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灯第二起得很早。
这不是她忽然勤勉。
是她昨夜睡前认真算过一笔账。
若去尚仪局迟到,宋拂衣会罚她抄宫规。
若回乾明殿笑出声,祁照会罚她抄第五条。
若两边一起罚,她这只手大概会比凤首宫灯先废。
所以她醒得十分自觉。
人一旦被罚抄到份上,连鸡都不用叫了。
小禄子送早膳来时,见她已经梳洗完毕,惊得差点把粥洒了。
“姜姑娘,你今怎么这么早?”
姜晚灯系好袖口,神情沉重:“为了保住我的手。”
小禄子:“……”
他看了一眼她桌上那两块还没吃完的桂花糖糕。
“那糖糕……”
姜晚灯立刻把糖糕包好,塞进袖中。
“这个也要保住。”
小禄子:“……”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姜姑娘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大概依次是:命,月钱,糖糕,灯册,手。
至于脸面,偶尔会被她排到很后面。
用完早膳,姜晚灯先去御书房领差。
祁照已经在案后批折子。
龙纹案灯稳稳亮着。
她一进门,便听见他的心声。
【今要去尚仪局。】
【宋拂衣规矩重,她那膝盖……】
【罢了。】
【跪坏了还得换人掌灯。】
姜晚灯脚步一顿。
祁照抬眼:“怎么?”
姜晚灯立刻低头:“奴婢见过陛下。”
祁照看了她一眼,把一只小布包推到案边。
“拿着。”
姜晚灯走过去,小心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薄薄的软垫,大小刚好能垫在膝下。
她愣住。
祁照神色冷淡:“尚仪局规矩多,你若跪坏了,夜里谁守灯?”
姜晚灯抬头看他。
“陛下,这是给奴婢的?”
“不然给朕?”
姜晚灯低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奴婢谢陛下。”
祁照扫她一眼:“不许笑。”
姜晚灯立刻抿住嘴:“奴婢没有。”
龙纹灯里,他的心声轻轻响起。
【笑得都快露牙了。】
【一对软垫而已。】
【比糖糕还高兴?】
姜晚灯默默把软垫收好。
不一样。
糖糕是甜的。
软垫是有人知道她会疼。
这两者当然不一样。
祁照又道:“今去尚仪局,查三件事。”
姜晚灯站直:“陛下请说。”
“第一,内务府采买名册,尤其是鳞记灯铺。”
“是。”
“第二,温食灯入宫后,分拨到各宫的记录。”
“是。”
“第三,宋拂衣若教你规矩,好好学。”
姜晚灯一愣。
前两件是查案,第三件怎么忽然变成学习?
她小心问:“陛下,第三件也和案子有关?”
祁照看她:“有关。”
“哪里有关?”
“你规矩学好了,在宫里能少露破绽。”
姜晚灯怔了一下。
祁照低头继续看折子,语气淡淡:“姜晚灯,聪明只能救你一时,规矩能救你很多次。”
这话不像平的调侃。
姜晚灯慢慢低头。
“奴婢记住了。”
祁照没有看她。
龙纹灯里的心声却低低传来。
【她往后要碰的地方只会更深。】
【若连宫里怎么行走、怎么退让、怎么开口都不会,迟早被人抓错。】
【宋拂衣会教。】
【她得学。】
姜晚灯抱着灯册,忽然觉得今去尚仪局,不只是查名册。
祁照在给她补一层的壳。
用规矩。
用人脉。
用他能想到的方式。
当然,他不会好好说。
他说出口的,永远像命令。
但这命令下面,其实藏着一条路。
姜晚灯低声道:“奴婢一定好好学。”
祁照嗯了一声。
顿了顿,又道:“别迟到。”
姜晚灯:“奴婢这就去。”
她刚退到门口,祁照忽然又开口。
“袖子里藏的什么?”
