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灯最后还是拿到了一块桂花糖糕。
一块。
孤零零地躺在小碟里,旁边连点多余的桂花碎都没有。
她坐在小值房里,盯着那块糖糕看了很久。
小禄子站在旁边,小心翼翼问:“姜姑娘,你怎么不吃?”
姜晚灯神情沉痛:“我在反省。”
小禄子:“反省什么?”
姜晚灯:“反省自己为何要在长廊上说陛下也该抄第五条。”
小禄子:“……”
他想了想,很诚恳地说:“这确实该反省。”
姜晚灯叹了口气。
“我原本有机会拥有两块糖糕。”
小禄子安慰道:“一块也很好。”
姜晚灯看他:“你不懂。”
“一块糖糕是赏赐。”
“两块糖糕才是富贵。”
小禄子:“……”
姜姑娘的人生追求,时常朴素得令人震撼。
姜晚灯最终还是把糖糕吃了。
不吃不行。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生出不该有的执念,比如半夜潜入御膳房,试图寻找失落的另一块糖糕。
那样就不是御前掌灯了。
是御前盗糕。
吃完糖糕,她照例去乾明殿巡灯。
夜里的乾明殿安静下来,宫灯一盏盏亮着。她从正殿查到廊下,又从廊下查到御书房外。
御书房里还有光。
祁照又在看折子。
姜晚灯站在门外,先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摔折子的声音。
说明今晚户部和江南暂时没有把陛下气到想砍人。
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
姜晚灯推门进去。
祁照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面色冷淡。
桌上放着半盏冷茶,旁边还有一只小碟。
小碟里有两块桂花糖糕。
两块。
完整的。
新鲜的。
像两枚发着光的小月亮。
姜晚灯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祁照抬眼:“看什么?”
姜晚灯立刻收回目光:“看灯。”
祁照低头看了一眼御案旁的龙纹案灯。
灯在他左边。
糖糕在他右边。
她看的是哪边,实在很明显。
龙纹案灯火苗晃了晃,心声也悠悠飘出来。
【她果然看见了。】
【眼睛都亮了。】
【一块糖糕而已,至于么?】
【不过她今晚只吃了一块。】
【晚膳也没吃多少。】
【小禄子怎么不提醒她?】
【算了。】
【朕不吃甜。】
姜晚灯低着头,嘴角险些压不住。
她现在已经很懂祁照的“不吃甜”了。
意思通常是:可以给你吃。
但朕不承认。
祁照把折子翻了一页,语气淡淡:“御膳房送多了。”
姜晚灯立刻道:“御膳房真体贴。”
祁照抬眼看她:“你倒会顺着说。”
姜晚灯:“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
“是。御膳房多送,陛下不爱甜,奴婢正好能替陛下分忧。此事环环相扣,十分周全。”
祁照:“……”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停了一瞬。
【环环相扣?】
【她把吃糖糕说得像破案。】
【还挺有道理。】
【不对,哪里有道理?】
姜晚灯努力保持恭敬。
祁照看了她半晌,终于把那只小碟往外推了推。
“赏你。”
姜晚灯眼睛亮了。
“谢陛下。”
她小心拿起一块糖糕,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一眼祁照。
祁照:“又看朕做什么?”
姜晚灯认真道:“奴婢确认陛下真的不吃。”
祁照:“朕不吃甜。”
姜晚灯点头:“奴婢明白。”
她把另一块糖糕也拿走了。
祁照:“……”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顿时炸了一小下。
【她还真全拿走了。】
【一块都没给朕留。】
【朕说不吃,她就信?】
【她平不是挺会听反话?】
【算了。】
【本来也是给她的。】
姜晚灯低头咬了一口糖糕。
甜。
比刚才小值房那块还甜。
她心情很好,连抄第五条的怨气都散了许多。
祁照看着她吃糖糕的样子,半晌后,忽然问:“就这么好吃?”
姜晚灯点头:“好吃。”
“比红豆糕还好?”
姜晚灯想了想:“桂花糖糕清甜,红豆糕扎实,不能比。”
祁照挑眉:“你吃个糕,还分品类?”
