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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位不让》 · 裴笙渡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永安三年,春末。

京城的玉兰花开了又谢,谢府内院的那棵却还撑着最后几朵,白得发旧,像一件洗了太多遍的衣裳。

顾莺坐在东正院的妆台前,由着丫鬟绾秋替她上妆。

铜镜里的女子眉目端正,肤色白净,算不得倾城,却自有一股沉得住气的气度。这张脸跟了她二十一年,她自己瞧着还算满意——至少比那些动不动就红了眼眶的女人,看着更像个人。

"夫人。"

绾秋的声音压得极低,手上替她梳发的动作却没停。

"昨夜姜姨娘那边掌灯到三更,今早又让人往主君书房送了莲子羹,说是姨娘亲手熬的,足足熬了两个时辰。"

顾莺没说话。

她抬手,将鬓边一碎发拨到耳后,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又放下手。

"知道了。"

三个字,语气平静,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绾秋急了。她跟着顾莺从顾家陪嫁过来,看着自家姑娘嫁进这谢府整整一年,温柔是温柔,可这口气也忍得太顺了些,顺得她这个做丫鬟的都替她心疼。

"夫人,您就不恼吗?那姜鸢儿分明是故意的,昨在老夫人跟前她就——"

"绾秋。"

顾莺开口,声音不重,却把绾秋后半句话截得净净。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绾秋一愣:"八年了,夫人。"

"八年。"顾莺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你应该知道,我最不喜欢听人把话说一半。"

绾秋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顾莺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转身走向窗边,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无关痛痒的账册。

"她送她的莲子羹,我管我的中馈。谢府内宅,中馈在谁手里,谁说了算——这一点,不会因为她少睡几个时辰就变。"

她推开窗,一缕晨风带着薄薄的寒意漫进来。

院子里的玉兰花在风里轻轻摇,白得晃眼,落了几片在青石地上,被风吹着打了个转,又静止了。

顾莺看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沉了下去,细微得像一块石子落进深井,听不见水响。

"绾秋,你说……"

她顿了顿。

"一个人若是真心待你,会不会在你说话的时候,眼神往别处飘?"

绾秋愣住了。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看着自家夫人的背影,觉得那道身影今格外有些说不清楚的单薄。

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顾莺已经转过身,重新在妆台前坐下,提笔开始写今的账目。

笔尖落纸,字迹工整,一如往。

只是那砚台里的墨,不知为何,今瞧着格外的深。

谢府的早饭向来在辰时正。

顾莺掐着时辰到了正厅,谢老夫人已经坐在上首,手里转着一串沉香佛珠,面上带着惯常的慈和。

谢老夫人今年五十有三,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赤金步摇。她出身汝阳侯府,年轻时也是个厉害角色,只是这些年念了佛,把那点厉害收进了佛珠里,表面上便只剩下慈眉善目。

顾莺见了礼,在左侧落座。

没一会儿,姜鸢儿也来了。

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对襟褙子,发间簪着一朵绒花,衬得那张脸愈发显得细白柔嫩。她走路极轻,像是怕踩疼了地,进门先给谢老夫人行了礼,又冲顾莺浅浅福了一下身。

"夫人安。"

声音软糯,像春里新出的嫩芽,叫人听了就觉得这人可怜。

顾莺微微颔首:"姨娘安。"

两个字,不多不少,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姜鸢儿在右侧坐了,悄悄抬眼看了顾莺一眼,又垂下去,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一只随时准备收翅的鸟。

谢老夫人把两人都看了一眼,笑呵呵地开口:"珏儿今早朝,不回来用饭了,你们先吃着。"

话音刚落,姜鸢儿便轻声道:"老夫人,鸢儿今早熬了莲子羹送去给主君,也不知主君可有喝到……"

她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担忧,眉头微微蹙起,愁得那张脸越发楚楚动人。

谢老夫人听了,脸上慈色更深:"你有心了,珏儿如今在礼部当差,事情多,你多照顾着些是应该的。"