姜晚灯僵住。
她慢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
桂花糖糕包得很好。
但可能鼓出了一点。
就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
她抬头,一脸平静:“回陛下,是勇气。”
祁照:“……”
李顺年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姜晚灯继续道:“奴婢去尚仪局受教,心里惶恐,带一点勇气。”
祁照看着她。
龙纹灯里心声慢悠悠响起。
【勇气?】
【桂花糖糕什么时候改名叫勇气了?】
【罢了。】
【宋拂衣那地方确实不留点心。】
祁照淡淡道:“别掉渣。”
姜晚灯眼睛微亮。
这意思就是准她带了。
她立刻行礼:“奴婢遵旨。”
走出御书房时,姜晚灯觉得自己今状态很好。
有任务,有软垫,有糖糕。
还有一点不能说出口的安心。
尚仪局果然不是一个让人轻松的地方。
姜晚灯刚到门口,就看见廊下站着两排女官和宫女。
衣袖整齐,步距一致,连低头的角度都像用尺子量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忽然觉得自己走路很野。
宋拂衣站在廊下。
她今穿一身素青女官服,发髻梳得极紧,眉目清冷,手里拿着一卷名册。
她看了一眼姜晚灯。
“早了半刻。”
姜晚灯心里一松。
早到总比迟到好。
下一瞬,宋拂衣道:“但步子急,裙摆乱了。”
姜晚灯:“……”
好。
她放心早了。
宋拂衣转身:“进来。”
姜晚灯跟着她进了正堂。
尚仪局内净得过分。
案上笔墨按高低排放,卷册按年月分架,窗边一盏茶都摆得正正好好。
这里不像办公的地方。
像一个谁若敢歪一下,就会被规矩当场处置的地方。
姜晚灯忍不住把怀里的灯册抱得更端正了些。
宋拂衣在案后坐下:“陛下让你来查内务府采买名册?”
姜晚灯点头:“是。”
宋拂衣把一册副本放到她面前。
“鳞记灯铺,半月前入内务府温食灯二十盏。采购太监孙茂,经手女史柳微登记,尚仪局只留副本。”
姜晚灯一怔。
宋拂衣已经查出来了?
她还没开口问,宋拂衣便道:“你以为只有你会查?”
姜晚灯立刻摇头:“奴婢不敢。”
宋拂衣看她一眼。
“你脸上写着‘竟然这么快’。”
姜晚灯:“……”
这宫里的人怎么都爱识字识到脸上?
祁照如此,宋拂衣也如此。
她低头:“宋掌事明察。”
宋拂衣翻开名册,指给她看。
“这里。”
姜晚灯看过去。
鳞记灯铺,温食灯二十盏。
登记人:柳微。
她心里一动。
“柳微?”
宋拂衣道:“尚仪局三等女史。三前告病未归。”
又是告病。
姜晚灯忍不住轻声道:“宫里有些病,来得真准时。”
宋拂衣看她一眼。
“她不是病了。”
姜晚灯抬头。
宋拂衣语气冷静:“她失踪了。”
姜晚灯心中一沉。
这就接上了。
鳞记灯铺,孙茂,柳微。
一个内务府采办告病逃走。
一个尚仪局女史失踪。
所有人都像灯油烧到最后,忽然断了芯。
姜晚灯问:“什么时候失踪的?”
“昨夜。”
宋拂衣把另一张出入册推过来。
“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去内务府送女官衣料清册。之后无人见过。”
姜晚灯看着册子,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她去内务府送清册,为何走的是西夹道?”
宋拂衣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看出来了?”
姜晚灯点头:“尚仪局去内务府,走东廊更近。西夹道绕远,还经过废灯廊。”
废灯廊。
这个名字一听就不吉利。
宋拂衣道:“废灯廊曾经堆放旧灯,后来废弃。如今少有人走。”
姜晚灯皱眉:“那她为何绕路?”
宋拂衣淡淡道:“要么见人,要么避人。”
姜晚灯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也可能已经被人带走。
她看着名册,忽然问:“宋掌事,柳微平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拂衣想了想。
“谨慎,手稳,话少,不爱出头。”
姜晚灯点头:“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在名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宋拂衣看着她。
姜晚灯继续道:“如果她真参与鳞记灯铺的事,登记时应该更小心。可这名字留得太正,像是故意让人查到。”
宋拂衣道:“所以?”
