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莺到顾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马车在顾家门口停下,陈七跳下车,去叩门,顾莺坐在车厢里,掀开一角车帘,看了看外头。
天色还未全亮,街道上安静,晨雾薄薄的,把远处的屋脊都遮进去了,近处的槐树,叶子上挂着露水,在微光里湿漉漉地发着亮。
门开了,是顾家的门房老周,见了陈七,又见了车,没有多问,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莺下了车,迈进顾家的门,脚刚踏上那道门槛,就看见廊下立着一个人。
是沈砚。
他站在廊下,没有打灯笼,就那样站在晨光里,外袍穿得整整齐齐,显见是没有睡,或者说睡了又起来了,等在这里的。
顾莺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砚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瘦了。 "
就这两个字。
顾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把那点涌上来的什么东西,悄悄地压了回去,平静道:"路上颠,没睡好,不是真的瘦。 "
沈砚"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道:"进来,厨房备了热粥,先吃东西。 "
顾莺跟着他走,绾秋拎着包袱跟在后头,一行人穿过正院,进了里头的花厅。
花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小菜,一碟子顾莺从小就爱吃的酱菜,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顾莺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抬眼看着沈砚,平静道:"表哥,事情到哪一步了?"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茶,没有喝,只是端着,道:"和离书昨下午递进了顺天府,顺天府那边,今会正式受理,谢家若是想反驳,需得拿出顾莺无过的证据——可他们拿不出来,因为你在中馈上,没有一点错漏。 "
"嗯。 "顾莺应了,继续喝粥。
"江南的案子,"沈砚继续道,"吏部已经正式发文,下月初,会有人去江南核查账目,谢家那边,最迟这个月底,就会收到传唤,让谢珏去吏部问话。 "
顾莺端着粥碗,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没有说话。
"你放心,"沈砚看着她,语气平稳,"这件事和顾家没有关系,顾大人的清名,不会受损分毫,这是我当初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
顾莺放下粥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表哥,你在外头这三年,到底做了什么?"
沈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里的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最终,他道:"打理生意,结交朋友,做了一些将来或许用得上、或许用不上的事。 "
"打理生意。 "顾莺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动,"你这个打理生意,跟旁人的打理生意,不大像。 "
沈砚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很克制的笑,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道:"打理好了,就能帮到你,这就够了。 "
顾莺低下头,重新端起粥碗,慢慢地喝,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安静地坐着,一个喝粥,一个喝茶,外头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从花厅的窗棂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桌上,落在地上,把那些细碎的尘埃,都照得亮晶晶的。
顾莺把那碗粥喝完,放下碗,用帕子擦了嘴,开口道:"表哥,我想在顾家开一所女学。 "
沈砚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顾莺迎上他的目光,说得平静,却字字有分量:"不是大的,就在顾家附近寻一处院子,专门教女孩子读书写字,学些算账理事的本事,不求出人头地,只求后无论嫁了谁,都有一口自己的气,不至于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 "
她停了一下,又道:"我有父亲的人脉,有这些年管账的经验,还有…… 一些说话算数的朋友。 "
那个"说话算数的朋友",说的是谁,两个人都知道。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茶盏,道:"院子的事,我来找,钱的事,不用你心。 "
顾莺皱了皱眉:"这不行,我自己的事,不能一直靠你——"
"顾莺。 "沈砚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让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那点东西叫顾莺一时没有认出来,只是莫名地,把想说的话,搁住了。
"院子的钱,算我。 "沈砚道,"后女学若是办起来了,顾家的生意上,有些账目,需要算学好的人来管,你这里出人,我那里给工钱,这是生意,不是施舍。 "
