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灯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
倒不是白瓷灯又说话了。
它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盏值得嘉奖的好灯。
主要是那张纸条实在不安静。
——明莫入旧灯库,姜承不是死于偷灯。
——修灯。
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两只不请自来的蚊子,嗡嗡一整夜。
姜晚灯躺在窄榻上,盯着帐顶想了半宿。
不入旧灯库?
那不行。
别人越说不能去,她越觉得那里有东西。
但去肯定也不安全。
这就像有人在路边立了块牌子:前方有坑,千万别跳。
正常人当然绕路。
可问题是,她现在要找的东西,八成就在坑底。
姜晚灯翻了个身,幽幽叹气。
人生真难。
不跳坑,死得糊涂。
跳坑,死得明白。
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天刚亮,小禄子便来敲门。
“姜姑娘,醒了吗?”
姜晚灯坐起来,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醒了。”
小禄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早膳。
他一眼瞧见姜晚灯眼下淡淡的青色,吓了一跳。
“姜姑娘,你昨夜又没睡好?”
姜晚灯一边洗脸,一边认真道:“睡了。”
小禄子松了口气。
姜晚灯补充:“只是睡得比较浅,浅得像没睡。”
小禄子:“……”
他把食盒打开。
今早膳是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素包子,还有一块桂花糖糕。
姜晚灯看见糖糕,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人活在世上,总得有点盼头。
她的盼头目前很简单:不死,涨月钱,吃热糕。
吃完早膳,她换好宫服,把昨夜那张纸条藏进袖中,去御书房复命。
祁照已经在批折子。
他今穿着玄色常服,眉目冷淡,脸色比昨更冷一些。
姜晚灯进门时,正听见龙纹案灯里传来他的心声。
【又是请安折。】
【朕很好。】
【朕若不好,第一个砍写这折子的人。】
【他写三页问朕龙体安否,不如写三句江南粮价。】
姜晚灯低头行礼,嘴角差点没压住。
她现在发现,御书房早朝之前最危险的不是皇帝发怒。
是皇帝心里骂人。
骂得太有条理,容易让人忘记自己还跪着。
“奴婢见过陛下。”
祁照没有抬头:“起。”
姜晚灯起身,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祁照批完一本折子,才看她:“准备好了?”
姜晚灯点头:“准备好了。”
祁照看她一眼。
“脸色不像。”
姜晚灯十分诚实:“奴婢心里也不像。”
祁照:“……”
案灯里的心声停了一瞬。
【倒是不装。】
【去司灯局而已,像去刑场。】
【也差不多。】
姜晚灯听见最后一句,心里顿时更不踏实了。
陛下,您就不能想点吉利的吗?
祁照放下朱笔:“卫惊寒在外等你。”
姜晚灯心里松了一点。
有卫惊寒在,至少有人能拔刀。
她刚要退下,祁照忽然道:“等等。”
姜晚灯停住:“陛下还有吩咐?”
祁照看了她片刻:“旧灯库里若发现什么,不许私藏。”
姜晚灯立刻道:“奴婢不敢。”
祁照:“也不许逞强。”
姜晚灯点头:“奴婢明白。”
祁照:“不许一个人进去。”
姜晚灯继续点头:“奴婢明白。”
祁照:“遇事先喊卫惊寒。”
姜晚灯又点头:“奴婢明白。”
祁照眯了眯眼:“你明白得太快,朕不信。”
姜晚灯:“……”
她低头:“那奴婢重新明白一遍?”