姜晚灯道:“她可能是被人推出来的。”
宋拂衣微微颔首。
“不错。”
这句不错来得突然。
姜晚灯愣了一下。
宋拂衣看她:“陛下让你来,不只是查册子吧?”
姜晚灯老实道:“陛下还让奴婢学规矩。”
宋拂衣:“那便先学。”
姜晚灯:“……”
不是刚刚还在查失踪女史吗?
怎么忽然学规矩?
宋拂衣看着她,语气冷淡:“查案也要规矩。你若只会找线索,却不知何时开口、何时闭嘴、何时看人、何时低头,活不到查出真相那。”
姜晚灯想起祁照今早说的话。
聪明只能救一时,规矩能救很多次。
她忽然明白,这两个人虽然性子完全不同,但在某些地方想得一样。
祁照把她送到宋拂衣这里,不是多此一举。
是真的想让她学会怎么在宫里活得久一点。
姜晚灯低头行礼:“请宋掌事教奴婢。”
宋拂衣看了她片刻。
“先站。”
“站?”
宋拂衣点头:“御前当差,站不好,便会被人看出心虚。”
姜晚灯以为站着很简单。
结果半盏茶后,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宋拂衣要求她肩平、颈直、眼垂三分,手臂自然,不能僵,不能塌,不能躲,不能晃。
姜晚灯站了不到一刻钟,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抗旨。
宋拂衣绕着她走了一圈。
“右肩低了。”
姜晚灯立刻抬右肩。
“太高。”
姜晚灯放低。
“左手握得太紧。”
姜晚灯松开。
“眼神乱飘。”
姜晚灯垂眼。
“别垂得像认罪。”
姜晚灯:“……”
她忍不住小声道:“宋掌事,站着比查灯难。”
宋拂衣道:“查灯错了,灯灭。站错了,人死。”
姜晚灯立刻站直。
这话很有效。
效果堪比祁照扣月钱。
练完站姿,练行礼。
姜晚灯拿出祁照给的软垫。
宋拂衣看了一眼,眉梢微动。
“陛下给的?”
姜晚灯点头:“是。”
宋拂衣没说什么,只淡淡道:“垫着吧。”
姜晚灯松了口气。
她刚跪下,宋拂衣忽然道:“起来,重来。”
姜晚灯一愣:“奴婢还没跪完。”
“你刚才看了垫子一眼。”
“这也不行?”
宋拂衣道:“御前行礼,不能让人看出你在找退路。”
姜晚灯:“……”
太严格了。
太可怕了。
但她居然觉得有道理。
第二次,她跪得很稳。
宋拂衣道:“头低得太快。”
第三次。
“袖摆压错了。”
第四次。
“起身太急。”
第五次。
“眼神还算稳,继续。”
姜晚灯跪到后来,觉得祁照给的软垫简直是救命之恩。
她心里默默给皇帝记了一笔好。
虽然他平时罚抄多,但今软垫真的有用。
练到第十遍时,姜晚灯袖中的桂花糖糕忽然掉了出来。
“啪嗒。”
一块包得很好的糖糕落在地上。
屋里静了一瞬。
宋拂衣低头看糖糕。
姜晚灯也低头看糖糕。
她的表情,像是看见自己的勇气摔了。
宋拂衣:“这是什么?”
姜晚灯沉默片刻,认真道:“勇气。”
宋拂衣:“……”
她看着姜晚灯,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姜晚灯低头:“陛下准奴婢带的。”
宋拂衣沉默更久了。
“陛下准你带糖糕来尚仪局?”
