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鸢儿是在卯时就醒了的。
不是被人叫醒,是自己醒的。
她从小就这样,睡得轻,醒得早,哪怕昨夜熬到三更,今天一亮,眼睛就睁开了,心里像是有弦,绷得紧,一刻也不肯松。
碧痕还睡着,侧卧在外间的榻上,睡得香甜,发丝散了半边,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姜鸢儿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自己悄悄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晨风漫进来,带着湿润的土腥气,是快要下雨的味道。
她站在窗边,看着东厢院那一小块天。
东厢院不大,角落里种着一株海棠,这会儿已经过了花期,叶子绿得发深,压压实实,看不出半点旖旎。院墙高,把天遮去了大半,留下来的那一片,今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姜鸢儿看着那片天,在心里把今要做的事默默过了一遍。
头一件,是莲子羹。
昨夜她亲自守着小炉子,把莲子泡透,文火慢熬,加了冰糖和百合,足足熬了两个时辰,才熬出那一锅清甜软糯的莲子羹。熬好了让碧痕用食盒装好,今早一开院门,就让人给谢珏送去。
这不是头一回了。
自打进了谢府,她就知道,在这个地方,她没有任何依仗,没有出身,没有娘家,没有老夫人真心的偏爱——她有的,只有谢珏。
所以她把谢珏护得很紧。
不是那种明晃晃的、让人一眼就看出来的护法,而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天凉了记得添衣,当差累了有汤喝,心情不好时有人低声哄着,偶尔红了眼眶,却不闹,只是轻轻说一句"主君辛苦了"。
她见过太多仗着宠爱撒泼的女人,她不做那种。
那种女人红得快,凉得也快。
她要的是长长久久,是熬过顾莺,熬出一个名分来。
她今年十九,还等得起。
莲子羹送出去半个时辰,碧痕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点笑。
"主君喝了,说姨娘有心了,让姨娘不必总是费这个心思。"
姜鸢儿坐在妆台前,手持铜镜,另一手轻轻按了按鬓角,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碧痕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主君还说,今晚……过来。"
姜鸢儿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把那缕鬓发压平了,放下铜镜。
"知道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睫毛轻轻垂了垂。
今晚。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了一遍,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平静道:"去跟厨上说,今晚备一桌清淡的,主君近来脾胃不大好,少油少盐。再把那瓶玫瑰香露找出来,熏了帘子,不要太浓,一点点就够。"
碧痕应声而去。
姜鸢儿站在原处,看了看窗外那株海棠,又看了看那片铅灰色的天。
她想起进府那天,是秋,天气已经凉了,谢珏亲自来接她,站在院门口,穿了件烟蓝色的外袍,见了她,眼睛里有光。
那时她以为,那道光是只为她点的。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那道光不假,只是它照的地方太多,照了她,也照了顾莺,甚至照了来松鹤堂讨老夫人欢心的每一个人。
谢珏不是薄情的人,他只是……情太散,给不了谁一个全的。
姜鸢儿早就把这件事想清楚了。
她不需要他全部的情,她只需要他足够多的偏爱,足够多到能压过顾莺,压出一个名分来。
她低下头,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眉笔,一笔一笔,把眉毛描得柔软弯曲,像远山,像春水,像一切看上去无害的东西。
去松鹤堂请安,是每雷打不动的事。
姜鸢儿永远掐着时辰去,不早不晚,到了门口先整整衣裳,再迈进去,见了谢老夫人先行礼,再柔声问安,然后在下首坐了,拿出那件做了一半的针线,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缝。
她知道谢老夫人喜欢什么——喜欢懂规矩的,喜欢不争不抢的,喜欢看着乖巧、叫人省心的。
她就做那种人。
顾莺今比她来得晚一步,进门时姜鸢儿已经坐定了。
她悄悄从眼角余光扫了顾莺一眼。
顾莺今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钗环不多,却件件是好东西,通身上下,是那种压着光、敛着气的贵气——不是张扬的那种,是子里带来的。
姜鸢儿在心里承认,顾莺生得好,好在气度,好在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叫人看不清底,像一口深井,你往里头投石子,听不见水响,也不知道那石子沉到哪里去了。
