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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宫灯又泄密了》 · 操之过急的墨雅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2

姜晚灯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

倒不是白瓷灯又说话了。

它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盏值得嘉奖的好灯。

主要是那张纸条实在不安静。

——明莫入旧灯库,姜承不是死于偷灯。

——修灯。

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两只不请自来的蚊子,嗡嗡一整夜。

姜晚灯躺在窄榻上,盯着帐顶想了半宿。

不入旧灯库?

那不行。

别人越说不能去,她越觉得那里有东西。

但去肯定也不安全。

这就像有人在路边立了块牌子:前方有坑,千万别跳。

正常人当然绕路。

可问题是,她现在要找的东西,八成就在坑底。

姜晚灯翻了个身,幽幽叹气。

人生真难。

不跳坑,死得糊涂。

跳坑,死得明白。

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天刚亮,小禄子便来敲门。

“姜姑娘,醒了吗?”

姜晚灯坐起来,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醒了。”

小禄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早膳。

他一眼瞧见姜晚灯眼下淡淡的青色,吓了一跳。

“姜姑娘,你昨夜又没睡好?”

姜晚灯一边洗脸,一边认真道:“睡了。”

小禄子松了口气。

姜晚灯补充:“只是睡得比较浅,浅得像没睡。”

小禄子:“……”

他把食盒打开。

今早膳是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素包子,还有一块桂花糖糕。

姜晚灯看见糖糕,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人活在世上,总得有点盼头。

她的盼头目前很简单:不死,涨月钱,吃热糕。

吃完早膳,她换好宫服,把昨夜那张纸条藏进袖中,去御书房复命。

祁照已经在批折子。

他今穿着玄色常服,眉目冷淡,脸色比昨更冷一些。

姜晚灯进门时,正听见龙纹案灯里传来他的心声。

【又是请安折。】

【朕很好。】

【朕若不好,第一个砍写这折子的人。】

【他写三页问朕龙体安否,不如写三句江南粮价。】

姜晚灯低头行礼,嘴角差点没压住。

她现在发现,御书房早朝之前最危险的不是皇帝发怒。

是皇帝心里骂人。

骂得太有条理,容易让人忘记自己还跪着。

“奴婢见过陛下。”

祁照没有抬头:“起。”

姜晚灯起身,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祁照批完一本折子,才看她:“准备好了?”

姜晚灯点头:“准备好了。”

祁照看她一眼。

“脸色不像。”

姜晚灯十分诚实:“奴婢心里也不像。”

祁照:“……”

案灯里的心声停了一瞬。

【倒是不装。】

【去司灯局而已,像去刑场。】

【也差不多。】

姜晚灯听见最后一句,心里顿时更不踏实了。

陛下,您就不能想点吉利的吗?

祁照放下朱笔:“卫惊寒在外等你。”

姜晚灯心里松了一点。

有卫惊寒在,至少有人能拔刀。

她刚要退下,祁照忽然道:“等等。”

姜晚灯停住:“陛下还有吩咐?”

祁照看了她片刻:“旧灯库里若发现什么,不许私藏。”

姜晚灯立刻道:“奴婢不敢。”

祁照:“也不许逞强。”

姜晚灯点头:“奴婢明白。”

祁照:“不许一个人进去。”

姜晚灯继续点头:“奴婢明白。”

祁照:“遇事先喊卫惊寒。”

姜晚灯又点头:“奴婢明白。”

祁照眯了眯眼:“你明白得太快,朕不信。”

姜晚灯:“……”

她低头:“那奴婢重新明白一遍?”