顾莺听完,沉默了片刻,道:"你这个,入得奇怪。 "
"有什么奇怪的。 "沈砚重新端起茶,低头喝了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我的钱,放在哪里不是放,放在你这里,我放心。 "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顾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沈砚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神情平静,像是那句话,只是一句普通的生意上的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顾莺看了他片刻,也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桌面,轻声道:"好。 "
就这一个字,应了。
顾老爷是在辰时过来的。
他进了花厅,看见顾莺坐在那里,没有说话,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手放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就这两下。
顾莺低着头,把那点发热的眼眶,用力忍住了。
顾老爷拍了两下,把手收回去,咳了一声,平静道:"顺天府那边,今我会让人去跟进,和离的事,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必定办妥。 "
"谢谢父亲。 "
"说什么谢。 "顾老爷哼了一声,语气里有一点他不常有的嫌弃,"早叫你不嫁那个人,你非要嫁,嫁了还要替他撑两年的脸面,这两年,委屈你了。 "
顾莺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稳重儒雅的脸,今看着,眼眶里那点热意,终究没忍住,轻轻地,红了一下。
她没有哭,只是红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红意压下去,平静道:"不委屈了,现在不委屈了。 "
顾老爷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扭过头,看着窗外,语气极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那就好。 "
与此同时,去往江南的官道上,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在晨雾里缓缓行进。
姜鸢儿坐在车厢里,膝上放着一个包袱,不大,里头是她从谢府带出来的全部家当——几件衣裳,一点碎银,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匣子,里头放着她娘临终前留给她的一枚银镯子。
就这些,再没有别的了。
谢家的东西,她一样没带。
不是因为她不需要,是因为她不屑于。
带走谢家的东西,就等于她承认,她在谢府的这两年,是谢珏给的,是她靠着那张脸和那些心机换来的。
她不要这个承认。
那两年,是她自己熬出来的,是她自己一针一针、一步一步,在那个地方站稳了脚跟的,那是她的,不是谢珏赐给她的。
她自己的东西,只有这些,带着就够了。
马车在午时路过一个小镇,碧痕说肚子饿了,姜鸢儿让车夫停下,两人下了车,在镇上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两碗素面,坐下来吃。
面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外袍,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面前摆着一碗已经见底了的面,人却没走,只是拿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拨着拨着,忽然抬起头,看了姜鸢儿一眼。
姜鸢儿没有理他,低头吃面。
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面馆里听得很清楚:
"姑娘,你脸上有墨。 "
姜鸢儿手上一顿,抬手摸了摸脸,没摸到什么,抬眼看了那人一眼,平静道:"哪里?"
"左边,耳朵旁边。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比划了一下。
姜鸢儿拿出帕子,擦了擦,碧痕在旁边看了半天,小声道:"姨娘,没有墨,净净的。 "
姜鸢儿放下帕子,抬眼,重新看向那个人。
那人被她这一眼看得,倒是没有不好意思,只是摸了摸鼻子,道:"我看岔了,抱歉。 "
声音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只是随口说了句话,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说完,把筷子搁下,起身,丢了几个铜板在桌上,拿了酒葫芦,往外走。
走到姜鸢儿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
"姑娘是头一次走这条官道?"
姜鸢儿没有抬头,平静道:"怎么了?"
"前头二十里有个岔路口,路牌倒了,好几个月没人扶,走错了就要多绕半,姑娘若是去江南,记得在岔路口认准左边那条,不要走右边。 "
说完,他不等姜鸢儿回答,拎起酒葫芦,走出了面馆。
碧痕目送他出去,小声道:"这人奇怪。 "
姜鸢儿没有说话,低头,重新吃面。
那碗素面,汤清味淡,算不上好吃,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安静的一顿饭了,安静得连旁边有个奇怪的人搭讪,都叫她觉得,不那么叫人烦躁。
吃完面,出了面馆,果然,路过那个岔路口的时候,路牌是倒的。
姜鸢儿让车夫走左边。
碧痕趴在车窗上,往后看了一眼,小声道:"姨娘,那个人……"