这样的眼睛,让姜鸢儿有时候觉得不安。
她见过很多女人,见过软弱的、悍厉的、心机深的、蠢钝的,可顾莺是另一种——她从不动声色,从不当场发作,永远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没有什么能叫她失态。
这种人,是最难对付的。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谢老夫人提起西跨院的事,姜鸢儿早就预料到了。
那是她昨在谢老夫人跟前提了一嘴的。
她没有直接开口要,那太蠢,容易让人看出算计。她只是在谢老夫人问她东厢院住着可还舒心的时候,轻轻垂了眸,说了句:"东厢院极好,就是院子小些,光也暗些,鸢儿偶尔闷得慌……但比起从前,已经好太多了,鸢儿知足。"
然后低头继续做针线,再不多说一个字。
这就够了。
谢老夫人是聪明人,她说的话,谢老夫人听得懂。
所以今就有了西跨院的事。
可她没料到顾莺接得这样快,这样稳,两三个月,修缮——四个字,把这件事推得远远的,推得体面,推得无懈可击,叫谢老夫人找不出她半点不是来。
姜鸢儿坐在旁边,听着这四个字,手上的针线停了一下,那枚绣花针微微用了一点力,扎进绸缎里,往外一拔,细细的银线拉出一个弧度。
她抬起眼,看了顾莺一眼。
顾莺也正好看过来。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了一瞬。
姜鸢儿没有躲,也没有笑,就这样平静地对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然后垂下眼帘,重新看向手里的针线。
她在心里把这一句默默记下了。
西跨院的事,今算是顾莺赢了一局。
但这不要紧,她等得起。
从松鹤堂回来的路上,碧痕凑近了她耳边,声音细得像蚊鸣:
"姨娘,我打听到一件事。"
姜鸢儿没有停步,只是侧了侧耳朵。
"顾夫人上个月让人重新核查了各院采买的账目,连咱们院里都查了,说是有几笔采买的价钱对不上……"碧痕顿了顿,"账上是对得上的,就是价钱比市价高了一些,也不多,也就几十文,可夫人身边的人专门来问过。"
姜鸢儿脚步没变,脸色也没变。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没追究。"
没追究。
姜鸢儿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下。
没追究,不等于不知道。不知道,和知道了但没追究,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后者,叫做留了把柄。
她回到东厢院,在椅子上坐下,碧痕端了一盏茶来,她接了,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低着头,慢慢想事情。
顾莺查账,不是第一回了。她是个做事极细的人,账目上的事,她从来不含糊。
可那几十文的差价,是姜鸢儿悄悄留的——她需要一点私房钱,不多,就是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这事做得很隐蔽,她自以为天衣无缝。
可顾莺查出来了,查出来了,却没有追究。
为什么?
姜鸢儿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很久。
最后,她得出一个让自己后背微微发凉的答案:
因为顾莺不需要现在追究。
她把这件事放着,等着,等到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这是一张牌,顾莺把它收好了,搁在袖子里,笑着跟你喝茶,却不告诉你她袖子里有什么。
姜鸢儿把手里的茶盏搁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原本以为,顾莺是那种靠着出身和规矩撑门面的正室,中看不中用,斗起来不难——可一年下来,她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顾莺不是软柿子。
她是那种……外头包着一层绵的,里头藏着铁的人。
姜鸢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白净细嫩,指尖微微有些凉。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怕,还早,还有时间。
谢珏来东厢院的时候,月上中天。
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子夜风的凉意,外袍还没换,显见是从书房直接过来的。
姜鸢儿迎上去,替他解了外袍,动作轻柔,语气更轻:
"主君来了,可用过饭了?"
"用了。"谢珏坐下,看了看桌上温着的那几碟小菜,"又备了这些?"
"主君近来脾胃不好,我让厨上做了几道清淡的,主君若是不想吃,撤了就是。"
谢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温柔,也有一点说不清楚的……别的什么。
他没有撤,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搁下,道:"今母亲说了西跨院的事?"
