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鸢儿的信,是在深秋到的。
那,顾莺正在听鸢学堂,给新来的几个孩子,讲如何辨认一份契约上的陷阱,讲到最关键的地方,绾秋把信送进来,顾莺接了,放在桌上,等课散了,才拆开看。
信不长,却让她,看了三遍。
"顾先生,我打算回京一趟,有一件事,需要亲自来做,时间不长,做完了,我还回江南——请顾先生,届时,给我留一盏灯。"
就这几行字,末了,落款,是两个字:鸢儿。
顾莺把信,折好,放进那个乌木匣子里,锁上,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那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重新变得细而光,在晚秋的风里,轻轻地,颤着,颤得不重,却每一下,都看得清楚。
她在心里,把"亲自来做"这四个字,默了一遍,知道,姜鸢儿要做的那件事,是什么。
她提笔,回了一行字:
"灯留着,来便是。"
谢珏那边,那段子,过得不好。
革职的公文下来之后,吏部和户部,联合清查谢家的账目,来了三拨人,前后,在谢府的账房里,翻了将近半个月,把每一本账册,每一张单据,每一笔进出,都查得一清二楚。
查出来的,不止那一笔旧账——还有两笔,是谢珏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的,多年前,做过的,以为再也不会有人翻出来的,旧事。
那两笔,数额不算大,但加在一起,加上那笔改过的账,需要追缴的数目,叫谢珏,坐在书房里,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才算清楚,算清楚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半天。
那个数目,谢家,拿得出来,但拿出来,就要动老底子,动了老底子,谢家,就真的,伤筋动骨了。
管家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道:"主君,这笔数目,需不需要,跟老夫人那边,商量一下?"
"不用,"谢珏道,声音平,平得叫管家,一时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我来想办法。"
管家应声,退出去了。
谢珏睁开眼睛,看着书案上,那些已经被翻得有些乱的账册,看了一会儿,低头,把那个数目,重新算了一遍,算完,把笔,搁下。
他在心里,把这些子,所有的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捋完,发现,他能说的,已经说了,能做的,已经做了,能用的,已经用了,到了现在,他手里,能动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从小到大,谢家给了他一个稳稳当当的出身,父亲替他铺好了路,他只需要顺着走,偶尔动动手脚,把他想要的,攥进手里——他从来没有,坐在这里,把所有的路,过了一遍,发现,条条都是死路的感觉。
他在那死路里,坐了很久,最终,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他一直没有做,却可能,还有用的事。
他让管家,去给顾家,送了一张帖子。
不是给顾大人的,是给顾莺的,说谢珏想见顾莺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说,请顾莺,择,给他一个机会。
管家把帖子送去了,回来说,顾小姐——已经改回了顾小姐的称呼——顾小姐说,后,在茶馆,可以见,时辰,她来定。
谢珏接到回话,点了点头,让管家应下了。
崔明舒知道这件事,是在当傍晚,秋禾悄悄告诉她的——崔明舒和离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京城,她在城里,租了一处小院,暂住着,等她父亲那边,把一些事,料理清楚了,再走。
她听了,沉默了片刻,道:
"他去找顾先生,是做最后的挣扎。"
秋禾道:"那……顾先生,会见他吗?"