李顺年在旁边险些笑出声。
祁照看着她,脸色冷淡:“姜晚灯。”
“奴婢在。”
“活着回来。”
姜晚灯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昨夜他说过。
今又说了一遍。
没有拐弯,没有加一句“免得朕重新找人”,也没有拿月钱吓她。
就是简单的四个字。
活着回来。
姜晚灯心里微微一动。
她低头行礼。
“奴婢遵旨。”
司灯局还是老样子。
青灰色院墙,旧木门,门口挂着两盏略显寒酸的灯笼。
姜晚灯再踏进来时,却觉得气氛完全不同。
上次她是被人押着出来,抱着一盏有问题的龙纹灯,前路未卜,头随时可能不保。
这次她身后跟着卫惊寒。
禁军副统领一身玄衣,腰间长刀沉沉压着,走进司灯局时,连风都像自觉矮了半截。
院中宫人纷纷跪下。
“见过卫副统领。”
然后才有人小心翼翼看向姜晚灯。
“见过姜姑娘。”
姜晚灯听见这声“姜姑娘”,心里略有感慨。
人果然要升职。
不升职的时候,大家叫她晚灯。
升职之后,大家叫她姜姑娘。
若哪天她再倒霉失势,估计又会变成“那个谁”。
很真实。
卫惊寒冷声道:“冯贵呢?”
一个小太监颤声道:“回副统领,冯公公在后头灯库。”
姜晚灯心里一动。
后头灯库。
她要去的也是那里。
看来冯贵已经等着了。
卫惊寒看了她一眼:“走。”
姜晚灯点头,抱着灯册跟上。
走到半路,翠珠急匆匆从旁边跑出来。
她今被姜晚灯调来查旧册,脸色一直发白,像被迫上了贼船。
“姜姑娘。”
姜晚灯停住:“怎么了?”
翠珠看了一眼卫惊寒,声音更低:“奴婢昨夜回司灯局后,听见兰杏说,冯公公半夜进过旧灯库。”
“拿了什么?”
翠珠摇头:“不知道。但他出来的时候,袖口沾了黑灰。”
姜晚灯心里更确定了。
旧灯库里有东西。
而冯贵知道。
她看向翠珠:“你为什么告诉我?”
翠珠脸色一僵。
姜晚灯静静看着她。
翠珠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婢从前……对不住你。”
姜晚灯没说话。
翠珠又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可我不想再被冯公公当刀使了。”
这倒像真话。
姜晚灯点点头:“那就继续做有用的人。”
翠珠一愣。
她原以为姜晚灯会讽刺,会发作,甚至会借机罚她。
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句。
继续做有用的人。
姜晚灯转身往后院走。
她不是原主,没那么多旧情可伤。
但她记仇。
也懂用人。
翠珠不可信,却有用。
在宫里,有用有时候比可信更紧急。
旧灯库在司灯局最深处。
那是一间半废的屋子,门上挂着旧锁,锁身却没有多少灰。
姜晚灯看了一眼。
锁是旧的。
但最近被人开过。
卫惊寒抬手。
身后禁军立刻上前,准备破锁。
门却从里面开了。
冯贵站在门后,脸上堆着笑。
“卫副统领,姜姑娘,怎么劳您二位亲自来了?”
几不见,冯贵比之前憔悴了些,眼底发青,笑容也不如从前阴狠,反而透着一种强撑出来的客气。
姜晚灯看着他。
就是这个人,当初一脸冷笑地把她送去乾明殿。
那时她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个可以随手推出去顶罪的小宫女。
如今他却要叫她姜姑娘。
命运这种东西,偶尔也挺会阴阳怪气。
卫惊寒冷声道:“奉陛下命,查旧灯库。”
冯贵脸色微变,很快又笑道:“旧灯库里都是些破烂旧灯,哪值得陛下费心?”
姜晚灯微微一笑:“陛下费不费心,冯公公说了不算。”
冯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卫惊寒看了姜晚灯一眼。
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不是怕死吗?
姜晚灯心想,她是怕死。
但不是怕冯贵。
怕死和会怼人,并不冲突。
冯贵让开路:“那二位请。”
旧灯库门一开,灰尘气扑面而来。
姜晚灯下意识屏住呼吸。
屋里堆满了旧灯。
破纱灯,裂铜灯,断骨宫灯,还有烧黑的灯架。
这里不像存物的地方,倒像一座灯的乱葬岗。
姜晚灯一踏进去,耳边便轻轻嗡了一声。
许多残响很淡地浮起。
“别搬那盏……”
“烧了,快烧了……”
“姜师傅说不能动……”
“冯公公来了……”
她眉心微微一跳。
这里的灯太多,声音杂。
幸好残响都很弱,不至于像洪水一样冲过来。
卫惊寒一直注意着她:“不舒服?”