顾莺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她一样一样夹了,吃得安静,吃得从容,仿佛旁边说的话与她半点系都没有。

可绾秋站在她身后,看见自家夫人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又恢复如常。

那一下,旁人都没有看见。

绾秋看见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受。

早饭散了之后,顾莺去了账房。

谢府的中馈由她执掌,这是顾莺嫁进来第三天就拿到手的权力。彼时谢老夫人亲自把账册和对牌递给她,说的是"你是明媒正娶的主母,这府里的事往后就交给你了"。

顾莺双手接过,恭恭敬敬行了礼,心里却是清醒的——这权力是顾家的脸面换来的,不是谢珏给她的情分。

她从不混淆这两件事。

账房的管事叫吴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在谢府做了三十年账,是谢老夫人的旧人。顾莺刚接手中馈那会儿,他明里恭敬,暗里却小动作不断,账目上藏了不少猫腻,以为新来的姑娘家看不出来。

顾莺花了整整一个月,把三年的账册全翻了一遍,把那些猫腻一笔一笔标出来,然后在某个不紧不慢的午后,把吴全叫进来,把账册摊在他面前,笑着问他:"吴管事,这几笔账,你替我解释解释?"

吴全当时脸都白了。

从那以后,账房上下没有人敢在顾莺面前耍花样。

今的账目不算复杂,无非是采买、用度、各院月钱。顾莺逐条看过,朱笔批注,手边的茶换了两道,账册才翻到最后一页。

她正要搁笔,账房门外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随即是个小丫鬟细细的声音:

"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顾莺放下笔,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头,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平静道:"知道了,这就去。"

谢老夫人的松鹤堂在内院正中,是整个谢府采光最好的院子。

顾莺进门的时候,姜鸢儿已经坐在谢老夫人旁边了,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的针线,一针一针地缝着,那双手白皙细嫩,针法却稳,显见是下过功夫的。

谢老夫人见了顾莺,招手让她坐,脸上带着笑,语气和煦:

"莺儿来了,快坐。"

顾莺在下首坐了,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姜鸢儿身上扫了一眼,随即收回来,端端正正看着谢老夫人。

"老夫人找我,是有什么事吩咐?"

谢老夫人转了两下佛珠,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着鸢儿进府快一年了,一直住在东厢,委屈了些。我想着把西跨院收拾出来给她住,你看如何?"

顾莺心里"咯噔"了一下。

西跨院是谢府里仅次于东正院的院子,采光好,离正房近,院子里还有一口老井,夏里天然清凉。那里原是谢府前任主母、谢老夫人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意义不言而喻。

把那个院子给姜鸢儿,不是抬了她的身份,是抬了她的体面。

一个妾室,住进了昔主母住过的院子,往后在府里走动,腰杆子便会不一样。

这个道理,谢老夫人不会不知道。

顾莺慢慢地呼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纹丝未动,只是抬眸看了姜鸢儿一眼。

姜鸢儿低着头,眼睛盯着手里的针线,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个弧度,弯得极小,像一弯月牙,若不是顾莺眼尖,几乎要错过。

顾莺收回目光,冲谢老夫人温婉一笑。

"老夫人体恤姨娘,是姨娘的福气。只是西跨院的房子已有两年未住人,如今气重,地砖也有几块松动了,需得好好修缮一番才能住人。"

谢老夫人微微一顿。

顾莺继续道:"这事交给儿媳来办,儿媳估摸着,快则两个月,慢则三个月,必定把院子收拾得妥妥当当,让姨娘住得舒心。"

两个月。

三个月。

话说得体面,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两三个月是多久?是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变化的时间。

谢老夫人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那就交给你了,莺儿做事,我放心。"

顾莺低头称是。

姜鸢儿的针线顿了一下,那弯月牙般的弧度悄悄消失了,她抬起眼,看了顾莺一眼。

这一眼,顾莺没有回避,平静地接住了。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了一瞬,然后各自收回。

没有硝烟,没有刀光,只是两杯隔着桌案相对而立的茶,都是温的,都没有要凉的意思。

回东正院的路上,绾秋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夫人,您方才说两三个月……是要拖着不修?"

