她。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又没说。
姜晚灯低头,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盒膏药。
这是她自己备着的。
毕竟她如今天天和灯油、火苗、铜灯打交道,备点烫伤膏很合理。
她用净帕子沾了药,轻轻给祁照抹在手背红痕上。
动作很轻。
祁照没有抽回手。
他的手很冷。
姜晚灯的指尖却有些热。
她一边抹药,一边小声道:“陛下以后别直接伸手拉人,火星乱溅,您比奴婢金贵多了。”
祁照垂眸看她。
“你是在教训朕?”
姜晚灯动作一顿。
她低头:“奴婢不敢。”
“你敢得很。”
姜晚灯:“那奴婢小声教训?”
祁照:“……”
李顺年立刻转身,假装看灯。
小禄子把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记录册里。
卫惊寒面无表情,但眼神明显放空了。
姜晚灯给祁照抹完药,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握着他的手。
她立刻松开。
“奴婢失礼。”
祁照收回手,目光落在那点薄薄的药痕上。
“你随身带这些?”
姜晚灯点头:“掌灯容易烫着。”
祁照道:“为何不早说?”
姜晚灯一愣:“说什么?”
“司灯局没有配?”
姜晚灯摇头:“没有。这是奴婢自己从月钱里买的。”
祁照脸色微沉。
“李顺年。”
李顺年立刻上前:“奴才在。”
“从今起,乾明殿和司灯局掌灯之人,皆配烫伤膏。内库出。”
姜晚灯猛地抬头。
她只是随口一说。
祁照却立刻听进去了。
不是只给她一个人。
而是所有掌灯之人。
李顺年应声:“是。”
姜晚灯看着祁照,忽然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很特别。
他救她时不说救。
她替他抹药,他却想到司灯局那些会被灯油烫伤的小宫人。
他的好不柔软。
甚至有时候很硬。
像一道新规矩,冷冰冰地落下去。
可就是这道规矩,能护住很多人。
祁照看她:“看什么?”
姜晚灯道:“奴婢觉得陛下是明君。”
这话来得突然。
祁照神色微顿。
偏殿里也静了一下。
姜晚灯很认真。
“不是因为陛下救了奴婢,也不是因为陛下赏糖糕。是因为陛下能从一件小事想到更多人。”
祁照看着她。
这一瞬间,他脸上的冷淡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
几乎看不见。
但姜晚灯看见了。
他移开目光,声音微冷。
“少给朕戴高帽。”
姜晚灯低头:“奴婢说的是真话。”
祁照:“真话也少说。”
“为何?”
“听着吵。”
姜晚灯:“……”
她抿了抿嘴。
若龙纹灯在这里,她猜祁照心里一定不是这么说的。
可惜不在。
她听不见。
不过她现在也不完全需要听。
有些人嘴上冷,耳尖却会微微泛红。
虽然不明显。
但真的有。
姜晚灯发现后,很懂事地没有拆穿。
毕竟拆穿了,又要抄第五条。
试灯的小意外之后,祁照没有走。
他坐在偏殿一旁,看姜晚灯继续试灯。
只是每次火苗稍微高一点,他都会皱眉。
姜晚灯看了几次,忍不住道:“陛下,您若不放心,可以先回御书房。”
祁照:“朕没有不放心。”
姜晚灯:“那您为什么一直看灯芯?”
祁照:“朕看你有没有偷懒。”
姜晚灯:“……”
她看向小禄子。
小禄子立刻低头写字,表示自己只是个无辜记录工具。
姜晚灯试完最后一盏,终于松了口气。
“这批暖灯可用,但要换灯芯。原芯太硬,容易炸火。”
祁照道:“按你说的办。”
姜晚灯一怔。
祁照看她:“怎么?”
“陛下不问为什么?”
祁照淡淡道:“朕方才看见了。”
姜晚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说那盏炸火的灯。
他信她的判断。
不是随口信。
是他看过、确认过,觉得她是对的。
这种信任很安静,却很重。
姜晚灯低头:“奴婢会写清楚。”
祁照站起身。
“今不必再改条陈。”
姜晚灯猛地抬头。
“真的?”
祁照看她:“你很想改?”
“不想。”
答得太快。
祁照:“……”
他看着她,似乎有些无奈。
“回去歇着。”
姜晚灯看向他的手:“陛下的手……”
“小伤。”
姜晚灯皱眉。
祁照顿了顿,改口:“朕会让太医看。”
姜晚灯这才满意。
“那奴婢告退。”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陛下。”
祁照看她。
姜晚灯认真道:“今这件事,奴婢不会告诉别人。”
祁照挑眉:“什么事?”
姜晚灯道:“陛下被火星烫到,还嘴硬说小伤。”
祁照:“……”
李顺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卫惊寒偏过头。
小禄子直接把脸埋进记录册里。
祁照看着姜晚灯,眼神冷得很有威慑力。
“姜晚灯。”
姜晚灯立刻行礼:“奴婢告退。”
说完,她跑得飞快。
祁照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
半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药。
药膏清凉。
那点烫伤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
李顺年笑道:“陛下,姜姑娘也是担心您。”
祁照冷声道:“多嘴。”
李顺年立刻闭嘴。
片刻后,祁照又道:“让御膳房给她送一碗甜酪。”
李顺年:“是。”
祁照顿了顿。
“别说是朕赏的。”
李顺年笑意更深:“那说什么?”
祁照面无表情:“说暖灯试得不错,内库例赏。”
李顺年:“……”
内库什么时候有这种例赏?
他怎么不知道?
不过陛下说有,那便有。
李顺年躬身:“奴才明白。”
祁照转身回御书房。
走了两步,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方才姜晚灯那句话又浮上来。
陛下是人,不是灯座。
祁照垂眸。
很多年没人这样说过了。
他们说他是陛下,是天子,是大雍的主,是不可有错、不可示弱、不可喊疼的人。
没人说他是人。
一个掌灯小宫女倒敢说。
胆子小。
嘴却很敢。
祁照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第五条。”
他低声说。
只是这一次,不像罚她。
倒像在提醒自己。
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