李顺年在旁边险些笑出声。

祁照看着她,脸色冷淡:“姜晚灯。”

“奴婢在。”

“活着回来。”

姜晚灯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昨夜他说过。

今又说了一遍。

没有拐弯,没有加一句“免得朕重新找人”,也没有拿月钱吓她。

就是简单的四个字。

活着回来。

姜晚灯心里微微一动。

她低头行礼。

“奴婢遵旨。”

司灯局还是老样子。

青灰色院墙,旧木门,门口挂着两盏略显寒酸的灯笼。

姜晚灯再踏进来时,却觉得气氛完全不同。

上次她是被人押着出来,抱着一盏有问题的龙纹灯,前路未卜,头随时可能不保。

这次她身后跟着卫惊寒。

禁军副统领一身玄衣,腰间长刀沉沉压着,走进司灯局时,连风都像自觉矮了半截。

院中宫人纷纷跪下。

“见过卫副统领。”

然后才有人小心翼翼看向姜晚灯。

“见过姜姑娘。”

姜晚灯听见这声“姜姑娘”,心里略有感慨。

人果然要升职。

不升职的时候,大家叫她晚灯。

升职之后,大家叫她姜姑娘。

若哪天她再倒霉失势,估计又会变成“那个谁”。

很真实。

卫惊寒冷声道:“冯贵呢?”

一个小太监颤声道:“回副统领,冯公公在后头灯库。”

姜晚灯心里一动。

后头灯库。

她要去的也是那里。

看来冯贵已经等着了。

卫惊寒看了她一眼:“走。”

姜晚灯点头,抱着灯册跟上。

走到半路,翠珠急匆匆从旁边跑出来。

她今被姜晚灯调来查旧册,脸色一直发白,像被迫上了贼船。

“姜姑娘。”

姜晚灯停住:“怎么了?”

翠珠看了一眼卫惊寒,声音更低:“奴婢昨夜回司灯局后,听见兰杏说,冯公公半夜进过旧灯库。”

“拿了什么?”

翠珠摇头:“不知道。但他出来的时候,袖口沾了黑灰。”

姜晚灯心里更确定了。

旧灯库里有东西。

而冯贵知道。

她看向翠珠:“你为什么告诉我?”

翠珠脸色一僵。

姜晚灯静静看着她。

翠珠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婢从前……对不住你。”

姜晚灯没说话。

翠珠又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可我不想再被冯公公当刀使了。”

这倒像真话。

姜晚灯点点头:“那就继续做有用的人。”

翠珠一愣。

她原以为姜晚灯会讽刺,会发作,甚至会借机罚她。

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句。

继续做有用的人。

姜晚灯转身往后院走。

她不是原主,没那么多旧情可伤。

但她记仇。

也懂用人。

翠珠不可信,却有用。

在宫里,有用有时候比可信更紧急。

旧灯库在司灯局最深处。

那是一间半废的屋子,门上挂着旧锁,锁身却没有多少灰。

姜晚灯看了一眼。

锁是旧的。

但最近被人开过。

卫惊寒抬手。

身后禁军立刻上前,准备破锁。

门却从里面开了。

冯贵站在门后,脸上堆着笑。

“卫副统领,姜姑娘,怎么劳您二位亲自来了?”

几不见,冯贵比之前憔悴了些,眼底发青,笑容也不如从前阴狠,反而透着一种强撑出来的客气。

姜晚灯看着他。

就是这个人,当初一脸冷笑地把她送去乾明殿。

那时她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个可以随手推出去顶罪的小宫女。

如今他却要叫她姜姑娘。

命运这种东西,偶尔也挺会阴阳怪气。

卫惊寒冷声道:“奉陛下命,查旧灯库。”

冯贵脸色微变,很快又笑道:“旧灯库里都是些破烂旧灯,哪值得陛下费心?”

姜晚灯微微一笑:“陛下费不费心,冯公公说了不算。”

冯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卫惊寒看了姜晚灯一眼。

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不是怕死吗?

姜晚灯心想,她是怕死。

但不是怕冯贵。

怕死和会怼人,并不冲突。

冯贵让开路:“那二位请。”

旧灯库门一开,灰尘气扑面而来。

姜晚灯下意识屏住呼吸。

屋里堆满了旧灯。

破纱灯,裂铜灯,断骨宫灯,还有烧黑的灯架。

这里不像存物的地方,倒像一座灯的乱葬岗。

姜晚灯一踏进去,耳边便轻轻嗡了一声。

许多残响很淡地浮起。

“别搬那盏……”

“烧了,快烧了……”

“姜师傅说不能动……”

“冯公公来了……”

她眉心微微一跳。

这里的灯太多,声音杂。

幸好残响都很弱,不至于像洪水一样冲过来。

卫惊寒一直注意着她:“不舒服?”