姜晚灯很谨慎:“陛下说,别掉渣。”
宋拂衣:“……”
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
“捡起来。”
姜晚灯立刻捡起糖糕。
外头包着油纸,没脏。
她很欣慰。
宋拂衣冷冷道:“行礼时袖中藏物,容易掉落。若掉的不是糖糕,是密信,便是大错。”
姜晚灯点头:“奴婢记住了。”
宋拂衣看了她一眼。
“不过知道给自己留吃的,不算坏事。”
姜晚灯抬头。
宋拂衣语气平静:“宫里许多人死,不是死在大事上,是死在饿、困、冷、怕之后做出的一个小错上。”
姜晚灯一怔。
宋拂衣继续道:“想活久一点,就别把自己到最慌的时候。”
这话和祁照的软垫一样,都是冷淡外壳下的保护。
姜晚灯忽然觉得,宋拂衣这个人不像外表那样只是冷。
她是在用规矩护人。
只是她的护法,比祁照还硬。
祁照是嘴硬。
宋拂衣是全身都硬。
姜晚灯低头:“奴婢受教。”
宋拂衣淡淡道:“糖糕收好,别再掉。”
姜晚灯眼睛亮了。
这意思是还能带。
宋掌事真是刀子嘴,规则心。
练完规矩,已经快到午时。
姜晚灯以为自己终于能坐下查名册,没想到宋拂衣又让人端来一盏宫灯。
灯上放着一只小碟。
小碟里有三枚红豆糕。
姜晚灯看着那盏灯,心里升起不祥预感。
宋拂衣道:“端着走一圈。”
姜晚灯:“……”
她低声问:“宋掌事,这也是规矩?”
“是。”
“御前掌灯要端红豆糕?”
宋拂衣面不改色:“御前掌灯要手稳。红豆糕比灯油净,掉了也好收拾。”
姜晚灯一时竟无法反驳。
她端起宫灯,小心走了一圈。
红豆糕没掉。
宋拂衣眼底多了一点满意。
“再来。”
第二圈。
第三圈。
第五圈时,姜晚灯已经能走得很稳。
旁边几个尚仪局宫女悄悄看她。
其中一个小声道:“她不是司灯局出身吗?端灯倒真稳。”
另一个道:“能被陛下放到御前,果然有些本事。”
姜晚灯听见了,但没回头。
这时候不能得意。
得意容易掉糕。
宋拂衣在旁边道:“走路时,听见什么都不能乱。”
姜晚灯点头。
宋拂衣继续:“别人夸你,也不能乱。”
姜晚灯脚下一顿。
宋拂衣:“你看,你乱了。”
红豆糕晃了一下。
姜晚灯赶紧稳住。
她终于明白,宋拂衣练的不是走路。
是让她学会不被外物牵着走。
被骂不乱。
被夸不乱。
被试探不乱。
被太后赐点心,也不能乱。
姜晚灯忽然觉得,尚仪局这套看似折磨人的规矩,确实能救命。
等她终于放下宫灯时,手臂都酸了。
宋拂衣把红豆糕推给她。
“吃吧。”
姜晚灯眼睛一亮。
“给奴婢?”
“不然给灯?”
这句话有点熟悉。
姜晚灯低头笑了一下:“谢宋掌事。”
她吃了一枚红豆糕,剩下两枚小心包好。
宋拂衣看着她:“带回去?”
姜晚灯点头:“一枚给小禄子,一枚留着晚上改条陈。”
宋拂衣微微挑眉:“你在写条陈?”
“是。陛下让奴婢写查灯油条陈,准备给司灯局试行。”
宋拂衣看她的眼神终于变了些。
“陛下准你署名?”
姜晚灯迟疑一下,点头。
宋拂衣沉默片刻。
“这是好事。”
姜晚灯抬头。
宋拂衣道:“宫女的名字,能留下的不多。能留在规制里的,更少。”
姜晚灯轻声道:“奴婢也觉得。”
宋拂衣看着她。
“那就写好。”
姜晚灯点头:“会的。”
宋拂衣把采买名册重新推过来。
“现在查正事。”
姜晚灯坐下,开始细看名册。
鳞记灯铺的记录确实不止温食灯。
半月前,它还给尚仪局送过一批宫灯穗子,给昭阳宫送过一批绣灯罩,给慈宁宫送过玉盏灯座。
这些东西分散在各处,不细看本看不出同一来源。
姜晚灯把所有鳞记相关记录抄出来,按送入宫的期排列。
宋拂衣看着她写。
“你查账的法子,从哪学的?”