姜鸢儿低下头,声音软了几分:"是,老夫人惦记着鸢儿,鸢儿……心里感激。"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夫人说要修缮,也是正理,鸢儿不急,在东厢院住着也好。"
谢珏皱了皱眉:"我跟她说了,她……"
"主君。"姜鸢儿抬起眼,轻轻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叫他顿住了。
她看着谢珏,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弯了弯,像一泓浅水,温的:
"夫人的意思,是为鸢儿好,鸢儿知道。主君不必为这件事为难,也不必去说什么,西跨院的事,等就等,鸢儿不急。"
她说着,低下头去,端起那盏莲子羹,递到谢珏手边。
"主君喝些,暖暖胃。"
谢珏接了,喝了一口,看着她,有些说不清楚的感慨。
"你……"他开口,又停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鸢儿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这句话。
她知道,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你比顾莺好哄,比顾莺叫人心疼。
她接受这个评价,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因为她真的比顾莺弱,这是因为她选择了这样的打法。
柔弱是她的铠甲,不是她的真面目。
可谢珏这一辈子,大约都分不清这两件事。
夜深了,谢珏睡了,睡得极沉,鼻息匀长。
姜鸢儿没有睡。
她侧卧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方帐子,在黑暗里,听着院子外面偶尔传来的虫鸣。
她在想顾莺。
她在想,那个女人今夜在做什么。
在看账册吗?还是早早歇了?还是也跟她一样,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把今发生的每一件事过了一遍,然后开始想明?
姜鸢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叫她愣了片刻:
如果她和顾莺,不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话……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没有如果。
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代,她们俩都被困在这一座府里,一个是笼子,一个是局——笼子是谢珏给顾莺的,局是谢珏给她的,谁也跑不掉,所以只能斗。
斗赢的那个,子能好过一点点。
仅此而已。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睡。
明还有很多事要做,她不能熬坏了身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顾莺的眼睛。
那双眼睛今对着她,没有恨,没有轻视,没有那种正室惯常对妾室的居高临下——有的只是沉静,和一点点,说不清楚的什么。
姜鸢儿在黑暗里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喜欢能看清楚的对手,喜欢能算透的局,喜欢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的感觉。
顾莺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在她掌握之中。
第二一早,她让碧痕出去打听了一件事。
打听的结果,让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夫人昨亲自去看了西跨院,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还让人请了两个泥瓦匠来,真的勘察了地砖,真的开始修了。"
碧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姨娘,她……是真的要修?"
姜鸢儿把茶盏慢慢放回桌上,看着桌面,没有说话。
真的修。
她在松鹤堂说的那番话,不是推脱,不是拖延的借口,是真的要修,修好了,再让她搬进去。
姜鸢儿忽然有些明白了。
顾莺不屑于用那种烂把戏。她说修就修,修好了,你爱搬不搬——她的底气在于,她不怕你住进西跨院,因为不管你住哪儿,中馈在她手里,名分在她身上,谢府里真正说话算数的,还是她。
这一局,不是推脱,是降维。
是顾莺在告诉她:你争的那些,在我眼里,不值当我动手段。
姜鸢儿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笑了。
不是那种算计得逞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笑,带着一点钦佩,一点恼怒,一点,莫名其妙的意思。
"碧痕,"她开口,声音平静,"你说,如果……顾莺不是谢珏的妻,你觉得她这个人,如何?"
碧痕愣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道:"这……奴婢不知道,姨娘为何这样问?"
"随便问问。"姜鸢儿收回了那个笑,低下头,拿起桌上的一段丝线,开始绕在手指上,绕了又解,解了又绕。
碧痕没有再说话,悄悄退到了一边。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那株海棠叶子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鸢儿低着头,手指上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绕,把指尖勒出了一道淡淡的红痕。
她在想一件事——她已经在谢府里跟顾莺斗了整整一年,斗得心力交瘁,斗得每一步都要算计,斗得连睡一觉都不敢睡死。
可她们俩到底在斗什么?
斗谢珏一个人多来几次?斗一间西跨院?斗谢老夫人那点飘忽不定的偏心?
这些东西,真的值得吗?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她狠狠地压下去了。
不能这样想。现在不能。
她拿定的主意,不能动摇。
丝线在手指上绕了最后一圈,然后猛地一扯,断了。
姜鸢儿低头看着那截断线,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海棠。
叶子还是那么绿,绿得沉,绿得密,把一切都压在底下,透不出光来。
她站了很久。
然后,推开窗,让那一点晨风漫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沉闷气。
罢了。
今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