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莺回娘家,是在送信后的第五。
顾老爷的回信来得不快,也不慢,就是寻常父亲回女儿家书的速度,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信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只说身体尚好,母亲近在抄经,家中一切如常,女儿若是想回来小住,随时都可以,让她自己定子。
顾莺把信看了一遍,知道父亲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去跟谢老夫人说了一声,谢老夫人点头,说回去住几也好,让她带些娘家的点心回来。顾莺应了,让绾秋收拾了两的换洗衣物,备了车,出了谢府的门。
坐进车厢的那一刻,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外头街市上的气味,烟火气,嘈杂气,什么都有,比谢府里那种沉甸甸的香料气,要好闻得多。
顾家在城东,离谢府不远,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
顾家的门不如谢家气派,顾老爷为官清廉,不爱置产,这宅子是他当年托人寻的,不大,院子却净,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冠撑得很开,把大半条街都遮了阴。
顾莺下车,门房的小厮早就候在门口,见了她,笑着行礼:"姑娘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
不是"夫人",是"姑娘"。
这两个字,从她嫁进谢府那天起,就只有顾家的人还叫。
顾莺点了点头,跟着小厮往里走,穿过正院,绕过游廊,到了书房门口。
她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襟,叩了两下门。
"进来。"
顾老爷坐在书案后头,正在看一卷书,见她进来,放下书,抬起头。
他已年过五旬,须发略有些灰,可腰背依旧挺直,眼神还是她记忆里的那种——温和,沉静,看你的时候,像是能把你看穿,又不让你觉得难受。
"坐。"
顾莺在他对面坐下,书房里的小厮端了茶来,顾老爷摆了摆手,那小厮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不急不缓。
父女两人就这样相对坐着,都没有先开口,倒也不尴尬,这是顾家父女惯常的相处方式——不用急着说话,该说的,时候到了自然会说。
最终是顾老爷先开口,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平静道:"信上说的,是真的?"
顾莺知道他问的不是账册的事。
"是。"她点头,语气也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女儿在书房找到了三封信,信上的内容,女儿不敢确认谢珏是否知情,但那三封信他收着没有烧,这件事是真的。"
顾老爷把茶盏放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莺被他看了一会儿,轻声道:"父亲,女儿想和离。"
这四个字说出来,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槐树上的知了叫了两声,然后也哑了。
顾老爷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看着身旁书架上那一排整整齐齐的书脊,看了很久,然后才道:"和离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顾莺答得很快,显见是想了不止一了:"带走嫁妆,拿回对牌,把中馈移交清楚,然后回顾家。之后的事,女儿再慢慢想。"
"谢家会轻易放人?"
"不会。"顾莺直接道,"所以女儿需要父亲帮忙。"
顾老爷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叹气,又像是心疼,却都藏在那双眼睛最深处,叫人看不分明。
"你受委屈了。"他最终说了这一句,声音很轻,却让顾莺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
她以为父亲会问她有没有想清楚,会问她和离之后的名声,会问顾家的脸面——她把这些问题都想好了答案,准备一一回答,却没想到,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顾莺低下头,把那一点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平静道:"不委屈,是女儿看清楚了。"
顾老爷"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那卷书,翻了一页,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气:
"你表哥今也在,一会儿让他来见你,有些事,他出面比我方便。"
顾莺微微一怔,随即道:"表哥回京了?"
"昨到的。"顾老爷翻着书,头也没抬,"你的信送来的时候,他刚好也来了,我给他看了,他说他有办法。"
顾莺沉默了一下,轻声道:"父亲,是女儿连累了顾家。"
顾老爷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点少见的严肃:"说什么混话。你是顾家的女儿,这话以后不必再提。"
顾莺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女儿知道了。"
沈砚是在午后来的。
顾莺在顾家的小花厅里等他,喝了半壶茶,听见外头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那道身影,愣了一瞬。
她有三年没见过这个表哥了。
三年前,沈砚离京,说是去南边打理家中产业,此后音讯寥寥,偶尔只有几封报平安的信,连年节也未必回来。顾莺嫁进谢府,他人不在京中,连贺礼都是托人带来的。
如今再见,她才发现,这三年,他变了不少。
少年时的沈砚,生得清秀,眉目有些过于柔和,像一块未经磨砺的玉,放在人堆里并不出挑。如今站在门口的这个人,还是那张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雕过了一遍,线条沉了,眼神深了,身上那股气度,也从当年的书卷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清是商气还是江湖气,只是沉,只是稳,站在那里,让人不由自主地要多看一眼。
他看见顾莺,嘴角动了动,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表妹。"
"表哥。"顾莺应了,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三年没见,倒是越来越不像人了。"
沈砚接了茶,扬了扬眉:"怎么,是说我长歪了?"
"是说你长得叫人认不出来了。"顾莺平静道,"以前那副样子,一看就是老实人,现在这副,一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好惹的。"
沈砚低头喝茶,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却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意。
他放下茶盏,收了笑,正色道:"舅父把信给我看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和离的事,我来安排,你放心。"
顾莺看着他,平静道:"谢家不会轻易松口。"
"我知道。"沈砚道,"所以我们不跟他们谈情讲理,我们谈生意。"
顾莺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沈砚把茶盏搁在一旁,身子微微往前倾,压低声音,语气依旧平稳,说出来的话,却让顾莺眼睛微微一缩:
"谢家这三年,在江南一带做了一笔丝绸的生意,货是好货,可中间走的路子,不大净——他们借了一个官员的名头在码头上免税过货,那官员,前月刚被人参了一本,如今正在吏部候审。谢家以为这事藏得住,其实从他们搭上那条线的第一起,就有人在盯着了。"
顾莺听完,沉默了片刻,道:"这些,你从哪里知道的?"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平静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若是捅出去,谢家至少要元气大伤三年,谢珏在礼部的差事,也未必坐得稳。"
顾莺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慢慢道:"你的意思是,拿这个去压谢家,让他们答应和离?"