姜晚灯认真道:“陛下批折子要分轻重缓急,奴婢吃糕也要分口感层次。”
祁照:“……”
龙纹灯心声十分复杂。
【歪理。】
【但好像也不是全错。】
【她若把这心思用在条陈上……】
【今条陈写得也还行。】
【算了,吃吧。】
姜晚灯听见“吃吧”,心里一松。
她吃得更安心了。
御书房里一时很安静。
祁照看折子。
姜晚灯坐在偏案边吃糖糕。
她原本只是来巡灯,结果莫名其妙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又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盏热茶。
李顺年亲手端来的。
“姜姑娘,慢些吃,别噎着。”
姜晚灯捧着茶:“谢公公。”
李顺年笑眯眯道:“不谢咱家,谢陛下。”
祁照冷冷看过去。
李顺年立刻垂眼:“奴才多嘴。”
姜晚灯看向祁照。
祁照面无表情:“是朕嫌你吃相太,影响朕看折子。”
姜晚灯:“……”
这个理由真是很有创意。
她低头喝茶。
龙纹案灯却十分诚实。
【糖糕本就容易噎。】
【她吃东西又总急。】
【万一噎住,御书房还得传太医。】
【麻烦。】
姜晚灯差点被茶呛到。
她发现了。
祁照关心人的思路很稳定。
一切情绪,最后都能总结成:麻烦。
可她现在听见“麻烦”,竟然觉得有点暖。
大概是她也不太正常了。
吃完糖糕后,姜晚灯本该继续巡灯。
可祁照忽然叫住她。
“姜晚灯。”
“奴婢在。”
“过来。”
姜晚灯放下茶盏,走到御案前。
祁照把一份折子推给她。
“读。”
姜晚灯愣住。
“奴婢读?”
祁照道:“嗯。”
姜晚灯低头看那折子。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文辞规整,但句子很长,长得像不想让人喘气。
“陛下,奴婢读这个做什么?”
“练。”
“练什么?”
“练你读条陈。”
姜晚灯:“……”
她有点想逃。
祁照淡淡道:“你今在司灯局讲得还算稳,但语速太快,遇到质疑时停顿太短,显得急。”
姜晚灯微怔。
他怎么知道?
祁照看她一眼。
“李顺年回禀了。”
龙纹灯心声却补充:
【当然不止李顺年。】
【小禄子说她开头声音有点紧。】
【翠珠说她拿木牌时手在抖。】
【哼,倒是都看得仔细。】
【朕的人,他们看那么仔细做什么?】
姜晚灯:“……”
陛下,重点是这个吗?
她忽然意识到,祁照虽然没去司灯局,却把她今怎么讲、怎么站、有没有被刁难都问清楚了。
他不说。
但他知道。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像有人在她背后悄悄放了一盏灯。
不打扰她走路,却照着她摔不摔。
祁照用指尖点了点折子。
“读。”
姜晚灯只好拿起折子。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臣江南布政使顾怀谨谨奏,今岁春汛骤发,雨势连绵,三县堤防……”
读到这里,她停住。
这折子是江南水患的。
祁照让她读这个,不只是练语速。
也是让她听朝政。
姜晚灯抬头看他。
祁照神色平静:“继续。”
她继续往下读。
越读,心情越沉。
折子里的字很好看,话也很漂亮。
什么“灾民暂安”,什么“地方竭力”,什么“粮草调拨正在途中”。
若不是她这几听祁照心声,知道实际情况远比折子上写得糟,她恐怕真会觉得这个布政使已经尽力。
读完后,祁照问:“听出什么?”
姜晚灯想了想:“写得很稳。”
祁照:“嗯。”
“但太稳了。”
祁照看她:“说下去。”
姜晚灯指着其中几处。
“这里说灾民暂安,却没写安置多少人。这里说粮草在途,却没写几能到。这里说堤防急修,却没写用多少民夫,缺多少料。”
她停了一下。
“看着什么都说了,其实什么都没说死。”
祁照看着她。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很轻。
【她能听出来。】
【比朕预料得快。】
【果然,只要教,她就会长。】
姜晚灯低头,有一点不好意思。
她不是懂朝政。
她只是跟着祁照学了几,知道不能被漂亮话带走。
祁照道:“这种折子,最会骗人。”
姜晚灯点头:“像旧灯罩。擦一擦很亮,底下可能裂了。”
祁照:“比喻不错。”
姜晚灯眼睛一亮。
祁照补充:“比你方才吃糕的歪理好。”
姜晚灯:“……”
夸一句,一定要踩一句。
祁照这个人真是公平。
祁照又让她重读一遍。
这次要求她慢一些,重点处停顿。
姜晚灯读完,祁照皱眉。
“太慢。”
再读。
“太僵。”
再读。
“像背丧。”
姜晚灯:“……”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陛下,您平都是这样教人的吗?”
祁照:“不然?”