姜晚灯摇头:“灰大。”

冯贵在旁边笑道:“旧灯库多年未用,自然灰大。姜姑娘若不适,不如先出去歇着,咱家让人把册子搬出来。”

姜晚灯看着他:“冯公公很急?”

冯贵一顿:“咱家是怕姑娘受累。”

姜晚灯点头:“那冯公公真是贴心。”

冯贵刚要笑。

她又补了一句:“比昨夜给陛下送问题灯油时贴心多了。”

冯贵脸色瞬间变了。

卫惊寒冷冷看过去。

姜晚灯却像没看见,低头翻开灯册。

“奴婢今来,是查乾明十三年至十四年间入库的凤首宫灯。”

冯贵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

但姜晚灯看见了。

卫惊寒也看见了。

“凤首宫灯?”冯贵装作疑惑,“旧灯库里灯太多,咱家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姜晚灯道:“没关系,奴婢帮公公想。”

她按照旧册记录,走到西侧一排架子前。

这里堆着许多旧灯骨,标牌大多掉了。

她伸手拂开灰尘,看见架子上有个空位。

空位不大,灰尘却比周围浅。

这里原本放过一盏灯。

最近被人拿走了。

姜晚灯看向冯贵:“公公,这里原来放的是什么?”

冯贵笑容发紧:“许是旧灯,被人挪走了。”

“谁挪的?”

“这……旧灯库人来人往,咱家哪记得清?”

姜晚灯慢慢点头。

“冯公公记不清不要紧。”

她转头看向卫惊寒。

“卫副统领,旧灯库门锁没有积灰,昨夜有人进过。架上空位灰痕很新,说明近有人拿走过东西。只要查昨夜谁进出司灯局,便知道了。”

冯贵立刻道:“姜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姜晚灯笑了笑。

“奴婢还没说是冯公公,公公急什么?”

冯贵脸色青白交错。

卫惊寒冷声道:“搜。”

禁军立刻分散开来,在旧灯库中搜查。

冯贵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蜷紧。

姜晚灯看着他,心里越发笃定。

他一定藏了东西。

只是藏在哪里?

她闭了闭眼,试着去听那些旧灯里的残响。

声音很杂。

“西架……”

“不在架上……”

“灯油缸……”

“别让姜姑娘看……”

灯油缸。

姜晚灯睁开眼,看向角落。

那里摆着几口废弃油缸,外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按理说,旧灯库既然废弃,油缸应当空了很久。

可其中一口缸边缘,灰尘却被擦过。

姜晚灯走过去,轻轻敲了敲缸壁。

声音发闷。

里面有东西。

冯贵脸色猛地变了。

“姜姑娘,那只是废油缸,脏得很,您何必亲自碰?”

姜晚灯回头看他:“冯公公真贴心。”

冯贵:“……”

卫惊寒已经走过来,示意禁军打开油缸。

油缸盖子一掀,一股陈旧桐油味散开。

里面没有油。

只有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匣。

禁军把长匣取出,放到地上。

冯贵的腿明显软了一下。

姜晚灯蹲下身,却没有立刻打开。

她看向卫惊寒。

卫惊寒微微点头,亲自上前,将长匣打开。

里面是一截烧黑的灯骨。

还有一页残破的旧灯册。

姜晚灯呼吸微微一滞。

灯骨不像完整宫灯的一部分,只是一截边架,上面隐约有烧痕和一道小小的凤纹。

残册上的字被油浸过,却还能辨认几行。

乾明十四年三月,凤首宫灯入旧库。

同年四月,姜承奉命修灯。

再往下,被人撕去了一大块。

只剩最后几个字。

——修毕,送慈宁。

慈宁。

姜晚灯心头一沉。

和大纲里一样,线索终于指向慈宁宫,但只是轻轻一点,还不能展开。

冯贵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卫副统领!姜姑娘!这东西不是咱家藏的,咱家也不知道为何在油缸里!”