姜晚灯摇头:“灰大。”
冯贵在旁边笑道:“旧灯库多年未用,自然灰大。姜姑娘若不适,不如先出去歇着,咱家让人把册子搬出来。”
姜晚灯看着他:“冯公公很急?”
冯贵一顿:“咱家是怕姑娘受累。”
姜晚灯点头:“那冯公公真是贴心。”
冯贵刚要笑。
她又补了一句:“比昨夜给陛下送问题灯油时贴心多了。”
冯贵脸色瞬间变了。
卫惊寒冷冷看过去。
姜晚灯却像没看见,低头翻开灯册。
“奴婢今来,是查乾明十三年至十四年间入库的凤首宫灯。”
冯贵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
但姜晚灯看见了。
卫惊寒也看见了。
“凤首宫灯?”冯贵装作疑惑,“旧灯库里灯太多,咱家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姜晚灯道:“没关系,奴婢帮公公想。”
她按照旧册记录,走到西侧一排架子前。
这里堆着许多旧灯骨,标牌大多掉了。
她伸手拂开灰尘,看见架子上有个空位。
空位不大,灰尘却比周围浅。
这里原本放过一盏灯。
最近被人拿走了。
姜晚灯看向冯贵:“公公,这里原来放的是什么?”
冯贵笑容发紧:“许是旧灯,被人挪走了。”
“谁挪的?”
“这……旧灯库人来人往,咱家哪记得清?”
姜晚灯慢慢点头。
“冯公公记不清不要紧。”
她转头看向卫惊寒。
“卫副统领,旧灯库门锁没有积灰,昨夜有人进过。架上空位灰痕很新,说明近有人拿走过东西。只要查昨夜谁进出司灯局,便知道了。”
冯贵立刻道:“姜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姜晚灯笑了笑。
“奴婢还没说是冯公公,公公急什么?”
冯贵脸色青白交错。
卫惊寒冷声道:“搜。”
禁军立刻分散开来,在旧灯库中搜查。
冯贵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蜷紧。
姜晚灯看着他,心里越发笃定。
他一定藏了东西。
只是藏在哪里?
她闭了闭眼,试着去听那些旧灯里的残响。
声音很杂。
“西架……”
“不在架上……”
“灯油缸……”
“别让姜姑娘看……”
灯油缸。
姜晚灯睁开眼,看向角落。
那里摆着几口废弃油缸,外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按理说,旧灯库既然废弃,油缸应当空了很久。
可其中一口缸边缘,灰尘却被擦过。
姜晚灯走过去,轻轻敲了敲缸壁。
声音发闷。
里面有东西。
冯贵脸色猛地变了。
“姜姑娘,那只是废油缸,脏得很,您何必亲自碰?”
姜晚灯回头看他:“冯公公真贴心。”
冯贵:“……”
卫惊寒已经走过来,示意禁军打开油缸。
油缸盖子一掀,一股陈旧桐油味散开。
里面没有油。
只有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匣。
禁军把长匣取出,放到地上。
冯贵的腿明显软了一下。
姜晚灯蹲下身,却没有立刻打开。
她看向卫惊寒。
卫惊寒微微点头,亲自上前,将长匣打开。
里面是一截烧黑的灯骨。
还有一页残破的旧灯册。
姜晚灯呼吸微微一滞。
灯骨不像完整宫灯的一部分,只是一截边架,上面隐约有烧痕和一道小小的凤纹。
残册上的字被油浸过,却还能辨认几行。
乾明十四年三月,凤首宫灯入旧库。
同年四月,姜承奉命修灯。
再往下,被人撕去了一大块。
只剩最后几个字。
——修毕,送慈宁。
慈宁。
姜晚灯心头一沉。
和大纲里一样,线索终于指向慈宁宫,但只是轻轻一点,还不能展开。
冯贵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卫副统领!姜姑娘!这东西不是咱家藏的,咱家也不知道为何在油缸里!”