姜晚灯手一顿。
她当然不能说上辈子当社畜时见过各种乱账。
她低头道:“从灯册里学的。灯若乱,账先乱。账若乱,人也乱。”
宋拂衣点头。
“这话可写进条陈里。”
姜晚灯眼睛一亮。
这句可以吗?
她赶紧记下来。
宋拂衣又道:“鳞记灯铺背后未必只是灯铺。宫中采买,凡能连续进内务府三次以上,必有内应。”
姜晚灯问:“内应是孙茂?”
宋拂衣摇头:“孙茂太显眼。能让孙茂签字的人,才是内应。”
姜晚灯心中一动。
对。
她和祁照之前都觉得孙茂可能是被推出来的。
现在宋拂衣也这么看。
姜晚灯把“孙茂上级、采买批示人”记下。
翻到后面时,她忽然发现一处涂改。
“这里。”
宋拂衣看过去。
原记录写的是“鳞记灯铺,绣灯罩十二件,送昭阳宫”。
但“昭阳宫”三个字墨色略深,像后添的。
底下隐约还能看出原字。
姜晚灯凑近细看。
像是“清宁”。
清宁宫?
她问:“清宁宫是什么地方?”
宋拂衣神色微沉。
“废宫。”
姜晚灯心里一紧。
“为何废弃?”
宋拂衣看她一眼。
“乾明十四年后,清宁宫封宫。”
又是乾明十四年。
姜晚灯没有再问。
她知道,再问就快跑偏旧案了。
现在只能记下,不能深挖。
她把这条单独抄出。
鳞记灯铺的绣灯罩,原本可能送往清宁宫,后被改为昭阳宫。
这说明有人在改记录,把东西引向陆贵妃。
宋拂衣道:“看来昭阳宫这条线,确实有人在故意做给陛下看。”
姜晚灯点头。
“陛下也是这么想的。”
宋拂衣看她一眼:“你倒知道陛下怎么想。”
姜晚灯心头一跳。
这话不太妙。
她立刻低头:“陛下英明,奴婢只是跟着陛下思路走。”
宋拂衣淡淡道:“拍得不错。”
姜晚灯:“……”
她发现,女官和皇帝一样,都不太吃虚话。
但他们都爱听实用的话。
午后,宋拂衣把名册副本交给她。
“带回去呈给陛下。”
姜晚灯双手接过:“多谢宋掌事。”
宋拂衣道:“明继续来。”
姜晚灯表情僵住。
“还来?”
宋拂衣看她:“你规矩学好了?”
姜晚灯低头:“还没有。”
“那就来。”
姜晚灯:“……”
她觉得自己以后可能要在乾明殿和尚仪局之间来回奔波。
上午被皇帝批条陈。
下午被宋掌事练规矩。
晚上回去抄第五条。
人生充实得让人想躺平。
临走前,宋拂衣忽然叫住她。
“姜晚灯。”
“奴婢在。”
“陛下肯让你署名,是信你能担事。你若担不住,丢的不是你一人的脸。”
姜晚灯一怔。
宋拂衣看着她。
“宫里很多人等着看,一个司灯局小宫女,凭什么走到御前。”
姜晚灯沉默。
宋拂衣道:“那你就让他们看清楚,你凭什么。”
姜晚灯慢慢握紧名册。
这话听起来冷,却像一直直的骨头,撑进她心里。
她郑重行礼。
“奴婢记住了。”
回乾明殿的路上,姜晚灯把一枚红豆糕分给小禄子。
小禄子感动得眼泪汪汪。
“姜姑娘,你每次去尚仪局都能带糕回来,宋掌事真好。”
姜晚灯看了看自己酸软的腿。
“你只看见了糕,没看见糕背后的苦。”
小禄子咬了一口红豆糕,含糊道:“可它甜。”
姜晚灯想了想。
也是。
很多事都这样。
苦在后面,甜在嘴里。
甜能让人撑着走回去。
她到御书房时,祁照正好批完一折。
姜晚灯把名册呈上。
“陛下,查到了。”
祁照接过。
姜晚灯把鳞记灯铺、孙茂、柳微失踪、昭阳宫记录疑似被改、清宁宫三个字一一说清。
祁照听完,指尖停在“清宁宫”上。
屋里静了一瞬。
姜晚灯看见龙纹灯火轻轻一晃。
却没有听见清晰心声。
只听见极短的一句。
【清宁。】
后面没了。
祁照把名册合上。
“清宁宫先不查。”
姜晚灯低头:“奴婢明白。”
她没有追问。
这时候追问,就是不懂规矩。
看来今宋拂衣的课立刻用上了。
祁照看她一眼,像是看出她忍住了。
“学了规矩,倒有点用。”
姜晚灯眨了眨眼。
“陛下看出来了?”