姜晚灯看着他。

“冯公公昨夜不是进过旧灯库吗?”

冯贵脸色发白:“咱家只是来查旧物,陛下要查旧灯册,咱家自然得先整理整理。”

姜晚灯问:“整理到油缸里?”

冯贵:“……”

卫惊寒面无表情道:“带走。”

两个禁军立刻上前按住冯贵。

冯贵慌了。

“咱家冤枉!咱家只是收了点银子,让姜晚灯去乾明殿!灯油的事,旧灯的事,咱家都不知道!”

姜晚灯心中一动。

卫惊寒冷声道:“谁给你的银子?”

冯贵咬紧牙,不敢说。

卫惊寒拔刀半寸。

冯贵立刻抖了。

“是……是内侍省的人。”

卫惊寒:“名字。”

冯贵哭丧着脸:“咱家真不知道名字!那人只说,姜晚灯这丫头留在司灯局早晚惹祸,不如送到御前去。若她死了,司灯局清静;若她活了,也算咱家举荐有功。”

姜晚灯听得想笑。

合着她当初去乾明殿,是在别人算计、冯贵私心、皇帝怀疑之间,被一路踢过去的。

她真像一个球。

还是会自己查账的球。

冯贵继续道:“咱家只是想借刀除她,真没想害陛下!咱家哪有那个胆子!”

姜晚灯淡淡道:“害我就有胆子?”

冯贵一噎。

他抬头看她,脸上满是冷汗。

“姜姑娘,过去是咱家糊涂。咱家也是被人利用了啊!”

姜晚灯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第一章时,原主跪在碎灯片里,冯贵那句“若灯不亮,明你也不必回司灯局了”。

若不是她穿过来,原主或许真就死在那晚了。

她不是圣人。

做不到一笑泯恩仇。

可她也不会为了出口气,就耽误正事。

姜晚灯蹲下身,看着冯贵:“你若想活,就说点有用的。”

冯贵喉结滚了滚。

“咱家……咱家只知道,那人右手有旧伤,说话带一点江南口音。他提过一句,姜承当年不是偷灯,是修灯修出了祸。”

姜晚灯眼神微变:“什么祸?”

冯贵摇头:“不知道,咱家真不知道!只听他说,凤灯那东西,谁碰谁死。”

姜晚灯心里沉了沉。

凤灯那东西,谁碰谁死。

这话不像假。

至少冯贵很怕。

卫惊寒让人把冯贵押下去。

冯贵被拖走时,还在喊冤。

姜晚灯站在原地,看着那页残册。

修毕,送慈宁。

她轻声问:“卫副统领,这页能呈给陛下吗?”

卫惊寒道:“自然。”

姜晚灯点头。

她刚要把残册收好,旧灯库最里面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掉了。

卫惊寒立刻拔刀:“谁?”

无人应声。

姜晚灯心里一跳。

旧灯库深处有一排落满灰的灯架,方才声音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禁军上前查看,很快从灯架后面拖出一个小宫女。

兰杏。

她脸色惨白,整个人抖得厉害。

翠珠看见她,惊呼:“兰杏?”

兰杏一见姜晚灯,直接跪下。

“晚灯,我不是故意躲在这里的!我只是来找东西!”

姜晚灯问:“找什么?”

兰杏咬着唇,不敢说。

卫惊寒冷冷看她。

兰杏吓得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焦黑的灯芯。

“昨夜有人给我银子,让我把这个放进旧灯库。我不敢放,又怕被那人知道,就藏在身上。”

姜晚灯看着那截灯芯。

灯芯通体发黑,却隐约有一股淡淡甜腻气。

和当初问题灯油的味道很像。

姜晚灯没有碰,只让禁军收好。

“给你银子的人是谁?”