"不是压。"沈砚摇了摇头,"是谈。我们不拿这件事威胁谢家,我们只是……让谢家的人知道,我们知道这件事。至于谢家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他们的事。"
这两句话说得极有分寸,意思却清晰明白。
不是威胁,是让对方自己掂量。
掂量清楚了,剩下的,自然水到渠成。
顾莺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轻声道:"表哥,这三年你到底做了什么?"
沈砚拿起茶盏,重新喝了一口,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打理生意。"
顾莺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个人,问了也不一定会答,不如不问。
她低下头,想了片刻,道:"和离的事,我需要时间,不能太急,急了反而叫谢家生疑,弄巧成拙。"
"我知道。"沈砚道,"你打算怎么做?"
"账册的事,我还需要再整理两个月。"顾莺平静道,"谢府中馈这三年,经我手的账,我要把每一笔都厘清楚,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留下,不能让人说我走的时候带走了谢家一粒米。"
沈砚听完,默了一下,然后道:"你想得比我周全。"
"不是周全,是不想留把柄。"顾莺道,"和离之后,顾家的脸面要保住,我自己的名声也要保住,往后的子还长,不能叫任何人抓着话柄说事。"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端起茶盏,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顾莺没有回避,也没有多想,只是平静地对上了,然后各自收回。
傍晚,顾莺在顾家留了饭。
顾母是个温柔的女人,见了女儿,眼眶红了红,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顾莺一一答了,都是些家常话,没有提书房的事,没有提和离,只说谢府一切都好,让母亲不必担心。
顾母信了,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说女儿清减了,说谢府的厨子不会做顾莺爱吃的那几道菜,说让她多带些家里的点心回去。
顾莺坐在旁边,听着她说,偶尔应几声,脸上的神情比在谢府的时候,柔和了许多。
饭后,顾老爷把沈砚留下说话,顾莺陪着顾母在院子里散步,走了两圈,顾母说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让顾莺自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顾莺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了,仰头看着院子上头那一方天。
傍晚的天,蓝得深,几缕云烧成了橘红色,压在西边的屋脊上,像是谁随手泼了一把颜料,晕开来,漫漫的,倒叫人觉得好看。
她坐了很久,没有想事情,只是看着那片天,看云色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从橘红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铅灰,最后什么都没了,天暗了,第一颗星子出来了,孤零零地挂在东边,亮得有些执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和沈砚在这个院子里捉萤火虫,沈砚比她大四岁,从来不肯跟她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却偏偏每次都比她捉得多,捉了放进瓶子里,递给她,说"拿去",两个字,冷淡得很,脸上却不知为何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得意。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表哥又闷又无趣。
如今想起来,却觉得那段子,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种很遥远的,叫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顾莺收回视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道浅浅的茧,是拿笔拿出来的,在右手中指侧面,很小,摸起来有点硬。
她用左手拇指轻轻摸了摸那道茧,然后把手放下。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回谢府的路上,夜色已经深了。
马车在青石路上轱辘轱辘地走,顾莺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把今见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谢家在江南的那笔生意——她当初嫁进谢府,接手中馈,翻过账册,隐约觉得有一笔出入的数目对不上,却找不到那笔钱去了哪里,原来,是压进了那条线里。
这件事,沈砚知道,代表什么,她不用细想,也明白。
她靠着车壁,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沈砚今说话时的样子——语气平静,字字都有分量,说的每一句话,都卡在最恰好的地方,不多,不少,不急,不躁,叫人觉得他有成竹,手里还有很多牌没有出。
顾莺想,这个表哥,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今所求,他应了,没有多问,没有讲条件,甚至没有劝她三思,只是平静地说"我来安排"。
这三个字,在今夜,是她听过的最踏实的话。
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顾莺下车,抬头看了看那两扇朱漆大门,看了片刻,迈步进去。
门房的小厮打着灯笼候着,见了她,笑着行礼:"夫人回来了,主君今晚在书房,老夫人已经歇了。"
"知道了。"顾莺平静道,接过灯笼,往东正院走。
夜风把廊檐下挂着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线,又缩回来,又拉长,如此反复,倒像是在跟自己玩什么把戏。
她没有去看那影子,只是提着灯笼,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走到东正院门口,她顿了一下。
书房的方向,隐隐透着灯光,她没有往那边看,推开院门,进了屋,把灯笼挂好,让守夜的丫鬟打了热水来,洗了手脸,换了衣裳,坐到书案前。
她打开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行小字——
"永安三年,五月,雨夜,书房,三封信。"
她提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同样的小,同样的工整:
"同年,五月,顾家,沈砚,江南,丝绸,码头,不净。"
写完,她看了一眼,合上账册,锁好,起身去床上歇着。
帐子放下来,屋子里暗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外头夜风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沉沉地睡过去了。
这是她许多来,睡得最深的一觉。
与此同时,谢珏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他坐在书案后,把手里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封信不是顾莺写的,也不是姜鸢儿写的,是他在礼部的一个同僚,今悄悄塞给他的,说是好意提醒,让他自己留神。
信上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江南码头一事,有人在查,兄自珍重。"
谢珏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用手压着,看着那几个字,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叫人,没有去东厢院,甚至没有叫茶。
只是坐着,盯着那封信,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灰白色。
灯火在他面前燃了整整一夜,把那封信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在书房的墙上,看着像什么,又什么都不像。