"走了就走了。 "姜鸢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不相的人。 "
碧痕缩回来,不说话了。
马车拐上左边那条路,路面比方才平整了许多,马车走得也顺畅了些,不再颠簸。
姜鸢儿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听着车轱辘在路上滚动的声响,心里想着江南,想着她要在那里做的事,想着那间胭脂铺子——她从谢珏那里套出来的,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上,有一处铺面,是谢家名下的产业,她早就打听好了,那处铺面,已经空置了将近一年,没有人用,她要把那地方租下来,开一间胭脂铺子。
不是因为她特别会做这个,而是因为她从小见惯了高门里的女人,知道她们需要什么,知道怎么让她们花钱,知道哪些东西,能让人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靠着自己,能撑起来的事。
她会做的,她告诉自己,她一定做得来。
马车在傍晚时分,停在一处驿站。
驿站不大,前头是客栈,后头是马棚,今住客不少,碧痕去问了,说只剩最后一间房,两张床,将就一下。
姜鸢儿应了,让车夫也去歇着,自己带着碧痕进了客栈。
客店的大堂里,摆着几张粗木桌子,零零散散坐着几个赶路的旅人,有吃饭的,有喝酒的,角落里有个说书人,正在说一段什么故事,声音不大,跌跌宕宕的,吸引了几个人竖着耳朵听。
姜鸢儿让碧痕去楼上安置行李,自己在靠窗的桌边坐下,要了一壶茶,一碟点心,低头喝茶,不看旁人。
茶刚倒了一杯,旁边忽然有人坐下了。
她抬眼,那个人对上她的目光,朝她点了点头,神情坦然,像是坐在这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巧了,又见面了。 "
是那个在面馆里搭话的人。
姜鸢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喝茶。
那人也不恼,自己招呼小二,要了一碗饭,一壶酒,坐在那里,自顾自地吃,偶尔喝一口酒,葫芦里的没喝完,又要了一壶,喝得很随意,像是走江湖走惯了的人,到了哪里,哪里就能安顿。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边,各吃各的,一时无话。
说书人在角落里,把那个故事说到了紧要处,声调一扬,大堂里的人,都跟着往他那边看去,嗡嗡的说话声,霎时小了下去。
那人喝了口酒,忽然低声道:"姑娘是一个人出来的?"
"带着丫鬟。 "姜鸢儿平静道,没有抬头。
"去江南做什么?"
"做生意。 "
"什么生意?"
顾莺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有了一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陌生人,不必知道。 "
那人听了,没有不高兴,只是弯了弯嘴角,把酒葫芦晃了晃,道:"也是。 "
然后,不问了,低头继续喝酒。
姜鸢儿喝完一杯茶,重新倒了一杯,目光无意间落在他腰间的那个酒葫芦上,看了一眼,随口道:"走江湖的?"
那人抬眼,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道:"算是。 "
"做什么的?"
"押镖。 "他把酒葫芦放在桌上,道,"不过最近没活,散着,往江南走走。 "
"押镖。 "姜鸢儿把这个词咂摸了一下,重新端起茶,低声道,"那你认不认识江南一带的路?"
那人看了她一眼,道:"认识些。 "
"有没有兴趣,"姜鸢儿抬眼,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是直接,"给我们的车,押一段路?到了江南城,我付你工钱,不会少。 "
那人怔了一下,随即把酒葫芦重新拎起来,喝了一口,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打量了她片刻。
姜鸢儿被他看着,没有躲,也没有解释,只是端着茶盏,等他的回答。
那人看了她很久,最终道:"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怕。 "姜鸢儿平静道,"但你若是坏人,方才在面馆里,不会专门告诉我那个岔路口的事。 "
那人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很真,不像是特意做出来的,是被她这句话,实实在在地逗到了,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把那张脸,弄得格外活络。
"好。 "他收了笑,道,"押到江南,你说的价,我听着。 "
"裴九。 "他抬手,比了个江湖上见面的手势,"姑娘怎么称呼?"
姜鸢儿看了他那个手势一眼,放下茶盏,道:"姜鸢儿。 "
"姜姑娘。 "裴九重新端起酒葫芦,晃了晃,"那就说好了,明一早,我们启程。 "
京城这边,谢府的乱,是从谢珏收到和离书的那起的。
那张纸,谢珏在书房里,攥了整整一,然后让管家去查,顾莺人在哪里,账册是否带走了,嫁妆清单上的东西,是否都还在。
管家查完回来,说夫人人已经回了顾家,账册没有带走,都整整齐齐锁在东正院的抽屉里,嫁妆的东西,对着单子一样一样查过了,分毫未少,分毫未多,她自己进门时带进来的,全部带走了,谢家的,一样都没有动。
谢珏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张和离书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看着顾莺那行字,那笔触,工整,清楚,稳稳当当,像她这个人,从来都是那样,稳得让他找不着边际,找不到任何可以手的地方。
管家在旁边低声道:"主君,顺天府那边,已经受理了,若是咱们要阻拦,需得尽快……"
"不阻拦。 "谢珏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平得让管家愣了一下。
"主君?"