兰杏哭着摇头:“我没看清。他戴着兜帽,只知道右手像受过伤。”

又是右手有旧伤。

这条线越来越明显。

卫惊寒让人把兰杏也带走。

翠珠站在一边,脸色难看。

她大概也没想到,当初同屋的几个小宫女,如今一个比一个卷进深水里。

姜晚灯看她一眼:“怕了?”

翠珠点头,又忙摇头。

姜晚灯道:“怕就对了。怕才会少犯蠢。”

翠珠:“……”

她觉得这话不太好听。

但很有道理。

从司灯局出来时,姜晚灯怀里多了三样东西。

一截烧黑凤纹灯骨。

一页写着“修毕,送慈宁”的残册。

一截带着甜腻气的焦黑灯芯。

每一样看着都不吉利。

她抱着东西,觉得自己像抱着三份催命帖。

卫惊寒走在她旁边,忽然问:“你怎么看出油缸里有东西?”

姜晚灯心头一紧。

这问题迟早会来。

她想了想,认真道:“灰。”

卫惊寒看她。

姜晚灯道:“其他油缸灰厚,只有那一口缸边缘有新擦痕。而且冯公公一直不想让奴婢靠近。”

卫惊寒沉默片刻。

“你很会看细处。”

姜晚灯低头:“都是怕死练的。”

卫惊寒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这个说法。

他没有再问。

走到宫道转角时,卫惊寒忽然停住。

“姜姑娘。”

姜晚灯抬头。

卫惊寒道:“冯贵不会是主谋。”

姜晚灯点头:“我知道。”

“兰杏也不是。”

“我知道。”

“真正的人还在后面。”

姜晚灯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

卫惊寒看她:“那你还查?”

姜晚灯抱紧怀里的东西,想了想。

“查啊。”

“为何?”

姜晚灯看着前方乾明殿的方向。

“因为不查的话,我还是那个随时能被人推出去顶罪的小宫女。查下去,至少我知道刀从哪边来。”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陛下加了月钱。”

卫惊寒:“……”

他竟然不知道该夸她有骨气,还是该夸她很实际。

最后,卫惊寒只说:“走吧。”

回到御书房时,祁照正在看江南水患的折子。

姜晚灯刚进门,便听见龙纹案灯里的心声。

【还是五万两。】

【账面净得像刚洗过。】

【越净,越有鬼。】

【户部尚书若不是蠢,便是把朕当蠢。】

姜晚灯低头行礼:“奴婢回来了。”

祁照抬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似乎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然后才落到她怀里的东西上。

“查到了?”

姜晚灯把三样东西一一放到案上。

“旧灯库油缸里找到凤纹灯骨和残册。残册记载,乾明十四年,姜承奉命修凤首宫灯,修毕后送往慈宁。”

御书房安静了一瞬。

李顺年脸色微变。

慈宁。

这两个字,在宫里从来不是普通地方。

祁照看着那页残册,神色并不意外,却更冷了些。

“还有呢?”

姜晚灯又指向那截焦黑灯芯。

“兰杏身上搜出的。有人让她昨夜放入旧灯库。那人右手有旧伤,与冯贵所供之人相似。”

祁照道:“右手旧伤,江南口音。”

卫惊寒拱手:“臣已命人查内侍省与司灯局近年调入之人。”

祁照点头。

姜晚灯站在一旁,等着皇帝继续问。

可祁照没有急着问案情。

他忽然道:“冯贵为难你了?”

姜晚灯一愣。

“回陛下,为难了,但没成功。”

祁照看她一眼。

龙纹案灯里心声轻轻响起。

【看出来了。】

【她还挺得意。】

【也该得意。】

【总算没白吃朕的桂花糖糕。】

姜晚灯:“……”

为什么她所有功劳最后都能和桂花糖糕扯上关系?

祁照看向卫惊寒:“冯贵怎么处置?”

