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珏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后厨那扇破旧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光影。
咳嗽声是从隔壁传来的。
隔壁住的是茶棚里另一个帮工,姓周,四十多岁,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谢珏来这里七天了,和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只知道他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带着个十五六岁的儿子,靠在茶棚打杂勉强糊口。
那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夹杂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嘶哑,像是肺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撕裂。
谢珏皱了皱眉,披上那件薄薄的外衫,推开后厨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周老汉正弯着腰站在墙角,一边咳嗽一边呕。他的儿子小周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后背,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惧。
"爹!爹您怎么样?"小周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别吓我……"
周老汉摆摆手,想说没事,可话还没出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回直接咳出了血。
那血落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谢珏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小摊血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去找大夫吧。"他说。
小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我……我没钱……"
谢珏沉默了。
没钱。
这两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活在底层的普通人身上。有病不能治,有伤不能养,只能熬着,熬到哪天熬不下去了,就算完。
他从怀里摸出那锭银子,掂了掂。
五两。
够他两个月的生活费,够他给母亲买几包她爱吃的点心,够他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应一时之急。
可眼下,有个人正在他面前咳血。
他把银子递了过去。
"拿去给你爹看病。"他说,声音很平静。
小周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接过银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谢珏磕了个头:"谢……谢大哥……"
谢珏弯腰把他扶起来:"别跪了,快去吧。镇上的济世堂王老大夫医术不错,诊金也公道,就找他看吧。"
小周点点头,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要扶着他爹出门。
周老汉却在此时抬起头,看着谢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谢……谢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你这银子……"
"拿着吧。"谢珏打断他,"等你爹病好了,再还我不迟。"
周老汉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被儿子搀扶着慢慢走了出去。
谢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晨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昨天他还在为自己得了五两银子而纠结,今天就把这五两银子送了出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周老汉咳血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少年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又或许……他只是想做一件对的事。
哪怕只是一件小事。
吴管事是在半个时辰后到茶棚的。
他照例黑着一张脸,扯着嗓子喊:"谢珏!人呢?死哪儿去了!"
谢珏从后厨走出来,应了一声:"在这儿。"
吴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皱了皱眉:"怎么,昨晚没睡好?眼圈都青了。"
"没事。"谢珏垂下眼,"碗碟我已经洗好了,井水也挑了两桶……"
"行了行了。"吴管事不耐烦地打断他,"既然没事,就去前头帮忙招呼客人。今天赶集,人多,别给我出了岔子。"
谢珏点点头,卷起袖子往前头走去。
吴管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异色。
这谢珏,好像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谢珏虽然也活,但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似的。整天低着个头,话也不多,看人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
可今天……
今天他看起来好像有了点人气。
算了,不想了。
吴管事摇摇头,转身进了后厨。
茶棚前头已经热闹起来了。
青阳镇每逢三六九便是赶集的子,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涌到镇上买卖货物。这会儿刚过辰时,街上已经熙熙攘攘,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谢珏站在茶棚门口,招呼着来往的客人。
"客官,里边坐!茶水便宜,两文钱一碗,包您满意!"
"大娘您慢点,小心台阶!"
"这位爷,您几位?小的给您找张净的桌子……"
他吆喝着,忙碌着,脸上的笑容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原来笑着招呼客人,也没有那么难。
午间的时候,客人渐渐少了。
谢珏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歇了口气。
阳光从头顶的棚布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样的子虽然辛苦,却也……踏实。
至少,他在靠自己活着。
不是靠家世,不是靠关系,不是靠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只是靠他自己的双手。
"小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你们这儿的招牌茶是哪一种?"
谢珏回过神,连忙迎了上去:"回客官,我们这儿的碧螺春最好,是从苏州进来的上等货,三文钱一碗。"
"那就来两碗碧螺春,再来一碟瓜子。"
"好嘞!您二位里边请!"