姜晚灯:“难怪没人愿意被您教。”
祁照抬眼。
御书房安静。
姜晚灯反应过来,立刻低头:“奴婢失言。”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却开始认真思考。
【没人愿意?】
【李顺年不算。】
【卫惊寒也不算。】
【朝臣被朕教过之后,确实都像要死。】
【朕教得很差?】
【不可能。】
【是他们悟性太差。】
姜晚灯抿紧嘴。
不能笑。
祁照看她:“想笑?”
姜晚灯:“不敢。”
祁照:“那便读第五遍。”
姜晚灯:“……”
她真切地明白了。
这哪里是练读条陈。
这是读书刑。
她拿起折子,继续读。
读到第五遍时,她嗓子有些。
祁照递过茶盏。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顺手。
姜晚灯接过,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刚刚好。
她愣了一下。
祁照面无表情:“别喝太多,读的时候气会浮。”
姜晚灯低头。
“是。”
龙纹案灯心声却又开始可爱地碎碎念。
【温度刚好。】
【李顺年这回办得不错。】
【她嗓子怎么这么容易哑?】
【明让御膳房别放太甜,甜腻伤嗓。】
【不行,她喜欢甜。】
【那少放一点蜂蜜?】
姜晚灯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了。
再听下去,她怕第五条真要抄不完。
原来陛下表面教她读折子,心里还在给她安排护嗓甜点。
这反差谁受得了?
反正姜晚灯有点受不了。
她把折子放下,低声道:“陛下。”
“嗯?”
“您其实教得挺好。”
祁照抬眼看她。
姜晚灯认真道:“虽然话不太好听。”
祁照:“……”
她又补了一句:“但有用。”
御书房里安静片刻。
祁照移开目光。
“会说话便少说。”
龙纹灯里的心声却软了一点。
【有用就行。】
【好不好听做什么。】
【不过……】
【下次可以少说一点像背丧。】
姜晚灯低头,嘴角轻轻弯起来。
陛下真的在学。
虽然学得很不明显。
但他会听。
第二,姜晚灯被祁照临时叫去尚仪局送改好的司灯条陈副本。
宋拂衣看完后,只说了一句:“比上次稳。”
姜晚灯心里一喜。
宋拂衣又补充:“站姿也比昨好。”
姜晚灯更高兴了。
她觉得今是个好子。
被祁照夸“比吃糕歪理好”。
被宋拂衣夸“比上次稳”。
虽然听起来都不像正常夸奖,但在这两个人嘴里,已经十分难得。
宋拂衣看她喜形于色,淡淡道:“别飘。”
姜晚灯一愣。
怎么又是这个词?
祁照说过。
宋拂衣也说。
她小声问:“奴婢看起来很容易飘吗?”
宋拂衣看她一眼。
“你昨晚是不是为了条陈署名高兴得睡不着?”
姜晚灯:“……”
宋掌事怎么也会猜?
宋拂衣道:“宫里一旦觉得自己被看见,最容易犯错。”
姜晚灯收敛神色。
宋拂衣继续道:“被看见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别人会盯着你。你写得好,他们夸你。你错一点,他们也会记住你。”
姜晚灯点头:“奴婢明白。”
宋拂衣把副本合上。
“陛下让你留名,是给你机会,不是让你当靶子。”
姜晚灯心中微动。
她发现祁照身边这些真正能办事的人,都不是只会夸她往前冲。
祁照会给她木牌,也会提醒她别飘。
宋拂衣会教她规矩,也会告诉她被看见的危险。
他们不是把她捧起来。
是在教她站稳。
姜晚灯认真行礼。
“多谢宋掌事。”
宋拂衣看了她片刻,忽然问:“陛下昨教你读折子了?”
姜晚灯惊讶:“您怎么知道?”
宋拂衣道:“你今说话停顿比昨好。”
姜晚灯:“……”
她不由得有点佩服。
这一个个都是什么眼睛?
她以后在这群人面前,本藏不了事。
宋拂衣淡淡道:“陛下很少亲自教人。”
姜晚灯低头。
“奴婢知道。”
宋拂衣看她一眼。
“知道就好。别辜负。”
姜晚灯轻轻点头。
“不会的。”
回乾明殿路上,姜晚灯碰见了翠珠。
翠珠如今被调来协助司灯局新条陈试行,手里抱着一摞登记册,见到姜晚灯,停下行礼。
“姜姑娘。”
姜晚灯点头:“条陈试得如何?”