"不阻拦。 "谢珏重复了一遍,把那张和离书折好,放在桌上,压了压,抬起眼,看着书房的门,声音还是那样平,却带着一种让管家说不清楚的疲倦,"去顺天府,配合他们把手续办了,不要拖。 "
管家应了,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谢珏一个人了。
他坐在书案后,把手撑在桌面上,低下头,看着那张折好的和离书,看了很久,最终,低低地,叹出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一点一点地,漏出来,漏完了,人却更空了。
他想起顾莺进门那天,凤冠霞帔,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被他搀进了谢府,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顾家的助力算是拿到手了,往后的事,慢慢来,总能安排好。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女人,会自己走出这道门。
他以为她会闹,会哭,会找谢老夫人哭诉,会找顾大人来压他——所有他想象过的情形里,顾莺都没有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把一张和离书放在桌上,然后离开。
他忽然觉得,这两年,他大概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清楚过这个女人。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说不出来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悔,不够深,也不是释然,不够轻,只是一种很模糊的,在事情结束之后才会有的,惘然。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最终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的玉兰树,晨光把叶子照得发亮,树上那些花苞,有几朵,已经悄悄地,撑开了。
谢珏看着那几朵花,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往东厢院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想起,那里也已经是空的了。
他顿住了,站在廊道上,两边都是空的,他站在中间,忽然觉得,这个他住了二十四年的谢府,今,格外的大,大得像是一个空壳子,把他一个人,装在里头,空空荡荡,四面漏风。
谢老夫人是当天下午知道的消息。
她听完管家的禀报,沉默了很久,转过身,把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转了很长时间,然后才开口,声音很平:
"顺天府那边,配合就是,不要闹。 "
管家应了,退出去。
翠屏在旁边,小声道:"老夫人,那顾夫人她…… 就这样走了,您不让人去拦?"
谢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继续转佛珠。
翠屏不敢再问,悄悄退到一边。
松鹤堂里安静下来,只有佛珠碰撞的细碎声,轻轻的,轻轻的,像是在替什么东西,数着数,数着数,数到最后,却发现,数目对不上了。
谢老夫人坐在榻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顾莺进门那天的样子,凤冠压鬓,站在院子里,端端正正地给她行了礼,那双眼睛,沉静,有分寸,一看就是个有骨的孩子。
她那时候,是真的满意这个儿媳妇的。
后来,是她自己,被鸢儿那孩子的眼泪哭软了心,一点一点地,把那杆秤,压歪了。
如今,秤歪了,两边都空了,她坐在这里,转着佛珠,发现,她能怪的,只有她自己。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那炉安静燃着的香,香灰结成了一段,白色的,细细的,弯了弯,随时要塌,却还撑着,还没有落下去。
谢老夫人看了那炉香很久,最终,闭上眼睛,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像是经文,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傍晚,谢珏收到了来自吏部的正式公文。
传唤他下月初五,去吏部说明江南码头一案的相关情况,需携带相关账目文书,不得缺席,不得延误。
他把那份公文,放在和离书旁边,两张纸,并排放着,他坐在书案后,看着这两张纸,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叫来管家,让他去把谢家最好的讼师请来,说是有案子,需要商量对策。
管家应声去了。
谢珏重新看着那两张纸,忽然伸手,把那张和离书,拿了起来,放进桌上的抽屉里,锁上,把钥匙揣进了袖子里。
那份吏部的公文,压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窗外,那几朵已经撑开的玉兰花,在傍晚的风里,轻轻地摇了摇,摇落了几片花瓣,落在青石地上,白白的,一落下去,就被风带着,飘远了,消失在院子的角落里,找不见了。
谢珏没有看见那几片花瓣。
他在书案后坐着,等讼师来,脑子里想着那个案子,想着怎么把那条线撇清楚,想着顾家,想着沈家,想着他如今手里还剩下什么牌——
他想了很久,发现,手里的牌,已经所剩无几了。
而他失去那些牌的方式,竟然是这样的——不是被人抢走的,是他自己,一张一张,在不知不觉间,送出去的。