谢珏引着两位客人往里走,一边回头吩咐后厨的小厮上茶。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街对面的布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二十来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绸裙,腰间系着一条翠绿色的腰带,通身的气度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出身。她身边跟着两个丫鬟,正低头挑选着布庄门口挂着的各色绸缎。
谢珏认得那身衣裳。
那是顾家绣坊的手艺,针脚细密,绣工精湛,整个青阳镇都找不出第二家。
那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正好和谢珏对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谢珏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是霜降。
顾莺的贴身丫鬟,从顾家就跟着她嫁到谢家的陪嫁。
霜降显然也认出了他。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很快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她放下手里的绸缎,低声对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那丫鬟点点头,她便快步朝茶棚走来。
谢珏站在原地,没有动。
霜降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粗布衣裳和沾满茶渍的围裙上停留了许久。
"谢……公子?"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谢珏微微点头:"霜降姑娘。"
霜降的眼神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她说,声音很轻,"夫人……夫人她一直不知道你的下落。"
谢珏的手指微微收紧。
"夫人?"他问。
霜降点点头:"夫人如今在京城,开了间学堂,唤作'听鸢学堂'。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教她们读书识字,缝衣做饭。"
她说着,眼眶忽然有些红了。
"夫人她……她很好。学堂里的学生们都很敬重她,沈家表哥也时常来看望她。"
沈家表哥。
沈砚。
谢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顾莺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依附男人才能活下去的女人。她有才有貌,有手段有能力,离开他谢珏,她只会过得更好。
可亲耳听到这些话,他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过得好就行。"
霜降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想起从前在谢家的时候,这位谢公子是怎么对待夫人的。表面上相敬如宾,背地里却算计来算计去,甚至还想用那种卑劣的手段毁掉夫人的名声。
那时候她就恨不得咬他两口。
可如今看着他这副落魄的模样,她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谢公子。"她开口,语气平静了许多,"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谢珏看着她。
霜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当初在谢家的时候,我总觉得你配不上夫人。夫人那么好,那么善良,你却……"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今看来,你确实配不上。"她说,"不过……"
她看了一眼茶棚里忙碌的人群,又看了一眼谢珏那身朴素的衣裳。
"不过你如今能靠自己活着,倒也算条汉子。比那些只会依附家世混子的废物强多了。"
谢珏愣住了。
他没想到霜降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个从前总是对他横眉竖眼的丫鬟,如今竟然……夸他了?
"茶来了!"后厨的小厮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霜降接过托盘,朝谢珏微微点头:"我该回去了。夫人还有两个月就要临盆,她身边离不了人。"
两个月就要临盆。
两个月。
谢珏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顾莺……有孩子了。
是沈砚的吗?
他没有问出口。
霜降已经转身朝街对面走去。
"等等。"他忽然开口。
霜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路上小心。"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霜降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微微弯了弯。
"谢公子,你变了。"她说,"以前的你,不会说这样的话。"
说完,她转身走了。
鹅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像是一片飘落的秋叶。
谢珏站在茶棚门口,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两个月。
孩子。
顾莺。
她要当母亲了。
而他呢?
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茶渍的双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傍晚的时候,小周回来了。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爹还在医馆里躺着。
"王老大夫说,我爹的病是积劳成疾,伤了肺腑,得好好养着。"他站在谢珏面前,声音低低的,"他说……至少要养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不能活,不能受累,每天还得吃一副药。"
一副药要三十文钱,三个月的药钱就是将近三两银子。
这对小周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那锭银子……"谢珏问。
小周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银子,递给他:"还剩二两三钱。大夫的诊金加上三天的药钱,花了一两七钱。"
谢珏没有接。
"给你爹养病。"他说。
小周愣住了:"可是……可是这是你的银子……"
"我知道。"谢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真诚,"等你爹病好了,挣了钱再还我就是。"
小周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扑通一声跪下,朝谢珏磕了三个响头。
"谢大哥的大恩大德,小周没齿难忘!"
谢珏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照顾你爹吧。"他说,"茶棚的活,我替你。"
小周含泪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谢珏站在后院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夕阳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顾莺也喜欢看夕阳。
那时候她总是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仰着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出神。他路过的时候,她就会朝他笑一笑,然后继续看她的夕阳。
那时候他觉得她傻,看个夕阳有什么好看的。
如今他才明白,有些东西,只有在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后厨,继续洗碗。
碗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
可他没有抱怨。
他只是认认真真地洗着每一个碗碟,就像在洗去身上所有的污浊和罪孽。
夜深了。
茶棚里已经没有客人了。
谢珏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院子里坐下。
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地挂在夜幕上,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想起霜降说的话。
顾莺开了学堂,教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读书识字。
顾莺有孩子了,两个月后就要临盆。
顾莺过得很好,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而他呢?