卫惊寒道:“已押入内廷审房。”

祁照冷声道:“不必急着动刑。先查银子,查他三年内出入账。撬嘴不一定要用刀,银子有时比舌头诚实。”

姜晚灯心中一动。

这话很像她上午说过的思路。

查灯油流向,查经手记录,查钱。

祁照学得很快。

不。

不是学。

他本来就懂,只是她恰好给了他另一种说法。

这位皇帝不是只会靠暴力压人。

他知道怎么拆开一张网。

先不动中心,先查线头。

祁照又看向姜晚灯。

“那截灯芯,你怎么看?”

姜晚灯道:“像是故意送来的。”

“说下去。”

“若那人真想毁掉线索,直接烧掉便好。可他让兰杏放进旧灯库,说明他想让我们查到。”

李顺年皱眉:“又是引路?”

姜晚灯点头:“是。只是奴婢不明白,他为何一边引我们查,一边又提醒奴婢不要入旧灯库。”

祁照眼神微动:“有人提醒你?”

姜晚灯心头一紧。

完了。

说漏了。

她抬头,对上祁照的目光。

那双眼很平静。

但明显已经抓住重点。

姜晚灯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昨夜那张纸条。

“昨夜有人塞进奴婢窗缝里的。”

李顺年接过,呈给祁照。

祁照看完,脸色更沉。

“明莫入旧灯库,姜承不是死于偷灯。修灯。”

他念完最后两个字,抬眼看她。

“为何不早说?”

姜晚灯低头:“奴婢知罪。”

祁照的声音冷了些:“朕问你为何。”

姜晚灯抿了抿唇。

“因为奴婢不知道送信之人是敌是友。若他说的是假话,奴婢贸然呈给陛下,可能误导陛下。若他说的是真话,他能把纸条送到乾明殿值房外,说明御前也未必净。”

御书房里静了静。

李顺年脸色微变。

这话不好听。

但很实在。

乾明殿看似是皇帝身边最安全的地方,可昨夜纸条能进来,就证明这里也有漏洞。

祁照没有生气。

至少没有立刻发作。

龙纹案灯里,他的心声低低响起。

【她不是不信朕。】

【她是不信乾明殿。】

【倒也没错。】

【朕自己的地方,都未必净。】

姜晚灯低着头,不敢动。

祁照道:“抬头。”

她抬头。

祁照看着她:“下次,不许瞒。”

姜晚灯刚要应是。

祁照又道:“不确定,也先告诉朕。”

姜晚灯一怔。

祁照声音平淡:“真假,朕会判断。”

这话听起来很强势。

但姜晚灯听明白了。

他不是要她无条件交出所有秘密。

他是告诉她,她不必一个人判断所有危险。

她可以把不确定交给他。

这在宫里,其实是一种很重的信任。

姜晚灯慢慢低头。

“奴婢明白。”

祁照看她片刻,语气忽然又淡了。

“若再有下次,扣月钱。”

姜晚灯:“……”

很好。

信任也有罚则。

很陛下。

当晚,冯贵私吞灯油、私收银钱、牵涉乾明殿问题灯油一事被查出。

他确实不是刺主谋。

但他也绝不无辜。

他利用司灯局掌事之便,长期克扣灯油银,拿旧灯芯冒充新灯芯,还将姜晚灯推出去顶罪,意图借乾明殿之手除掉她。

证据确凿。

祁照没有他。

只是将他杖责三十,逐出司灯局,贬去浣衣处做苦役。

这个处置传到司灯局时,众人都吓得不轻。

姜晚灯听说后,也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祁照会人。

可他没有。

李顺年看她神情,笑了笑。

“姑娘觉得陛下罚轻了?”

姜晚灯摇头:“不轻。”

冯贵这样的人,最怕的未必是死。

他在司灯局作威作福多年,最看重的就是那点权力和体面。

如今被打落下去,去做最苦最脏的活,对他来说,比一刀更难受。

李顺年道:“陛下说,冯贵这种人,了太便宜。留着,让司灯局的人看看,欺上瞒下、推人送死,最后会落到什么下场。”

姜晚灯低声道:“陛下想整顿司灯局?”