顾莺是在三后,搬进了她父亲替她找好的那个小院子里的。
院子不大,在顾家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前头是三间正房,后头是一个小园子,园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梧桐,一棵石榴,石榴树上,已经结了几个小小的青石榴,拳头大小,硬邦邦的,绿得发深。
顾莺站在园子里,把那几个小石榴看了一遍,心里觉得,挺好的。
绾秋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院子有些小,采光不如东正院,厨房也窄,做不了大菜,顾莺听着,偶尔应一声,脸上的神情,是一种绾秋在谢府里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轻的表情,轻得像是那几个青石榴,就这么结在树上,无声无息,也不着急,等着哪天自己红了,熟了,到时候,自然就好了。
绾秋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自家夫人没在听她说话了,只是站在石榴树边,仰头看着那几个青石榴,嘴角弯着,弯得很浅,很轻,却是她许久以来,见过的最真实的一个弧度。
绾秋把后半句话,悄悄地,咽了回去。
她没有再说那些抱怨的话,只是悄悄地,退到一边,让那个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顾莺一个人,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几个青石榴,在这个六月的傍晚,安安静静地,待着。
窗外,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头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沉,天色从蓝变成橘,从橘变成绛紫,那几个青石榴,在最后的余晖里,看着格外鲜活,鲜活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涨着。
那夜里,沈砚来了。
他带来了那处院子的地契,说是他找人谈好了,租金三年,先付,不用顾莺心。
顾莺接过地契,看了看,放在桌上,抬眼道:"女学的牌匾,我想了一个名字。 "
沈砚坐在对面,端着茶,看着她:"什么名字?"
"听鸢学堂。 "顾莺平静道,"听鸢,是我的字,也是我在谢府这两年,一直没让人叫的那个字,如今拿出来,用在这里,挺好的。 "
沈砚听完,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轻声道:"好名字。 "
顾莺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表哥,你那三年,吃了不少苦吧。 "
沈砚一顿,随即道:"还好。 "
"还好。 "顾莺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人,受了多大的苦,都说还好,从小就这样。 "
沈砚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顾莺低头,把那张地契折好,放进桌上那个乌木匣子里,合上,锁好,把钥匙收进荷包里,平静道:"表哥,等女学办起来,你来给孩子们讲一堂课,讲什么都行,你见识多,随便讲什么,都比我强。 "
沈砚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道:"好。 "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踏踏实实的,像是扎在地里的桩,钉稳了,不动了。
江南的夜,比京城要暖一些。
姜鸢儿在驿站的窗边,坐着,看着窗外的星星,数了一会儿,数到一半,不数了。
她想起今裴九在路上,拿了一段树枝,给碧痕打了个简单的发簪,因为碧痕的发簪在路上颠丢了,她一路别着头发,用手压着,裴九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就蹲在路边,找了段合适的树枝,用随身的小刀,三下五除二,削了一个出来,递给碧痕,道:"将就用。 "
碧痕接了,上,低头道了谢,脸红了一点。
姜鸢儿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她想,这个人,是个奇怪的人,做事不声不响,却总在别人没注意到的地方,把一些小事,悄悄地,做妥帖了。
她嫁进谢府那两年,谢珏对她,是另一种——是那种被人捧着、被人怜惜的感觉,像一件精致的瓷器,放在高处,人人来看,人人说好,却从来没有人,把她当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
裴九不同,他不捧她,不怜惜她,见面就诈她说脸上有墨,然后坦然承认看岔了,像是两个在同一条路上走的人,各走各的,偶尔顺路,就走一段。
就这样,没有别的。
姜鸢儿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气息,漫进来,把她额前一缕碎发,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那双在谢府里、靠着针线和心机维持体面的手,如今放下了那些东西,不知道该做什么,有点空,有点茫然,却也有点,说不清楚的,轻。
轻了。
卸下来了,就轻了。
她轻轻地,把那扇窗,推得再开了一些,让那股夜风,往里头多漫进来一点,多一点,再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