"会,"崔明舒道,"顾先生见他,不是因为,他还有什么筹码,是因为,有些话,顾先生,要亲自听他说,亲自,把那个口,封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秋的天色,铅灰的,沉沉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来一场雨。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忽然道:
"秋禾,明,你去买些纸笔,我要给顾先生,写一封信,还有一些东西,要整理一下,交给她。"
秋禾应声,去了。
崔明舒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看了很久,然后,回到书案前,坐下,提笔,开始写。
她写的,不只是一封信。
是一份,她在谢府这两个月里,暗暗整理出来的,关于谢家账目上,若疑点的,详细记录。
不是她偷来的,不是她挖来的,是她以主母身份,正正当当地,管着中馈,看账册时,发现的,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有些,是谢珏从来没告诉她的,有些,是那个管事婆子,做账粗疏,留下的漏洞,有些,是谢家历年来,一些不那么净的往来,被她,无意间,对上了。
她把这份记录,整理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没有错误,装进一个信封里,封好,连同那封信,一起,让秋禾,送去听鸢学堂。
顾莺收到的时候,把那份记录,展开,看了一遍,看完,放在桌上,用手,轻轻地,按着。
那上头,有几笔,是她当初,没有查到的,是崔明舒,以主母的身份,才有机会,看到的,这份东西,在这个时候,送来,是崔明舒,能给她的,最后一份力。
顾莺低下头,把那份记录,再看了一遍,然后,把它,连同信,一起,送去了沈砚那里。
沈砚把那份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没有说话,把它,放在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才道:
"崔明舒,这个人,用一次,值十次。"
顾莺坐在对面,道:"她做完了她的事,往后,不要再牵扯她。"
"知道,"沈砚道,"这份东西,有两笔,是我之前,没有查到的,用上了,对吏部那边的案子,是好事,但这两笔,不用急,留着,等时机。"
"什么时机?"
沈砚放下茶盏,看着顾莺,道:
"谢珏后,要去见你,对不对?"
顾莺点头。
"他去见你,"沈砚慢慢道,"是因为,他还以为,你手里,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谈的,是可以拿来,换一条出路的——他不知道,那条出路,已经没有了,但他,还不知道。"
顾莺听着,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沈砚道:"你去见他,让他说,让他把他以为,还能拿出来谈的那些,都说出来,说完了,你知道了,他手里,真正还剩什么——然后,你告诉我,我把最后这两笔,用在刀刃上。"
顾莺沉默了片刻,道:"你是要让他,自己把最后的底,也漏出来。"
"对,"沈砚道,"他以为,他在谈条件,其实,他是在,最后一次,亲手,把自己,交出去。"
顾莺低下头,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最终,抬起眼,道:
"好,我去见他。"
后,茶馆。
那是京城一家普通的茶馆,顾莺定的地方,不是那种有雅间的清贵地方,就是大堂,宽敞,人多,说话的声音,来来往往的,旁人听不清楚,却也没有那种,被人刻意关注的感觉。
谢珏到的时候,顾莺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点心,正低头,看一本书。
谢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顾莺把书,合上,放在一旁,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开口。
谢珏看了她片刻,道:
"谢谢你,来见我。"
"说吧,"顾莺平静道,"你有什么话,说。"
谢珏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低头,看了看桌面,似乎在想怎么开口,沉默了片刻,才道:
"顾莺,我知道,这些事,有你的手笔在里头。"
顾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道:
"你说。"
"我想知道,"谢珏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今,比顾莺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疲倦,那种疲倦,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把一个人,从里到外,掏空了之后,留下来的,空洞的,颓然的,疲倦,"你,还打算,走到哪一步?"
顾莺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道: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谢珏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苦,像是某种东西,终于撑不住了,从脸上,漏出来了一点:
"你还是,这样,什么都看得清楚。"
顾莺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等他说真正想说的。
谢珏把手,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写过很多东西,签过很多字,批过很多账——他看着那双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
"顾莺,我想问你,如果,我当初,把那三封信,烧了,如果我,没有那个念头,如果,我对你,认真一些,对鸢儿,也公平一些,把事情做清楚——我们三个人,会不会,都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突然到顾莺,愣了一下。
她看着谢珏,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认真地,想了一想。
然后,轻声道:
"谢珏,你问这个问题,不是在问我,是在问你自己。"
谢珏没有反驳,只是把目光,从自己手上,慢慢地,移到窗外,窗外,街道上,秋的人流,来来往往,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走路的女人,有笑着跑过去的少年,每个人,都走得很有目的,走得很急,走得,向着各自的地方,走过去了,不回头。
他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道:
"我一直,都知道,我错了,只是,我告诉自己,可以慢慢补,可以慢慢来,来得及——"
"来不及了,"顾莺轻声道,打断他,声音不重,却把那几个字,说得很清楚,"谢珏,有些事,慢慢来,来得及,有些事,一步错了,就是错了,没有可以重来的。"
谢珏低下头,沉默了。
茶馆大堂里,那些说话的声音,来来往往的声音,把这两个人,围在其中,围得热热闹闹的,却又像是,隔得很远,很远,远到那些声音,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与他们这张桌子,完全不相。
沉默了很久,谢珏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低到顾莺,需要侧一侧耳朵,才能听清楚:
"顾莺,我手里,还有一件事——有一笔,当年谢家,与一个官员,私下往来的记录,那个记录,若是捅出去,对很多人,都不好,我想,拿这个,换一个,缓和——"
"谢珏,"顾莺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却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那种叫他,无法继续往下说的,某种力道,"你要拿什么,换什么,去找该找的人谈,不要来找我。"
谢珏抬眼,看着她:
"那个人,是——"
"不是我,"顾莺平静道,"从来不是我,这些事,背后的人,不是我,我只是顾莺,一个开了个小学堂的,普通的人,这些事,与我,没有关系。"
她说这话,说得清楚,说得坦然,坦然到,谢珏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他来找她,以为,她是那个背后的人,以为,找到她,就能谈,就能拿那件事,去换点什么,然而,顾莺坐在这里,告诉他,她不是。
他那最后一张牌,拿出来了,却发现,对面,本没有人,接他这张牌。
那张牌,悬在空中,没有落点,没有任何意义,就这样,悬着,然后,慢慢地,沉下去,落在地上,消失了。
谢珏坐在那里,看着顾莺,那双深而清醒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低下头,低下了头,再也没有抬起来。
顾莺把那壶茶,喝完了,放下茶盏,站起身,把书,夹在臂弯里,对谢珏,平静道:
"谢珏,有一句话,我说在最后。"
谢珏抬起头,看着她。
顾莺看着他,声音很平,平得,叫人听着,却觉得,比任何的怒气,都要重:
"这些事,不是我做的,也不是任何人,专门来对付你的——是你做过的每一件事,每一个选择,每一次,把别人的利益,踩在脚下,把别人的信任,当成可以随意动用的工具的那些时刻,积累起来的,你的今天,是你自己,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最后道:
"好好想想吧,谢珏。"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出了茶馆,走进了外头,那个秋的,阳光里。
那天晚上,顾莺把谢珏说的那件事,那笔与官员私下往来的记录,告诉了沈砚。
沈砚听完,端着茶,沉吟了片刻,道:
"他以为,那是他最后一张牌,其实,那张牌,早就在我手里了。"
顾莺看着他,道:"那你怎么打算?"
"不用打算,"沈砚道,"那件事,吏部已经在查了,是那次全面清查,带出来的线索之一,不需要我推,它自己,就会出来——谢珏拿着那个,以为能换点什么,其实,那个东西,已经不是他的牌了,是吏部的证据。"
顾莺沉默了片刻,道:
"那他,最终,会是什么结果?"
沈砚放下茶盏,道:
"革职,追缴,那两笔旧账,若是崔明舒那份记录,再用上去,又是一笔,加在一起,谢家,要倾尽所有,才能还清——还清了,谢珏,这辈子,在官场,再无立足之地,这件事,会跟着他的名字,压在档案里,任何地方,只要一查,就能看见。"
顾莺听完,低下头,看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道:
"够了。"
沈砚看了她一眼,道:"够了?"