李顺年看她一眼,笑意深了些。

“姑娘聪明。”

姜晚灯没有说话。

她忽然又看懂祁照一点。

他罚冯贵,不只是替她出气,也不只是查案。

他是在借冯贵敲整个司灯局。

昨夜乾明殿出事,看似只是灯油一案,背后却是内廷各处积弊。

灯油能被换,账册能被撕,旧灯能被藏,宫人能被收买。

这些不是一个冯贵能做到的。

祁照要查的,也从来不是一个冯贵。

夜里,姜晚灯照例去御书房交灯册。

她把今的记录整理成三页,呈给祁照。

祁照看完,忽然问:“今可有收获?”

姜晚灯想了想:“有。”

“说。”

“奴婢发现,司灯局比想象中还烂。”

祁照:“……”

李顺年:“……”

姜晚灯低头补充:“当然,奴婢说的是管事,不是所有人。”

祁照看着她:“还有呢?”

姜晚灯道:“冯贵不是主谋,但他是很好的入口。顺着他查,能查出谁在内廷买灯油,谁在背后递银子,谁想把凤首宫灯的线索引到慈宁。”

祁照道:“你觉得有人故意引到慈宁?”

姜晚灯点头。

“太明显了。”

她指着残册:“如果真是慈宁宫的人想藏秘密,就不该留下‘送慈宁’三个字。除非他们太蠢。”

祁照:“太后不蠢。”

姜晚灯垂眸:“所以有人想让陛下怀疑太后。”

祁照没说话。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很轻。

【母后未必无辜。】

【但有人借她做盾。】

【裴家?】

【还是宫中旧人?】

姜晚灯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不是她现在能直接碰的层面。

祁照合上灯册:“明随朕去慈宁宫。”

姜晚灯猛地抬头。

“奴婢?”

“嗯。”

“陛下去给太后请安,带掌灯宫女做什么?”

祁照淡淡道:“慈宁宫没有灯。”

姜晚灯心口一跳。

他知道她在意这个。

她前几便发现,慈宁宫不用宫灯,只用夜明珠和香炉。

那里像是故意避开所有能留下残响的灯火。

没有灯,她就听不到什么。

也正因如此,慈宁宫显得更可疑。

姜晚灯低声道:“既然没有灯,奴婢去了也没用。”

祁照看着她。

“那便看看,为何没有灯。”

姜晚灯明白了。

明不是让她去听灯。

是让她去看人。

看太后。

看慈宁宫。

看一个不点灯的地方,到底在怕什么。

她慢慢行礼。

“奴婢遵旨。”

祁照看她一眼,忽然问:“怕太后?”

姜晚灯诚实点头:“怕。”

“怕朕吗?”

姜晚灯想了想:“也怕。”

祁照:“那你怕谁更多?”

这是什么问题?

姜晚灯沉默片刻,认真道:“陛下这边包饭。”

祁照:“……”

李顺年立刻低头。

姜晚灯补充:“所以目前来说,还是太后娘娘更可怕一些。”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停了一瞬。

随后传来一句:

【出息。】

【一顿饭便能分敌我。】

【不过这样也好。】

姜晚灯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现在已经不怕听见“出息”了。

这两个字从祁照心里说出来,大多不是骂。

更像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夸人。

祁照淡淡道:“明去了慈宁宫,少说话。”

姜晚灯点头:“奴婢明白。”

“别乱看。”

“明白。”

“别碰香炉。”

“明白。”

“别离朕太远。”

姜晚灯顿了顿。

祁照也顿了一下。

御书房里安静片刻。

他冷淡补充:“免得你又惹祸。”

姜晚灯:“……”

这关心拐弯拐得越来越熟练了。

她低头行礼。

“奴婢一定紧跟陛下,绝不独自惹祸。”

祁照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挥了挥手。

“下去。”

姜晚灯退出御书房时,心里清楚。

司灯局这一关,算是过了。

冯贵倒下,旧灯库开了,凤首宫灯的线索指向慈宁。

但真正危险的地方,明才要去。

慈宁宫没有灯。

没有灯的地方,听不见秘密。

可越听不见,越说明那里藏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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