他在青阳的小茶棚里洗碗,靠一双手挣口饭吃。
曾经的谢家少爷,曾经的翰林院编修,曾经的朝廷命官,如今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凡人。
云泥之别。
这就是云泥之别。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和离书,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顾莺的签名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娟秀的字迹,一如她本人。
和离书。
她亲手写的和离书。
她不要他了。
他早该放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和离书重新叠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顾莺。"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对不起。"
"……谢谢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
或许是因为她让他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强大。
或许是因为她让他知道,这个世上还有光明存在。
又或许……只是因为她曾经是他的妻子,哪怕那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错误。
他闭上眼睛,任由夜风吹过他的脸庞。
明天还要早起挑水。
后天还要继续洗碗。
往后的子还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
可他不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转身走回后厨。
木板床上,吴管事已经打起了呼噜。
他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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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夜色,总是比别处更加繁华。
万家灯火点亮了整个皇城,丝竹声、欢笑声从各个酒楼茶肆里飘出来,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繁华的夜曲。
顾莺坐在听鸢学堂的后院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学堂已经放学了,学生们都回了各自的住处。后院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在想什么?"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莺回过头,看到沈砚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柔和。
"表哥。"她笑了笑,"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沈砚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灯笼挂在廊檐上,"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怕你着凉。"
他把披风解下来,轻轻披在顾莺肩上。
顾莺没有拒绝,只是低头笑了笑。
"表哥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她说,"我又不是纸糊的,吹吹风就坏了。"
"你是两个孩子的娘。"沈砚也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不仔细些怎么行。"
两个孩子。
顾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嘴角微微弯起。
她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怀的是双胎,太医说八成是对龙凤胎。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孩子,更没想过会有两个孩子。
可命运就是这样,越是不敢想的事情,越是会发生。
"表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沈砚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顾莺犹豫了一下,"后悔认识我。"
沈砚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莺儿。"他轻轻唤她的名字,"我等了你十年。"
顾莺的心颤了一下。
十年。
从她十二岁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他就一直在她身边。
小时候他是她的表哥,她进京的时候他带她逛庙会,给她买糖人。她嫁给谢珏的时候,他站在宾客席上,笑着祝福她,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她不知道他那句祝福里藏了多少苦涩。
她更不知道,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了她多少年。
直到她和离,直到她开了学堂,直到她一个人扛过了最艰难的那段子,他才终于走到她面前,对她说:"莺儿,嫁给我吧。"
那时候她问他:"你不嫌弃我吗?我嫁过人,我被休弃过,我在京城人的眼里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他只是笑了笑,说:"我不在乎。"
他说:"我在乎的从来只有你这个人。"
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可她知道,这轻描淡写的背后,藏着多少深情。
"表哥……"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沈砚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别哭。"他说,声音低低的,"哭了对孩子不好。"
顾莺破涕为笑:"我还没哭呢……"
"好好好,没哭没哭。"沈砚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是我看错了。"
顾莺靠在他肩头,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表哥,我想好了。"她说。
"想好什么?"
"等孩子生下来,等我再把学堂的事情理顺了……"她顿了顿,"我们就成亲吧。"
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顾莺,眼里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光芒。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顾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就成亲。"
沈砚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是初春的暖阳,把所有的阴霾都驱散了。
"好。"他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好。都听你的。"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桂花香。
不远处的桂花树下,霜降正站在廊下,看着后院里相拥的两人,嘴角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夫人终于想通了。"她轻声说。
她身边的丫鬟好奇地问:"想通什么?"
霜降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
有些人,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结果。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把整个京城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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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苏州。
霜鸢阁的二楼,姜鸢儿正坐在窗前,对着铜镜梳妆。
铜镜里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精致,肤若凝脂,一身淡紫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出尘,和当年在谢府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妾判若两人。
"小姐。"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裴公子来了。"
姜鸢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描眉。
"让他在楼下等着。"她说,语气淡淡的。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鸢儿放下眉笔,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三年了。
她和谢珏和离,拿到了一笔遣散费,独自南下,在苏州开了这间胭脂铺。
霜鸢阁。
霜是她本名的偏旁,鸢是她的名。
这间铺子是她一手创立的,从选址到装修,从进货到经营,每一个环节都是她亲力亲为。
三年过去了,霜鸢阁已经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胭脂铺,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都以能用上霜鸢阁的胭脂为荣。
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小姐。"门外又传来那个丫鬟的声音,"裴公子说,他有要紧事找您。"
姜鸢儿皱了皱眉,放下铜镜,起身下了楼。
楼下的大堂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把长刀,面容冷峻,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江湖人特有的凌厉。可看到姜鸢儿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却柔和了下来。
"鸢儿。"他开口,声音低沉。
姜鸢儿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裴九,什么事?"