"修。"顾莺平静道。

绾秋愣了:"那……"

"修,但慢慢修。"顾莺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地砖松了就换,气重就晾,木料要好的,匠人要仔细的,一道一道来,误不得。"

绾秋想了想,小声道:"那不就是……拖着?"

顾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那棵老玉兰树。

"绾秋,"她忽然道,"你上次说,姜姨娘身边的丫鬟叫什么?"

绾秋一怔,随即道:"叫碧痕,是姨娘从外头带进来的陪嫁丫鬟。"

"碧痕。"顾莺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上个月领月钱的时候,她来了没有?"

绾秋回想了一下,摇头:"没有,是姨娘院里的小丫头代领的,说碧痕那病了。"

"病了。"顾莺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弯了弯唇角,却不是笑。

她没有再说什么,步子不紧不慢,往东正院走去。

绾秋跟在后面,一时没能想明白夫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隐隐觉得,今的夫人,和往有些不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那道背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撑起来了一些。

深夜,谢珏回来了。

他在礼部当差,今下值晚,进门时天已经擦黑。顾莺在东正院的灯下对着账册,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谢珏在门口站了一下,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还没歇着?"

"账目未了。"顾莺搁下笔,端起旁边温着的茶,推到他面前,"喝茶?"

谢珏接了,喝了一口,又放下,看着她。

他长得好,顾莺从来不否认这一点。眉目俊朗,气质温文,若是不了解他,只看这张脸,很容易以为这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可顾莺嫁进来一年,把他看得太清楚了。

"今母亲叫了你去说话?"谢珏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是。"顾莺道,"老夫人想把西跨院给姨娘住,我说院子需要修缮,约莫要两三个月。"

谢珏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道:"母亲的意思,你照着做就是,西跨院的事,不必拖。"

顾莺慢慢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让谢珏莫名地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挺了挺背。

"院子两年没住人,气重,地砖松动,这是事实。"顾莺的声音不急不徐,"我身为主母,让姨娘住进一间湿破败的院子,才是失职。主君若是不信,明可以去看看。"

谢珏沉默了一下。

他无法反驳,因为顾莺说的全是实情,而且说得滴水不漏,没有给他留任何追究的余地。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顾莺这个人,实在是太难……太难让人轻松。

她从来不哭,从来不闹,从来不给他一个可以哄、可以劝、可以拿糖塞嘴的机会。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把每一件事都处置得无懈可击,然后用一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比起这个,姜鸢儿就好哄多了。

他脑子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自己压下去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行,你看着办吧。"他最终道,站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我去书房看一会儿书,你早些歇着。"

顾莺点了点头:"好。"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谢珏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又继续走,走出了东正院的门。

顾莺坐在灯下,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她知道他去哪里。

她一直知道。

书房往东,走过那条夹道,再过一道月洞门,就是东厢院——姜鸢儿住的地方。

她放下账册,端起那盏茶——谢珏喝了一口、又放下的那盏——慢慢地喝完了它。

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顾莺把茶盏放回原处,拿起笔,继续写账。

灯光在纸上投下她的影子,安静,清醒,纹丝不动。

只是在某一行数字之间,她停顿了很久。

那行字写的是:西跨院修缮,预计用料——

她在后面停了很长时间,最终落笔,写下的不是用料清单,而是另外三个字。

她把那三个字看了一眼,然后拿墨重重地涂掉了。

涂成一团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绾秋在旁边打着盹,没有看见那三个字。

这世上,大概只有顾莺自己知道,那三个字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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