姜晚灯看着他。
“冯公公昨夜不是进过旧灯库吗?”
冯贵脸色发白:“咱家只是来查旧物,陛下要查旧灯册,咱家自然得先整理整理。”
姜晚灯问:“整理到油缸里?”
冯贵:“……”
卫惊寒面无表情道:“带走。”
两个禁军立刻上前按住冯贵。
冯贵慌了。
“咱家冤枉!咱家只是收了点银子,让姜晚灯去乾明殿!灯油的事,旧灯的事,咱家都不知道!”
姜晚灯心中一动。
卫惊寒冷声道:“谁给你的银子?”
冯贵咬紧牙,不敢说。
卫惊寒拔刀半寸。
冯贵立刻抖了。
“是……是内侍省的人。”
卫惊寒:“名字。”
冯贵哭丧着脸:“咱家真不知道名字!那人只说,姜晚灯这丫头留在司灯局早晚惹祸,不如送到御前去。若她死了,司灯局清静;若她活了,也算咱家举荐有功。”
姜晚灯听得想笑。
合着她当初去乾明殿,是在别人算计、冯贵私心、皇帝怀疑之间,被一路踢过去的。
她真像一个球。
还是会自己查账的球。
冯贵继续道:“咱家只是想借刀除她,真没想害陛下!咱家哪有那个胆子!”
姜晚灯淡淡道:“害我就有胆子?”
冯贵一噎。
他抬头看她,脸上满是冷汗。
“姜姑娘,过去是咱家糊涂。咱家也是被人利用了啊!”
姜晚灯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第一章时,原主跪在碎灯片里,冯贵那句“若灯不亮,明你也不必回司灯局了”。
若不是她穿过来,原主或许真就死在那晚了。
她不是圣人。
做不到一笑泯恩仇。
可她也不会为了出口气,就耽误正事。
姜晚灯蹲下身,看着冯贵:“你若想活,就说点有用的。”
冯贵喉结滚了滚。
“咱家……咱家只知道,那人右手有旧伤,说话带一点江南口音。他提过一句,姜承当年不是偷灯,是修灯修出了祸。”
姜晚灯眼神微变:“什么祸?”
冯贵摇头:“不知道,咱家真不知道!只听他说,凤灯那东西,谁碰谁死。”
姜晚灯心里沉了沉。
凤灯那东西,谁碰谁死。
这话不像假。
至少冯贵很怕。
卫惊寒让人把冯贵押下去。
冯贵被拖走时,还在喊冤。
姜晚灯站在原地,看着那页残册。
修毕,送慈宁。
她轻声问:“卫副统领,这页能呈给陛下吗?”
卫惊寒道:“自然。”
姜晚灯点头。
她刚要把残册收好,旧灯库最里面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掉了。
卫惊寒立刻拔刀:“谁?”
无人应声。
姜晚灯心里一跳。
旧灯库深处有一排落满灰的灯架,方才声音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禁军上前查看,很快从灯架后面拖出一个小宫女。
兰杏。
她脸色惨白,整个人抖得厉害。
翠珠看见她,惊呼:“兰杏?”
兰杏一见姜晚灯,直接跪下。
“晚灯,我不是故意躲在这里的!我只是来找东西!”
姜晚灯问:“找什么?”
兰杏咬着唇,不敢说。
卫惊寒冷冷看她。
兰杏吓得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焦黑的灯芯。
“昨夜有人给我银子,让我把这个放进旧灯库。我不敢放,又怕被那人知道,就藏在身上。”
姜晚灯看着那截灯芯。
灯芯通体发黑,却隐约有一股淡淡甜腻气。
和当初问题灯油的味道很像。
姜晚灯没有碰,只让禁军收好。
“给你银子的人是谁?”