"够了,"顾莺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看着沈砚,声音很平,平得叫沈砚,听了,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这辈子,在官场,再无立足之地,谢家,要倾尽所有,这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往死里做——我不是要毁了他,我只是,不能让他,在害了我,又去害下一个人之后,还若无其事地,过着他的子。"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道:
"好,那就,到这里。"
顾莺"嗯"了一声,站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顿住,道:
"表哥,崔明舒那份记录,等这件事,了了之后,销掉,不要留着。"
沈砚道:"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的东西,她用完了,还给她,"顾莺道,"不该让那份东西,一直压在档案里,影响她以后的子。"
沈砚沉默了片刻,道:
"好。"
顾莺推开门,出去了。
沈砚坐在那里,听着门带上的声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账册,那份崔明舒送来的记录,压在下头,他把它,从账册下面,取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一旁,没有立刻动它。
等这件事,了了,再说。
姜鸢儿到京城,是在那个月的月末。
她没有提前打招呼,就带着碧痕,搭了一辆顺路的马车,进了京城的北门,让车夫,把她们,送到听鸢学堂附近,下了车,步行过去。
那是一个下午,学堂已经散课了,顾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石榴树,在看一本书,听见院门响,抬起眼,见了姜鸢儿,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两个人,在院子里,对视了片刻。
姜鸢儿低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树上,已经没有石榴了,只有那些黄了半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颤着,她看了一会儿,道:
"来京城了。"
"看出来了,"顾莺平静道,"进来坐,绾秋,沏茶。"
绾秋在旁边,应了一声,去了。
两人在院子里,各自坐下,碧痕在院门口,站着,往里张望了一眼,顾莺冲她,点了点头,碧痕便也进来,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顾莺看着姜鸢儿,道:
"你要做的那件事,是什么?"
姜鸢儿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把手放在膝上,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在谢府的时候,粗糙了一些,不是那种高门里,养尊处优的细白手了,是做过事,动过手的,有一点茧,有一点,被颜料和胭脂,留下来的,浅浅的,淡色的,痕迹。
她看着那双手,道:
"顾先生,你知道谢珏,在吏部,出了事?"
"知道,"顾莺道。
"那你知道,"姜鸢儿抬眼,看着顾莺,"他曾经,有一笔私账,是他背着谢老夫人,背着谢家所有人,私下做的一笔生意,那笔生意,和一个在南边做布料的商行,有关——那个商行的东家,知道谢珏一些事,谢珏这些年,一直用那件事,压着那个东家,让他给自己做事,那个东家,不敢开口,因为,谢珏手里,有那个东家的把柄。"
顾莺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
姜鸢儿道:
"那个东家,我认识,他在江南,和霜鸢阁,做过几次生意,是个本分的人,被谢珏,压了将近五年,那个把柄,其实,本站不住脚,是当年谢珏,借着势力,捏造的,只要有人,把真相,查清楚,那个东家,就能脱身,谢珏,也就少了一块,藏着掖着的,最后的遮羞布。"
顾莺沉默了片刻,道: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那个东家,跟我说的,"姜鸢儿平静道,"我在江南,开铺子,认识了很多人,那个东家,是其中一个,他知道我从谢府出来,知道我,了解谢珏,有一天,喝了些酒,把这件事,跟我说了,说了之后,又怕我,把这件事,告诉谢珏,吓坏了——我告诉他,我不会,但我说,若是他愿意,我可以帮他,把那个假把柄,查清楚,还他一个清白。"
顾莺看着她,道:
"你帮他,是为了他,还是——"
"两个都有,"姜鸢儿直接道,不绕弯子,"帮他,是因为,他是个本分的人,不该被那样对待;帮我自己,是因为,谢珏那块遮羞布,我要亲手,替他揭了——不是借别人的手,是我自己,去做这件事。"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着顾莺,眼神,平静,直接,带着一种,顾莺在她身上,越来越常见的,那种清醒的,不藏着掖着的,某种力道:
"顾先生,这件事,我来做,不需要你帮,但我需要,借顾先生在京城的一些关系,查清楚那个把柄是假的这件事——不需要多,只需要,有人,能出面,核实一下,当年谢珏,是怎么造的那个把柄。"
顾莺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慢慢道:
"你想清楚了?这件事,做了,就是把谢珏,最后一块能保他,不被人戳穿的东西,揭掉。"
"想清楚了,"姜鸢儿道,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放得很稳的事,"顾先生,你用你的方式,把该做的,做了,我来做我的——我欠谢珏的,还清了,他欠我的,我也要,拿回来,不多,就这一件,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来做。"
院子里,风把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青石地上,黄的,细的,贴着,安安静静的。
顾莺看着姜鸢儿,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去安排,核实的事,两内,给你一个结果。"
姜鸢儿低下头,道了一句:
"谢谢顾先生。"
顾莺摆了摆手,道:
"不用谢,坐着喝茶,今,留下来吃饭。"
姜鸢儿抬起眼,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道:
"好。"
那顿饭,顾莺,姜鸢儿,绾秋,碧痕,四个人,在那个小院子里,围着一张桌子,吃了。
菜不多,四碟,顾莺让绾秋,临时去买了一只烧鸭,切了,摆上来,另外炒了两个素菜,煮了一锅汤,简单,却热腾腾的,香气,把那个小院子,填得满满的。
吃饭的时候,大家话不多,绾秋和碧痕,偶尔,说几句,顾莺和姜鸢儿,各自吃着,偶尔,对视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吃,吃完,都觉得,那顿饭,吃得,很好。
饭后,绾秋和碧痕,去收拾碗筷,顾莺和姜鸢儿,坐在廊下,顾莺沏了一壶茶,两人,各喝着,看着那棵石榴树,在暮色里,慢慢地,模糊了轮廓,只剩一团,影子一样的,深色。
姜鸢儿忽然道:
"顾先生,你听鸢学堂,教的是什么?"