翠珠道:“头一天有些乱,但比以前清楚。几个老内侍嘴上不服,做起来倒也不敢糊弄。”
她停了停,又小声道:“底下几个小宫女都说,烫伤膏很好。”
姜晚灯笑了笑:“那就好。”
翠珠看着她,忽然道:“晚灯。”
这个称呼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姜晚灯也停下。
翠珠有些尴尬:“我……”
姜晚灯道:“你想叫就叫。”
翠珠眼眶有些红。
“从前的事,我……”
姜晚灯打断她:“从前的事,我记得。”
翠珠脸色一白。
姜晚灯继续道:“但眼下你做事还算认真,我也记得。”
翠珠抬头看她。
姜晚灯道:“翠珠,我不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你若想以后不被人当刀使,就自己站稳一点。”
这话不算温柔。
甚至有点直。
但翠珠却像松了一口气。
她低声道:“我知道了。”
姜晚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变了。
她没有变成大度圣母。
也没有变成睚眦必报的小人。
她只是慢慢学会了分清楚:
旧账可以记。
眼前事也要做。
恨一个人,不代表不能用她。
用一个人,也不代表完全原谅她。
这可能就是宫里教人的方式。
很冷。
但有效。
回到御书房时,祁照正在等她。
“去了这么久?”
姜晚灯行礼:“回陛下,路上遇见翠珠,说了几句话。”
祁照挑眉:“她又招惹你?”
姜晚灯摇头:“没有。”
龙纹案灯心声立刻响起。
【翠珠从前推过她的罪。】
【若再敢欺她,调去浣衣处。】
【不,先扣月钱。】
【姜晚灯会喜欢这个罚法吗?】
姜晚灯:“……”
陛下,您为什么觉得奴婢会喜欢扣别人月钱?
虽然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喜欢。
祁照道:“她若不安分,告诉朕。”
姜晚灯心里一暖。
“奴婢知道。”
祁照看她:“你笑什么?”
姜晚灯:“奴婢没笑。”
“你有。”
“那奴婢有故。”
祁照:“又有什么故?”
姜晚灯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因为陛下护短。”
祁照:“……”
御书房安静。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瞬间乱了。
【护短?】
【朕护谁的短?】
【她?】
【她算短吗?】
【她也不短……不是,朕在想什么?】
【姜晚灯这张嘴。】
姜晚灯低头,差点笑出声。
祁照冷着脸:“第五条。”
姜晚灯乖乖道:“奴婢回去抄。”
祁照看她答得太顺,心里莫名更堵。
“抄一遍。”
姜晚灯惊喜抬头。
“一遍?”
祁照:“嫌少?”
“不少不少,一遍刚好。”
龙纹灯里心声哼了一声。
【她今做得不错。】
【一遍意思一下。】
【不然她真以为朕好哄。】
姜晚灯低头。
陛下,您确实不太好哄。
但比刚开始好哄多了。
她没敢说。
她怕一遍变十遍。
夜里,祁照又让姜晚灯读折子。
这一次,她读得比昨夜稳。
祁照听完,只说:“尚可。”
姜晚灯已经很满意。
“尚可”在祁照这里,大概已经接近优秀。
她读完后,祁照没有立刻让她退下,而是指了指偏案。
“写一段。”
“写什么?”
“写你今去司灯局和路上所见。”
姜晚灯一愣。
“这也要写?”
祁照道:“练笔。”
姜晚灯低头坐下。
她想了想,写:
“今司灯局试行条陈。众人初时不服,后见条目清楚,遂依规登记。掌灯宫女问烫伤膏一事,众人皆喜。可见小处虽小,亦能安人心。”
写完后,她递给祁照。
祁照看了很久。
姜晚灯有些紧张。
“陛下,写得不好?”
祁照抬眼。
“这句不错。”
姜晚灯凑过去看。
他指的是:
小处虽小,亦能安人心。
祁照道:“记着。”
姜晚灯点头。
“奴婢记着。”
祁照放下纸,忽然问:“你今给朕的糖糕,是从你那份里分的?”
姜晚灯一怔。
话题跳得太快,她险些没跟上。
她点头:“是。”
“为何?”
姜晚灯想了想。
“因为陛下看起来累。”
祁照看着她。
“朕累,你给糖糕?”
姜晚灯认真道:“奴婢累的时候,吃甜的会好一点。”
“所以你觉得朕也是?”