兰杏哭着摇头:“我没看清。他戴着兜帽,只知道右手像受过伤。”
又是右手有旧伤。
这条线越来越明显。
卫惊寒让人把兰杏也带走。
翠珠站在一边,脸色难看。
她大概也没想到,当初同屋的几个小宫女,如今一个比一个卷进深水里。
姜晚灯看她一眼:“怕了?”
翠珠点头,又忙摇头。
姜晚灯道:“怕就对了。怕才会少犯蠢。”
翠珠:“……”
她觉得这话不太好听。
但很有道理。
从司灯局出来时,姜晚灯怀里多了三样东西。
一截烧黑凤纹灯骨。
一页写着“修毕,送慈宁”的残册。
一截带着甜腻气的焦黑灯芯。
每一样看着都不吉利。
她抱着东西,觉得自己像抱着三份催命帖。
卫惊寒走在她旁边,忽然问:“你怎么看出油缸里有东西?”
姜晚灯心头一紧。
这问题迟早会来。
她想了想,认真道:“灰。”
卫惊寒看她。
姜晚灯道:“其他油缸灰厚,只有那一口缸边缘有新擦痕。而且冯公公一直不想让奴婢靠近。”
卫惊寒沉默片刻。
“你很会看细处。”
姜晚灯低头:“都是怕死练的。”
卫惊寒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这个说法。
他没有再问。
走到宫道转角时,卫惊寒忽然停住。
“姜姑娘。”
姜晚灯抬头。
卫惊寒道:“冯贵不会是主谋。”
姜晚灯点头:“我知道。”
“兰杏也不是。”
“我知道。”
“真正的人还在后面。”
姜晚灯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
卫惊寒看她:“那你还查?”
姜晚灯抱紧怀里的东西,想了想。
“查啊。”
“为何?”
姜晚灯看着前方乾明殿的方向。
“因为不查的话,我还是那个随时能被人推出去顶罪的小宫女。查下去,至少我知道刀从哪边来。”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陛下加了月钱。”
卫惊寒:“……”
他竟然不知道该夸她有骨气,还是该夸她很实际。
最后,卫惊寒只说:“走吧。”
回到御书房时,祁照正在看江南水患的折子。
姜晚灯刚进门,便听见龙纹案灯里的心声。
【还是五万两。】
【账面净得像刚洗过。】
【越净,越有鬼。】
【户部尚书若不是蠢,便是把朕当蠢。】
姜晚灯低头行礼:“奴婢回来了。”
祁照抬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似乎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然后才落到她怀里的东西上。
“查到了?”
姜晚灯把三样东西一一放到案上。
“旧灯库油缸里找到凤纹灯骨和残册。残册记载,乾明十四年,姜承奉命修凤首宫灯,修毕后送往慈宁。”
御书房安静了一瞬。
李顺年脸色微变。
慈宁。
这两个字,在宫里从来不是普通地方。
祁照看着那页残册,神色并不意外,却更冷了些。
“还有呢?”
姜晚灯又指向那截焦黑灯芯。
“兰杏身上搜出的。有人让她昨夜放入旧灯库。那人右手有旧伤,与冯贵所供之人相似。”
祁照道:“右手旧伤,江南口音。”
卫惊寒拱手:“臣已命人查内侍省与司灯局近年调入之人。”
祁照点头。
姜晚灯站在一旁,等着皇帝继续问。
可祁照没有急着问案情。
他忽然道:“冯贵为难你了?”
姜晚灯一愣。
“回陛下,为难了,但没成功。”
祁照看她一眼。
龙纹案灯里心声轻轻响起。
【看出来了。】
【她还挺得意。】
【也该得意。】
【总算没白吃朕的桂花糖糕。】
姜晚灯:“……”
为什么她所有功劳最后都能和桂花糖糕扯上关系?
祁照看向卫惊寒:“冯贵怎么处置?”