"算学,账目,契约,"顾莺道,"还有一些,怎么看清楚一件事,怎么做决定,怎么把自己的东西,握在手里,不让别人,轻易拿走——大概是这些。"
姜鸢儿听完,沉默了片刻,道:
"我那时候,要是早学了这些,或许,就不会,在谢府,待那么久了。"
顾莺看了她一眼,道:
"不一定,学了,也不一定,就能避开——有时候,是要走过那些路,才能真正明白,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姜鸢儿想了想,点了点头,道:
"也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姜鸢儿忽然,低声道:
"顾先生,我在江南,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不是在谢府,认识的,会是什么样。"
顾莺端着茶盏,听她说,没有打断。
姜鸢儿道: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在街上,在某个铺子里,或者,在什么别的地方,遇见了,我们会不会,就是,两个普通的人,说几句话,各走各的,或者,成了寻常的朋友——而不是,在那个地方,那个局里,把彼此,当成对手。"
顾莺把茶,喝了一口,放下,慢慢道:
"或许会,或许不会,这件事,不好说。"
她顿了顿,又道: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不管在哪里,认识的,你,都是你,我,都是我,这件事,不会变。"
姜鸢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个笑,来得轻,来得慢,来得,不带任何防备,就那样,在暮色里,弯了弯唇角,弯得很浅,却很真,很实:
"顾先生,你说话,有时候,也挺好听的。"
顾莺低下头,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回答,嘴角,却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动,来得很快,很浅,绾秋从里头走出来,恰好,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悄悄地,退回去了,没有说话,心里,却觉得,这个傍晚,这个院子,这两个人,坐在廊下,说着话,各自喝着茶,那个样子,看着,挺好的。
两后,顾莺让沈砚,去核实了那个把柄的事。
沈砚查得快,结果,和姜鸢儿说的,一致,那个把柄,是假的,是谢珏当年,借助一个在南边任职的官员,捏造的,那个官员,如今,早已调任,人不在了,但当年的记录,还在,沈砚找到了,核实了,一清二楚。
顾莺把这个结果,告诉了姜鸢儿。
姜鸢儿听完,点了点头,道:
"够了,我需要这个。"
然后,她出门了,带着碧痕,去了一个顾莺不知道的地方。
她去见了那个布料商行的东家,把那份核实的记录,交给了他,告诉他,那个把柄,是假的,现在,有了证据,他可以,把这件事,说清楚了。
那个东家,拿着那份记录,看了很久,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声音,有些抖:
"姜姑娘,这……"
"去告,"姜鸢儿平静道,语气不重,却字字落得清楚,"去吏部,把当年的事,说清楚,这份记录,带去,是证据,谢珏用假把柄,压着你做事,是他的罪,不是你的,你把这件事,说出来,没有人,会把罪,算在你头上。"
那个东家,把那份记录,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点了点头,点了很多下,说了一句:
"谢谢姜姑娘。"
姜鸢儿摆了摆手,道:
"不用谢我,去做你该做的事。"
然后,站起身,带着碧痕,走出那个地方,走进了外头,京城的街道上。
那个东家,在第三,去了吏部,把当年的事,一字一字,说清楚了,把那份记录,交了上去。
吏部的人,当场,核实了那份记录,然后,把这件事,并入了谢珏的案子,作为新的一笔,追加进去。
谢珏接到通知,被再次传唤去吏部,那天,他在那里,坐了将近大半,从中午,坐到了傍晚,把那件事,从头到尾,被人问了一遍又一遍。
他从吏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上,掌了灯,灯光,把那条路,照得一段亮,一段暗,他站在那两棵老柏树下,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不是顾莺,不是沈砚,是姜鸢儿。
他想起那三封信,想起他让人去江南,送去的那三封信,想起那个管事,赵管事,去江南,带回来的那句话:
"霜鸢阁,生意忙,回不去。"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她在赌气,在撒娇,在等他,用更好的条件,去接她。
他没有想到,那句话,是真的,是彻彻底底的,真的——她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她不是在等他,她,早就,不等了,不只是不等,她还,用她自己的方式,亲手,把他,最后一块,遮羞布,揭了。
谢珏站在那道树荫里,低下头,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上了轿子,往谢府,回去。
那天夜里,姜鸢儿在听鸢学堂,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石榴树,喝茶。
裴九在上午,到了京城——他听说她要回京,跟着来了,说是顺路,实际上,不是顺路,京城,离江南,不是顺路的地方,但他来了,顾莺见了,让绾秋,给他安排了住处,他就住下了,也不多说什么,该嘛,嘛。
那天傍晚,他来了学堂,在院子里,和姜鸢儿,各自坐着,碧痕和绾秋,都进屋去了,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
裴九喝着他的酒,姜鸢儿喝着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夜风吹来,把石榴树的枯叶,吹落了几片,在地上,打了个转,静止了。
裴九忽然道:
"事,做完了?"
"做完了,"姜鸢儿道。
"感觉怎么样?"
姜鸢儿想了想,道:
"轻。"
裴九"嗯"了一声,晃了晃他的酒葫芦,喝了一口,道:
"那就好。"
姜鸢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茶盏,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裴九,你来京城,不是顺路的。"
裴九没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你跟来的,"姜鸢儿平静道,不是在问,是在陈述,"你担心我。"
裴九把酒葫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那片天,今夜,没有云,星子,亮得很,一颗一颗,安静地,挂在那里,像是,从来都是那样,从来都不急的。
他看了一会儿,才道:
"担心,说不上,就是,觉得,一个人,来京城,做这种事,不大好。"
姜鸢儿抬眼,看着他,道:
"有碧痕。"
"碧痕,"裴九道,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某种轻的东西,"碧痕,能顶什么用。"
姜鸢儿轻轻地,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漫出来,漫到眼睛里,是那种真实的,不防备的,叫人看了,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点的,笑:
"裴九,你这个人,口是心非。"
裴九没有反驳,重新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棵石榴树上,那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细细的,光光的,在夜风里,轻轻地,颤着,不声不响的,却,在。
"什么时候,回江南?"他问。
"后,"姜鸢儿道,"还有一件事,要做完,才走。"
"什么事?"
"去见谢珏,"姜鸢儿平静道,"最后一面,有些话,要当面说清楚,说完了,就走,以后,不再见了。"
裴九沉默了一下,道:
"要我陪你去吗?"
姜鸢儿摇了摇头,道:
"不用,这件事,是我的事,我自己去——但你在京城,等我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回江南。"
裴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夜色里,看不大分明,却让姜鸢儿,看见了,那里头,有一种,她说不清楚名字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那种她在谢府,见惯了的,那种,带着占有和算计的,那种,而是,更轻,更净的,某种,让她,忽然,觉得,不知道怎么应对的东西。
她低下头,端起茶,喝了一口,道:
"好不好?"
裴九"嗯"了一声,重新把目光,移回那棵树上,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