“人应该都差不多。”
这句话说出口后,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人应该都差不多。
皇帝也是人。
也会累。
也会被一块糖糕安慰一点。
祁照垂眸看着案上的折子,许久没有说话。
龙纹灯里的心声也很轻。
【人都差不多。】
【她总这么说。】
【说得像朕真的可以和别人一样。】
【……也不是不好。】
姜晚灯没有打扰他。
她只是悄悄把案灯拨亮一点,让光落在他手边。
过了一会儿,祁照忽然道:“姜晚灯。”
“奴婢在。”
“明糖糕两块。”
姜晚灯眼睛一亮。
祁照抬眼:“朕的。”
姜晚灯:“……”
她愣住。
祁照慢悠悠道:“你若想吃,自己向御膳房要。”
姜晚灯小声道:“御膳房听奴婢的吗?”
祁照面不改色:“报朕的名。”
姜晚灯:“那和陛下赏有什么区别?”
祁照看着她。
龙纹灯心声十分认真。
【区别大了。】
【朕赏她,她吃。】
【她要,朕准。】
【这样她是不是更高兴一点?】
【让她自己去要,会不会太麻烦?】
【算了,让李顺年说一声。】
姜晚灯怔怔看着祁照。
她忽然明白了。
祁照不是要逗她。
他是想让她知道,她可以开口要一点东西。
不必所有东西都等别人赏。
这个人真的很笨拙。
笨拙得让人心里发软。
姜晚灯低头,声音轻了一点。
“那奴婢明想要两块。”
祁照淡淡道:“准。”
姜晚灯:“还想要一块给小禄子。”
祁照皱眉。
龙纹灯心声立刻炸毛。
【又给小禄子?】
【小禄子一到晚吃她多少糕?】
【他自己没有月钱吗?】
【罢了,他今传话也算勤快。】
祁照冷着脸:“准。”
姜晚灯嘴角弯起来。
“还想要一块给宋掌事。”
祁照:“……”
龙纹灯心声一时无语。
【宋拂衣也要?】
【她还能给谁?】
【李顺年?卫惊寒?翠珠?】
【这糖糕是要开仓赈灾吗?】
姜晚灯认真道:“宋掌事教奴婢规矩,辛苦。”
祁照看着她。
“姜晚灯。”
“奴婢在。”
“你是不是忘了,这糖糕报的是朕的名?”
姜晚灯:“……”
她好像是忘了。
祁照淡淡道:“最多四块。”
姜晚灯立刻笑了。
“谢陛下。”
祁照冷哼:“没出息。”
姜晚灯低头,笑意却怎么都收不住。
她忽然觉得,比起赏糖糕,更让她高兴的,是祁照开始让她自己开口。
她可以要。
可以分。
可以说自己想要四块。
这在旁人看来很小。
可对她来说,很大。
因为她终于不是只能等着别人决定给不给的人了。
她能伸手要一点甜。
而祁照说:
准。
那夜临走前,姜晚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陛下。”
祁照抬眼。
“您明真的也吃糖糕吗?”
祁照看她:“朕何时说朕吃?”
姜晚灯一愣:“不是说两块是陛下的?”
祁照神色平静:“朕只是放着。”
姜晚灯:“……”
她沉默了一下,诚恳道:“陛下,糖糕放久了会硬。”
祁照:“……”
龙纹灯心声慢半拍响起。
【会硬?】
【那还是吃了吧。】
【不对。】
【朕为什么要听她劝?】
姜晚灯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很轻。
但确实笑了。
祁照盯着她。
“第五条。”
姜晚灯低头,声音里还带着笑。
“陛下,这次真的有故。”
祁照冷声道:“什么故?”
姜晚灯抬头看他,眼里亮得像灯。
“因为陛下真的很可爱。”
御书房死一般安静。
李顺年在门外差点被门槛绊倒。
龙纹案灯火苗猛地一晃。
祁照的心声彻底乱成一团。
【可爱?】
【她说谁?】
【朕?】
【放肆。】
【大胆。】
【她怎么敢?】
【不过她笑得……】
【不行。】
【必须罚。】
祁照冷着脸:“姜晚灯。”
姜晚灯立刻行礼:“奴婢告退。”
说完转身就跑。
非常熟练。
祁照看着她飞快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李顺年慢慢探头:“陛下,那第五条……”
祁照冷冷道:“让她抄。”
李顺年:“抄几遍?”
祁照沉默片刻。
龙纹案灯安静亮着。
许久,他低声道:“一遍。”
李顺年忍笑:“是。”
祁照又补了一句:“明糖糕,给她四块。”
李顺年:“是。”
祁照低头看折子,耳尖却在灯下泛着一点极浅的红。
他面无表情,心里却还在回响那两个字。
【可爱?】
【胡说八道。】
【朕哪里可爱。】
【……糖糕还是趁热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