卫惊寒道:“已押入内廷审房。”
祁照冷声道:“不必急着动刑。先查银子,查他三年内出入账。撬嘴不一定要用刀,银子有时比舌头诚实。”
姜晚灯心中一动。
这话很像她上午说过的思路。
查灯油流向,查经手记录,查钱。
祁照学得很快。
不。
不是学。
他本来就懂,只是她恰好给了他另一种说法。
这位皇帝不是只会靠暴力压人。
他知道怎么拆开一张网。
先不动中心,先查线头。
祁照又看向姜晚灯。
“那截灯芯,你怎么看?”
姜晚灯道:“像是故意送来的。”
“说下去。”
“若那人真想毁掉线索,直接烧掉便好。可他让兰杏放进旧灯库,说明他想让我们查到。”
李顺年皱眉:“又是引路?”
姜晚灯点头:“是。只是奴婢不明白,他为何一边引我们查,一边又提醒奴婢不要入旧灯库。”
祁照眼神微动:“有人提醒你?”
姜晚灯心头一紧。
完了。
说漏了。
她抬头,对上祁照的目光。
那双眼很平静。
但明显已经抓住重点。
姜晚灯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昨夜那张纸条。
“昨夜有人塞进奴婢窗缝里的。”
李顺年接过,呈给祁照。
祁照看完,脸色更沉。
“明莫入旧灯库,姜承不是死于偷灯。修灯。”
他念完最后两个字,抬眼看她。
“为何不早说?”
姜晚灯低头:“奴婢知罪。”
祁照的声音冷了些:“朕问你为何。”
姜晚灯抿了抿唇。
“因为奴婢不知道送信之人是敌是友。若他说的是假话,奴婢贸然呈给陛下,可能误导陛下。若他说的是真话,他能把纸条送到乾明殿值房外,说明御前也未必净。”
御书房里静了静。
李顺年脸色微变。
这话不好听。
但很实在。
乾明殿看似是皇帝身边最安全的地方,可昨夜纸条能进来,就证明这里也有漏洞。
祁照没有生气。
至少没有立刻发作。
龙纹案灯里,他的心声低低响起。
【她不是不信朕。】
【她是不信乾明殿。】
【倒也没错。】
【朕自己的地方,都未必净。】
姜晚灯低着头,不敢动。
祁照道:“抬头。”
她抬头。
祁照看着她:“下次,不许瞒。”
姜晚灯刚要应是。
祁照又道:“不确定,也先告诉朕。”
姜晚灯一怔。
祁照声音平淡:“真假,朕会判断。”
这话听起来很强势。
但姜晚灯听明白了。
他不是要她无条件交出所有秘密。
他是告诉她,她不必一个人判断所有危险。
她可以把不确定交给他。
这在宫里,其实是一种很重的信任。
姜晚灯慢慢低头。
“奴婢明白。”
祁照看她片刻,语气忽然又淡了。
“若再有下次,扣月钱。”
姜晚灯:“……”
很好。
信任也有罚则。
很陛下。
当晚,冯贵私吞灯油、私收银钱、牵涉乾明殿问题灯油一事被查出。
他确实不是刺主谋。
但他也绝不无辜。
他利用司灯局掌事之便,长期克扣灯油银,拿旧灯芯冒充新灯芯,还将姜晚灯推出去顶罪,意图借乾明殿之手除掉她。
证据确凿。
祁照没有他。
只是将他杖责三十,逐出司灯局,贬去浣衣处做苦役。
这个处置传到司灯局时,众人都吓得不轻。
姜晚灯听说后,也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祁照会人。
可他没有。
李顺年看她神情,笑了笑。
“姑娘觉得陛下罚轻了?”
姜晚灯摇头:“不轻。”
冯贵这样的人,最怕的未必是死。
他在司灯局作威作福多年,最看重的就是那点权力和体面。
如今被打落下去,去做最苦最脏的活,对他来说,比一刀更难受。
李顺年道:“陛下说,冯贵这种人,了太便宜。留着,让司灯局的人看看,欺上瞒下、推人送死,最后会落到什么下场。”
姜晚灯低声道:“陛下想整顿司灯局?”