裴九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是从北方来的镖师,在一次走镖的过程中和她相识。那时候她的货被山贼劫了,是他带人帮她抢回来的。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来苏州,说是走镖路过,实际上每次都要在她这里待上十天半个月。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可她不敢接受。
她曾经被男人伤害过,被谢珏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伤害过。她不敢相信任何男人,哪怕裴九对她再好,哪怕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鸢儿。"裴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我要去京城走镖了。"
姜鸢儿的手指微微一紧。
"去多久?"她问。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裴九说,"这一趟镖很重要,雇主指名要我亲自押送。"
姜鸢儿垂下眼,没有说话。
裴九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焦急。
"鸢儿,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他说,"可我想让你知道,不管我走多远,我的心都在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姜鸢儿面前。
"这是给你的。"他说,"我在苏州城里打的,用的是最好的银子。"
姜鸢儿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支银簪。
簪身细长,簪头是一朵精致的鸢尾花,做工精巧,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鸢尾花。"裴九的声音有些紧张,"你喜欢吗?"
姜鸢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的忐忑神情,忽然笑了。
"喜欢。"她说,声音很轻。
裴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姜鸢儿把银簪拿出来,让裴九帮她簪在发髻上。
银色的光芒在烛光下闪烁,和她淡紫色的衣裙相映成趣。
"裴九。"她忽然开口。
"嗯?"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裴九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三个月。"他说,"最多三个月,我就回来。"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鸢儿,你愿意等我吗?"
姜鸢儿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挚和期待,忽然觉得自己那颗封闭已久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打开。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等你。"
窗外,夕阳正缓缓西沉,把整个苏州城染成一片金红色。
霜鸢阁的招牌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重逢和希望的故事。
---
三个月后。
青阳镇。
谢珏站在茶棚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这三个月里,他一直在茶棚活。
吴管事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动辄训斥。有时候客人多了,还会让他帮忙招呼,不再只让他洗碗挑水。
周老汉的病也好了大半,能下床走动了。小周每天来茶棚帮忙,挣的钱虽然不多,但也够爷俩糊口了。
他们没有还他那二两银子,他也没有催。
有时候小周会偷偷给他塞几个热馒头,说是给他加餐。他推辞不掉,就收下了。
子过得很平淡,平淡得几乎让人忘了曾经的轰轰烈烈。
可谢珏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靠自己的双手活着,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算计任何人。
这样的子,很好。
"谢珏!"吴管事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有客人找你!"
谢珏愣了一下,回过头去。
茶棚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书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谢珏认出了他。
是他刚中进士时的主考官,后来一路提携他的恩师——周大人。
"周……周大人?"谢珏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来人。
周大人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谢珏。"他开口,声音低沉,"我有话要跟你说。"
谢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大人叹了口气,朝他招了招手:"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他转身往街边走去。
谢珏看了吴管事一眼,吴管事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回来活!"
谢珏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街边的老槐树下,周大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谢珏。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关注你。"他说,"我让人打听你的消息,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谢珏垂下眼,没有说话。
"今天我亲眼看到了。"周大人叹了口气,"你在茶棚洗碗、挑水、招呼客人,和那些贩夫走卒混在一起……谢珏,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谢珏抬起头,看着周大人。
"回大人,"他说,声音很平静,"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屈辱。可现在……我觉得踏实。"
周大人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踏实?"他问。
"是。"谢珏点头,"自己的双手活着,不用算计任何人,不用讨好任何人。这样的子,虽然辛苦,却很踏实。"
周大人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踏实。"
他从书童手里接过那个包袱,递到谢珏面前。
"这是给你的。"他说。
谢珏愣住了:"大人,这是……"
"我有一个朋友,在南边一个小城开了间铺子,正缺一个账房先生。"周大人说,"我推荐了你。"
谢珏的手指微微发颤。
"大人……"
"你是有才华的。"周大人打断他,"你的文章写得很好,你的脑子也很灵活。只要你脚踏实地,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
他拍了拍谢珏的肩膀。
"去吧。"他说,"从头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
谢珏站在那里,看着周大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净的衣裳,一封推荐信,还有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
够他去南边安顿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包袱系好,转身朝茶棚走去。
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吴管事,告诉小周父子,告诉所有帮助过他的人。
然后,他要离开这里了。
街上的阳光很暖,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明亮。
云泥殊途。
是啊,云是云,泥是泥。
可谁说泥里就不能开出花来呢?
他笑了笑,迈开步子,大步朝前走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可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走到他想去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