祁照:“你若没学,方才已经问出口了。”
姜晚灯:“……”
真准。
祁照继续看名册:“柳微失踪,孙茂逃走,鳞记灯铺是明面线。昭阳宫是被人推出来的靶子。清宁宫……”
他停住。
“暂且压下。”
姜晚灯点头。
“是。”
祁照看了她片刻。
“今在尚仪局如何?”
姜晚灯想了想:“宋掌事教得很好。”
祁照挑眉:“只是很好?”
姜晚灯道:“就是膝盖不太好。”
祁照目光落到她膝上。
“软垫没用?”
姜晚灯立刻道:“有用。非常有用。”
龙纹灯里心声轻轻响起。
【有用便好。】
【明让人再做厚些。】
【不然她又要说膝盖不太好。】
姜晚灯低头,心里莫名有点热。
祁照没有说出口,只淡淡道:“明继续去。”
姜晚灯:“……”
热意退了一点。
“是。”
祁照又问:“条陈改了吗?”
姜晚灯把自己抄下的几句拿出来。
“宋掌事说,这句可以写进去。”
祁照看了一眼。
灯若乱,账先乱。账若乱,人也乱。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纸。
“不错。”
姜晚灯眼睛亮了。
这可是祁照和宋拂衣都说不错。
含金量很高。
祁照看她一眼。
“红豆糕呢?”
姜晚灯愣住。
“陛下怎么知道?”
祁照淡淡道:“你袖子上有红豆屑。”
姜晚灯低头一看。
还真有。
她赶紧拍掉。
祁照问:“宋拂衣给的?”
姜晚灯点头:“练端灯用的,没掉地,宋掌事赏了奴婢两枚。”
祁照:“只赏两枚?”
姜晚灯:“……”
为什么这个语气听起来像嫌少?
龙纹灯心声轻轻响起。
【端灯练了一下午,只给两枚。】
【宋拂衣也太抠。】
姜晚灯:“……”
她险些没忍住笑。
陛下,您到底是嫌宋掌事抠,还是觉得自己赏糖糕比较大方?
祁照面无表情道:“李顺年。”
李顺年上前:“奴才在。”
“让御膳房送红豆糕。”
姜晚灯眼睛亮了。
祁照看她:“别误会,朕要吃。”
姜晚灯立刻点头:“奴婢明白。”
龙纹灯心声十分冷静。
【她又不明白。】
【算了。】
【反正能吃。】
姜晚灯低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祁照看着她:“第五条。”
姜晚灯立刻收笑:“奴婢错了。”
祁照却没有罚她。
只是低头继续看名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姜晚灯。”
“奴婢在。”
“今做得不错。”
这是第二次。
祁照夸人还是很生硬。
像一把刀努力削苹果,削得不圆,却真的在削。
姜晚灯低头,认真道:“谢陛下。”
祁照淡淡道:“明接着做。”
姜晚灯:“……”
很好。
夸奖的后面,果然还是活。
但她这次没有觉得丧气。
她看着案上的名册、自己的条陈,还有祁照批过的朱笔字,忽然觉得前面的路虽然麻烦,却不是全黑。
她有灯。
有糖糕。
有宋拂衣教她规矩。
也有祁照在她做得好时,别别扭扭地说一句: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