李顺年看她一眼,笑意深了些。
“姑娘聪明。”
姜晚灯没有说话。
她忽然又看懂祁照一点。
他罚冯贵,不只是替她出气,也不只是查案。
他是在借冯贵敲整个司灯局。
昨夜乾明殿出事,看似只是灯油一案,背后却是内廷各处积弊。
灯油能被换,账册能被撕,旧灯能被藏,宫人能被收买。
这些不是一个冯贵能做到的。
祁照要查的,也从来不是一个冯贵。
夜里,姜晚灯照例去御书房交灯册。
她把今的记录整理成三页,呈给祁照。
祁照看完,忽然问:“今可有收获?”
姜晚灯想了想:“有。”
“说。”
“奴婢发现,司灯局比想象中还烂。”
祁照:“……”
李顺年:“……”
姜晚灯低头补充:“当然,奴婢说的是管事,不是所有人。”
祁照看着她:“还有呢?”
姜晚灯道:“冯贵不是主谋,但他是很好的入口。顺着他查,能查出谁在内廷买灯油,谁在背后递银子,谁想把凤首宫灯的线索引到慈宁。”
祁照道:“你觉得有人故意引到慈宁?”
姜晚灯点头。
“太明显了。”
她指着残册:“如果真是慈宁宫的人想藏秘密,就不该留下‘送慈宁’三个字。除非他们太蠢。”
祁照:“太后不蠢。”
姜晚灯垂眸:“所以有人想让陛下怀疑太后。”
祁照没说话。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很轻。
【母后未必无辜。】
【但有人借她做盾。】
【裴家?】
【还是宫中旧人?】
姜晚灯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不是她现在能直接碰的层面。
祁照合上灯册:“明随朕去慈宁宫。”
姜晚灯猛地抬头。
“奴婢?”
“嗯。”
“陛下去给太后请安,带掌灯宫女做什么?”
祁照淡淡道:“慈宁宫没有灯。”
姜晚灯心口一跳。
他知道她在意这个。
她前几便发现,慈宁宫不用宫灯,只用夜明珠和香炉。
那里像是故意避开所有能留下残响的灯火。
没有灯,她就听不到什么。
也正因如此,慈宁宫显得更可疑。
姜晚灯低声道:“既然没有灯,奴婢去了也没用。”
祁照看着她。
“那便看看,为何没有灯。”
姜晚灯明白了。
明不是让她去听灯。
是让她去看人。
看太后。
看慈宁宫。
看一个不点灯的地方,到底在怕什么。
她慢慢行礼。
“奴婢遵旨。”
祁照看她一眼,忽然问:“怕太后?”
姜晚灯诚实点头:“怕。”
“怕朕吗?”
姜晚灯想了想:“也怕。”
祁照:“那你怕谁更多?”
这是什么问题?
姜晚灯沉默片刻,认真道:“陛下这边包饭。”
祁照:“……”
李顺年立刻低头。
姜晚灯补充:“所以目前来说,还是太后娘娘更可怕一些。”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停了一瞬。
随后传来一句:
【出息。】
【一顿饭便能分敌我。】
【不过这样也好。】
姜晚灯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现在已经不怕听见“出息”了。
这两个字从祁照心里说出来,大多不是骂。
更像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夸人。
祁照淡淡道:“明去了慈宁宫,少说话。”
姜晚灯点头:“奴婢明白。”
“别乱看。”
“明白。”
“别碰香炉。”
“明白。”
“别离朕太远。”
姜晚灯顿了顿。
祁照也顿了一下。
御书房里安静片刻。
他冷淡补充:“免得你又惹祸。”
姜晚灯:“……”
这关心拐弯拐得越来越熟练了。
她低头行礼。
“奴婢一定紧跟陛下,绝不独自惹祸。”
祁照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挥了挥手。
“下去。”
姜晚灯退出御书房时,心里清楚。
司灯局这一关,算是过了。
冯贵倒下,旧灯库开了,凤首宫灯的线索指向慈宁。
但真正危险的地方,明才要去。
慈宁宫没有灯。
没有灯的地方,听不见秘密。
可越听不见,越说明那里藏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